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为模特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镜头之外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这一点，在我答应第一场外邀拍摄之后，更加清晰。　　

最近的工作变得忙碌起来，顾野几乎每天都有新单子。大多是快时尚品牌的样衣，拍摄流程已经成了默契的节奏。我一进门，他就能根据我的状态判断要不要先上妆，光打到哪个角度，背景布用灰还是米白。我们很少说话，但彼此熟悉得像是每天一起走过两万步的老搭档。

那天，他在调镜头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已经不是刚来的那个你了。”　　

我笑了一下：“我本来也不是一直那个我。”　　

他看着我，没说什么。我知道他是夸我，夸我懂得镜头语言了，也许也在说，我变得更大胆了。

那天拍完之后，我回到出租屋，点开小黑书，把几张顾野拍的图裁剪后发了出去。不到两小时，就有一百多条评论。有男生留言说：“这是谁？身材太绝了。”也有女生问我衣服在哪里买。

我没回。但内心却微微一动。　　

有人点开我的主页，发了私信。　　

“你好，请问能不能接私拍合作？我们是做电商平台泳装的。”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然后截图发给顾野，问他：“这个你接吗？”　　

他只回了三个字：“不接这类。”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消息：“可以谈一下。”　　

我们约了在一个租来的棚拍场地，地点在五环外。那是我第一次脱离顾野的摄影空间，进入另一个拍摄世界。

摄影师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戴着鸭舌帽，说话总带点调侃：“哟，真人比照片还惊艳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棚里灯很亮，像医院手术室的白。衣服放在塑料袋里，我翻开来，全是比基尼，只有几套带着纱的遮盖物。

我迟疑了一下。　　

“要不先试这套红色的？”摄影师在一旁说，“你肤色白，穿这个肯定炸。”　　

我点头，去了更衣间。　　

更衣间没有门，只有帘子。穿上比基尼的我，在镜子前站了一分钟，才掀开帘子走出去。　　

摄影师果然兴奋了，语速变快，说：“好好好，站这，腰扭一下，对，笑得妩媚点。”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把自己摊开放在别人手里，任由他们挑选评论。但我也没有拒绝，我知道这就是我选择的世界。

拍到一半，他们提出再换一套更轻盈的。那是一套接近肤色的泳装，看上去几乎没有什么遮掩。我有一瞬的犹豫，但摄影师笑着说：“这算加拍，另外再给你两千块。你这条件，不拍太浪费了。”　　

看着手机中的转账记录，我抿了抿唇，转身回更衣区。　　

换装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我不确定这是羞怯、紧张，还是某种自我否定。但我还是穿上了。

第二套照片拍得更久。他们要求更多角度，更多表情变化，还拍了短视频片段。摄影师不断走近我，帮我调整肩带、抚平泳装边缘，我只能强忍着身体的本能排斥，维持笑容。　　

那天下午，我像做完一场马拉松那样筋疲力尽。下楼时，天已经阴了，像是随时会下雨。我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手机里弹出几张样片。　　

我盯着那些照片，图片里的我，笑得明艳又勉强，眼神有些空。　　

我打开手机，发了条信息给顾野：“今天拍得不太开心。”

他没有回。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去了工作室。　　

他一如既往地坐在电脑前整理镜头卡。　　

我放下包，靠在桌边。　　

“你昨天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拍那种风格？”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大概能猜到。”　　

“所以你故意不接。”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你觉得我承受不了？”　　

“我不想你去受那种……不必要的眼光。”他语速慢下来，“也许我多管闲事，但那不是你该面对的方式。”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为什么你要替我决定这些？”我语气不轻，“你以为你在保护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被保护。”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　　

他沉默地收起镜头卡，平静地说：“今天不拍了。”　　

我没动。　　

他起身走开，路过我时，轻声说：“你不是不该被看见，但你应该被尊重。”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什么碎了。　　

晚上我坐在床上，把泳装那天的情景重演一遍，镜头、灯光、调笑的语气，全在脑子里翻涌。　　

我重新翻出顾野之前给我的照片，那些我穿着普通长裙、在光影中回头的照片，每一张都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某种意义上的“美”。

————纯净、自然、完整。　　　

我打开电脑，点进摄影论坛，想查找顾野过去的作品。没想到他居然在论坛上小有名气，之前做的是人像纪实摄影，有组照片拍的是留守儿童的笑容，温暖而有力。

他到底为什么做这个转变？为什么现在只是窝在这个小工作室里拍样衣？我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的故事。

我给顾野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我还来拍。”　　　　

他依旧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地铁站，耳机里放着我大学最喜欢的那首英文歌。　　

地铁驶来，风刮过发梢。　　

我抬头，心里却莫名多了一点说不清不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