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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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某日。唐山育新儿童福利院。
一群孩童在福利院前残破的空地上嬉戏。
到传达室取报纸的院长从屋里走出来。
这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藏青色的两用衫。梳着朴素的短发,脚上穿双黑皮鞋。
“叮铃铃”,早班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过来了。小伙子从草绿色的邮袋里取出一叠大大小小的信件,直接交给院长,随后一踩脚蹬便匆匆骑远了。
院长边走,边一封接一封地迅速扫一眼信封上的收件人,无关紧要的便放到后面去。
“李明”,当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女院长眉毛紧了一紧,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她把其他信件夹到腋下,急匆匆三两下就撕开信封口子。
信封里只有薄薄一片纸,写着这么几句话。
“院长,”
“谢谢你。”
“整个审判中,我只听了你的证词,”
“你从正面肯定了我在孤儿院中的表现。”
“说实话,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的好话。”
“法庭上其他人的证词审判,对我来说,都等于零。”
“只有一个人可以审判我,”
“就是陈安安,或者是我们的爱情。”
“院长,”
“我不能再回来发展中草药了。”
“由于我没有一个亲人,自幼以孤儿院为家,”
“所以,我想请求你两件事。”
“一是请你向国家交付我受死刑的子弹费,大概是七块八毛钱。”
“二是。。。”
信中的李明,当年,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她对自己的一切,几乎都是从档案中得知的。
她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俄罗斯人,唐山大学外语系老师。1976年,在唐山大地震中双双遇难,其余的亲人也无一幸免。
那一年,李明刚满三岁,举目无亲,从此就以孤儿院为家,在那儿长大成人。
离开的那个清晨。李明推开孤儿院那扇斑驳的木门,从里面出来。
女孩斜挎着一个帆布挎包,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头上梳着羊角小辫子,扎着红绳。
身上是白衬衣,外罩素色小马甲。草绿色的裤子,配一双能走路的黑布鞋。
“院长,再见了。”,姑娘的俊俏脸庞除了稍有异域的味道,和其他同龄女孩相比,并无太大的区别。女孩扬起头,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和正在二楼悬空走廊打扫的院长告别。
“走啦?你记住啊,你去的那个昆林医科大学的植物园,”
“那有一个陈教授,人家可是种植中草药的大师,”
“好好珍惜这次实习的好机会,”
“一个半月,时间虽然不长,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学完回来,咱们这用得着你。”
这是院长对李明的最后一番叮咛。
李明提着皮箱,从孤儿院的石板长廊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缘起>
“哐当。。。哐当。。。”
李明风尘扑扑,坐着硬板座的绿皮火车朝植物园而来。
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陈教授,我叫李明,是实习生,要到您的中草药植物园来当。。。”,李明刚下车,就在车站给陈教授拨过去一个电话。
“我打断你一下,同学。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已经二十一点过八分。。。”,小姑娘显然没有想得太周全,陈教授的语气显得有点不太客气。
“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打搅一个教授?”,电话那头那个醇厚的男中音,还未等李明答话,已经挂断了电话。
。。。
陈教授的中草药植物园,傍着水,藏在一片林子后头。
李明找了一艘小舟,自己划过去。一只幔着罩子的鸟笼,放在船头的甲板上,那里面是一件礼物。当然,不难猜出,那里面极有可能是一只歌声特别动听或是会学舌的鸟儿。
河两岸,是郁郁葱葱的林子,连成一片一片的。看不真切那后面都有些什么,不过,倒是朦朦胧胧地有些中国山水画的意境。到了晚上,便是乌丫丫的一长片儿。
<植物园>
陈安安蹲在屋子前的廊下,细心地替父亲修剪脚趾甲。
“卡塔。。。卡塔。。。”,手里的小剪刀发出这样的声响。
当兵的哥哥,常年不在家。父亲是除了哥哥之外,唯一的亲人。他的身体并不好,像修剪脚趾甲,女儿能服侍的,就尽力帮他做了。
父亲的脚搁在安安的膝头,那是一个极舒适的姿势,他手里拿着报纸在看。安安就蹲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是把柄上缠着绿色带子的短头小剪刀。
陈教授的女儿,长得是面目清丽的,薄薄的唇,挺挺的鼻。干净的短头发,扎了马尾。
李明,下了船,穿进林子里。
那片林子郁郁葱葱的,有树,有藤曼,亦有不少盆栽。走进去,满眼绿色,恍惚一瞬间,有种坠入亚马逊的奇异感觉。女孩,提着蒙着布幔的鸟笼,在绿色间慢慢穿行。这种穿行的感觉,像在探险,但其实又不是。总之,是种有点新鲜的感觉。
逐渐的,眼前的花草多了起来。
有台阶出现在眼前,女孩拾阶而上,其上又是一条泥路小路径。一旁,是一间破旧的暖棚样的建筑,外观像是一座削去了尖顶的金字塔,不过,尖端多了一个小小的气窗。暖棚的玻璃,应该是许久未曾擦过了,蒙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灰,只有黑垢斑驳的地方,才能透进去一点光亮。暖棚的门沿上,攀爬着叫不出名字的藤曼。
李明一瞬间闪过一个心念,觉得那里面一定是种着什么奇花异草的。
女孩顾不得探究奇花异草,左顾右盼地沿着泥路小径往前走。
最后那一段小径出现了护栏,像座桥一样。桥下面,并没有水,只是郁郁葱葱,长得烂漫的各色花草,药材,什么都有。从上面望去,简直要分辨不出是在哪个国度里了。
过了桥,便看到陈教授的家。
那扇门,是破旧的木门。上面贴着红色的门帘和门神画像。
李明轻轻推开,进去。
“爸,等会干嘛?”
“先把种子泡上,待会再细心除下杂草。”
李明进去的时候,凑巧听到父女间的一段对话。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灵验的,安安似乎觉察有生人来了,眉头一挑,朝那方向望去。
李明觉得此刻上去似乎有些尴尬,闪身朝身边墙后一躲。
“陈教授”,李明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走上去。
“你是来实习的李明?”
“是。”
“看来你的时间观念真的有问题。”
“昨天你大大地破了个规矩,”
“晚上二十一点零八分还打来电话,今天早上又迟到了三个小时。”
“你看,我们都已经找空休息了。”
“记住,晚上二十一点以后,绝不要去打扰一个教授。”
李明与陈教授的第一次见面,便被训了一顿。
不过,陈教授在讲这番话的时候,依旧是和颜悦色的,用的是那个悦耳的男中音。
“那是一只鸟吗?”,一直沉默的陈安安,扭头开口问道。
李明把那只鸟笼就交给安安,姑娘接过来挂到廊下的钩子上,取下布幔。那是一只会学舌的鸟儿,黑的毛,头上有黄色的条纹。也许见到了亮光,这家伙忽然兴奋地从嘴巴里蹦出一句经常在广播里出现的,五个字的中国话。逗得安安浅浅一笑。
“听卖鸟的人说,它会的话挺多的,就是都是文革时候的话。”,李明走上一步,解释道。
陈教授这边,尚未准备李明的房间。
安安便准备把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腾出来。
“不就是住一个半月吗?”,父亲问。
“我想让她高高兴兴地住一个半月。”,安安如此答道。
一叶一菩提(24)---- 安安(第二章)女人与女人间的火苗
(前言)
为了照顾到各个章节的可观赏性,行文并不完全按照事情发现的先后顺序。有些尚未交代清楚的剧情,将会在后续章节中交代,请各位读者不要担心。
(正文)
屋子很大,满是杂物,老旧的风扇,积满尘埃的编箩,各种瓶瓶罐罐。到处弥漫着一股老旧的气息。两个年轻姑娘的身影在里面忙碌着,陈教授在门口恁恁地看着。
墙壁上的积尘被抹去,有鱼儿的图样显露出来,
它们在荷叶中穿梭。红的,黑的,它们像是在追寻着什么,尾巴摇摆得好看。。。
<授课>
陈教授每天为学生们授课。
就在园子中央的那块小空地上,搬来一块小黑板,前面排排坐好他的学生们。
他的授课通常是这样子的:
“它的拉丁学名是Polygonum Multiflorum”,
“中文我们叫它何首乌,中医我们用它治疗肾病和肝病,”,
“据最古老的医书上记载,我们的祖先曾用它的汤剂来治男人梦中遗精,今天我们也用它来为人们通泄大便,”,
“它的根部,有一种有苦有甜的味道,只要你尝了,就会终身难忘。”,
“我要让你们这些未来的医生,都亲口尝一尝。。。”
也就是这一次授课,粗心的李明错把乌头当成首乌给拿了过来。
“这不是首乌,这是乌头!”,陈教授发火了。
“它的毒,能致人死命,你知道吗?”,
“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亏得我警惕性高,看了一下。要不然在坐的都要死在你的手里。”,
老头子勃然大怒地甩着手,朝李明叫嚷道。他的叫嚷,有些歇斯底里,像个暴君一样。
李明默默地挨着训斥,没有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一日一日,流淌过去。
有一天,李明忍受不了这个冷淡刻板的古怪老头子,偷偷跑到火车站。她呆坐在那里,把脚交叉起来。
那荡漾着异域色彩的眸子,凝视着一趟又一趟过往的绿皮火车,看着车头那冒烟的烟囱向后甩去。
李明,想回孤儿院去。
“对不起啊,”,
身后有个好听的女声响起来,是陈安安。她一直留意着李明,一路从家里跟过来的。
“其实我和你,也算是同病相怜,我也是半个孤儿院的人,”,
“我妈妈在我十岁那年,就过世了,”,安安的语气中,似乎亦含着某种愤愤。
“别说了。。。”,这一回,倒是李明去轻轻拽了拽安安的衣袖。
“你别走,我爸爸那个人的脾气就那样,”,
“冷淡刻板,他不是冲你一个人的,不过他心地很善良,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我已经努力地去适应了他二十多年,也不是每一个时候都可以忍受他的”,
这是两位姑娘的第一次心灵碰撞。李明被劝了回去。
陈教授的脾气,确实冷淡刻板。
他给自己规定的吃早饭时间是早上七点半,若是女儿在八点把早饭端来,他便固执地不吃。
“不同的时间,我有不同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嘴里,会用那个好听的男中音撂下如此淡淡的一句。
“把它拿走吧,我今天不吃了。”,老教授的规矩,是破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