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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倒影中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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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寻真之人   |   ✉ 发送消息   |   16218字  |   免费   |   2025-12-27 14:13:39
晨光透过彩色玻璃,在王储寝宫的大理石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埃琉德罗斯站在等身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黑发如午夜,双眼是深不见底的黑曜石,肤色是久居深宫的苍白,头顶那根倔强的呆毛依旧顽固地翘着——和他穿越前一模一样。不,这就是他。三天前,他在自家书房整理他那些“特殊收藏”,手指刚触到那条意大利小羊皮缰绳,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这张挂着深红帷幔的四柱床上,脑海里涌入了两段记忆:属于“埃琉德罗斯”的十七年,和他自己的十七年。

镜子边缘镶着黄金浮雕,描绘着光明女神塞拉菲娜赐福人间的场景。女神张开六翼,面容慈悲,手中天平象征着正义与平衡。宫殿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圣像,从走廊壁龛中手捧圣典的小型雕塑,到议事厅墙上占据整面墙壁的镶嵌画。书籍中充满对她的赞美诗,仆人们每天早晚两次祈祷,就连王室成员用餐前也要低声念诵“感谢塞拉菲娜的恩赐”。

但这位女神的教义中,没有任何关于束缚、支配或羞辱的内容。事实上,《光明圣典》第三章第十二条明确写着:“不可剥夺他人之尊严,因人人皆为塞拉菲娜之造物,生而享有自由意志与神圣尊严。”第四章第七条则强调:“怜悯乃最高美德,宽容乃神圣之路。”

埃琉德罗斯的手指抚过镜面,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殿下,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阿尔芒·德·拉古斯子爵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埃琉德罗斯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身走向落地窗,推开沉重的橡木窗扉。晨风涌入,带着白蔷薇城特有的气味——远处港口的海腥,街道面包房的焦香,以及无处不在的、焚烧圣香留下的淡淡乳香。

他的寝宫位于“银冠塔”顶层,这是洛萨王宫中仅次于国王“金日塔”的第二高建筑。从这扇窗可以俯瞰整座都城:蜿蜒的河流穿城而过,将城市分为北岸的贵族区和南岸的平民区;远处港口帆樯如林,大部分悬挂着圣罗兰帝国的金狮旗,而非洛萨的银龙旗;更远处,薄雾笼罩的平原尽头,是被称为“铁脊”的边境山脉,山脉另一侧,就是那个让圣罗兰帝国也忌惮三分的“维尔德公国”。

“进来。”

门无声开启。阿尔芒·德·拉古斯子爵——一个身材颀长、面容精致得近乎阴柔的年轻贵族——步入房间。他约莫二十岁,浅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灰色眼眸锐利如鹰,身上深蓝色侍从制服剪裁完美,连每一颗银纽扣都擦得锃亮。他手中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今日的日程羊皮卷、几封用蜡封缄的信件,以及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

“晨安,殿下。您的脸色比昨日好些了。”阿尔芒将银盘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动作流畅如舞蹈,“马蒂亚斯国王陛下询问您今日是否出席午间的小型枢密会议。圣罗兰大使昨日又递来了关于‘边境防御贡献’的补充条款,希望能在秋季大议会前得到王国的正式回应。”

埃琉德罗斯端起草药茶抿了一口。味道苦涩,带着奇怪的草药味。根据记忆,这具身体“三天前”——也就是他穿越的那个时刻——在骑马时不慎摔落,昏迷了整整一天。御医诊断是“轻微脑震荡与惊吓”,开了这安神茶。

“告诉堂伯祖,我仍在恢复期,不宜劳神。”埃琉德罗斯放下茶杯,声音平静,“至于圣罗兰的条款...阿尔芒,你怎么看?”

阿尔芒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一个测试,两人都心知肚明。从埃琉德罗斯三天前“醒来”后,这种测试就开始了。起初只是简单的记忆询问,后来逐渐涉及宫廷人事、财政数据,乃至一些隐秘的宫廷丑闻。这位王储似乎在评估什么,用与他十七岁年龄不符的冷静目光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圣罗兰帝国希望将‘边境防御贡献’从每年三十万金狮币提高到五十万,理由是维尔德公国近两年军备扩张速度异常,对帝国东部边境构成‘实质性威胁’。”阿尔芒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晰可辨,“然而根据臣下收集的情报,维尔德公国过去一年的军费开支实际下降了百分之七,其女公爵艾尔维娜德将更多资源投入了境内的水利工程和矿山开发。圣罗兰提出的‘威胁’,缺乏实质证据支持。”

“所以他们在敲诈。”埃琉德罗斯走到书桌前,手指抚过桌面镶嵌的象牙地图。地图上,洛萨王国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奶酪,夹在圣罗兰帝国和几个中小公国之间。

“是,也不是。”阿尔芒微微躬身,“五十万金狮币对帝国国库而言微不足道。这更像是一种...姿态。测试洛萨的服从度,同时为后续的真正要求铺垫。据可靠消息,圣罗兰女皇的特使下月将抵达白蔷薇城,届时可能会提出在洛萨境内‘永久驻军’的要求,名义上是‘协助防御维尔德’。”

埃琉德罗斯看向阿尔芒。这个年轻人站在晨光中,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得能刺穿铁板。三天来,埃琉德罗斯已经见识过他那近乎恐怖的信息处理能力。不仅仅是记忆,更是分析、关联、预判。他就像一台人形计算机,将白蔷薇城内外每个重要人物的背景、立场、利益关联、潜在弱点都编码存储,并能随时调取、交叉分析、得出结论。

“你怎么知道这些?”埃琉德罗斯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阿尔芒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棋手面对有趣棋局时的表情。

“圣罗兰大使馆的三等秘书与宫廷内务部一位文员的妹妹有染。文员负责誊抄所有外交文书的副本,虽然接触不到最核心的密件,但大使馆日常消耗的物资清单、人员往来记录、甚至是废纸篓里撕碎后被粗心仆人没有完全销毁的草稿...都能提供信息。将这些碎片与宫廷内其他渠道的信息——比如财政部对帝国历年索求的分析报告、军务部关于边境态势的评估、乃至市井中商队从帝国带来的流言——进行交叉比对,就能拼凑出大致图景。”

“三等秘书的名字?”

“弗朗索瓦·杜兰德,三十四岁,帝国东部行省出身,父亲是个小地主,他凭借婚姻攀上了一个没落贵族家庭,在帝国外交部苦熬十五年才得到这个外派机会。他的情人是内务部文员玛丽·莫兰,二十五岁,未婚,与哥哥亨利·莫兰同住在旧城区鸢尾花街十七号。亨利是个赌徒,欠了黑狐帮八十个金狮币,这笔债让他对妹妹的异常收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埃琉德罗斯静静听着。这不是炫耀,而是展示价值。阿尔芒在告诉他:我有用,非常有用,而且我知道你知道我有用,所以我坦白一部分能力,换取信任——或者至少,暂时的合作。

“乔瓦尼呢?”埃琉德罗斯换了个话题。

“在训练场,殿下。他今早与卫队副统领‘切磋’了一场,据旁观者说,用了十七招就卸了对方的剑。”阿尔芒顿了顿,“副统领脸色不太好看。需要臣下稍后去...安抚吗?”

“不必。败给一个十九岁的男爵,该羞愧的是他。”埃琉德罗斯走到衣架前,阿尔芒立刻上前,协助他穿上那件深紫色绣金线的外袍。这是王储的日常礼服,沉重、华丽,像一层金色的枷锁。“陪我去训练场看看。”

“是。”

王宫西侧的训练场此时尘土飞扬。木质武器碰撞的闷响、金属刮擦的刺耳声、操练口令和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几十名王家卫队士兵正在分组练习,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场地中央那个身影。

乔瓦尼·罗谢尔男爵。

与阿尔芒的精致优雅截然不同,乔瓦尼是另一种存在。他十九岁,身材高大结实,不是笨重的壮硕,而是猎豹般的精悍。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最明显的一道从右眉骨斜划至颧骨,让他本算端正的相貌平添几分悍勇。他此刻只穿着简单的亚麻训练服,汗水浸湿了后背,手中握着一柄训练用的钝剑,正与三名卫队士兵“对战”。

说是对战,更像是教学演示。乔瓦尼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格挡、侧步、突刺、回旋,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却又在最后时刻收力转向。三个士兵已经气喘吁吁,他却呼吸平稳,甚至有空开口指点:

“劳尔,你突刺时前脚迈得太大了,重心前倾超过三指宽度,我如果刚才不退反进,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

“卡尔,盾牌举得太高,遮蔽了右下方视野,我至少有三种方法从那个角度切入。”

“托马斯...你刚才为什么犹豫?看到同伴露出破绽,第一时间不是补位,而是愣了一下。战场上这一愣,你们三个都死了。”

说完,他突然加速。钝剑如毒蛇般探出,一挑一绊一压,三个士兵几乎同时失去平衡,训练剑脱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场边响起压抑的惊叹和掌声。乔瓦尼却皱起眉,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他弯腰捡起三把训练剑,递还给满脸通红的士兵,然后才注意到站在场边的埃琉德罗斯和阿尔芒。

“殿下。”乔瓦尼大步走来,躬身行礼。他的礼节不如阿尔芒优雅,但自有一股军人式的干脆利落。

“很精彩的演示。”埃琉德罗斯说,“不过,你似乎留了至少三成力。”

乔瓦尼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殿下好眼力。训练不是实战,没必要全力以赴。而且...”他瞥了一眼那三个垂头丧气的士兵,“真用全力,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教学需要循序渐进。”

“如果是实战呢?对付刚才那样的对手,你需要几招?”

“一对一,一招。一对三,三招。一对十...”乔瓦尼顿了顿,认真思考了几秒,“看地形和装备。在开阔地,有铠甲和趁手武器的情况下,我可以利用他们的配合失误逐个击破,最多三十招。在狭窄地带,或者对方有弩箭手支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狂妄!”旁边传来一声怒喝。

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大步走来,身穿卫队军官的镶钉皮甲,脸色铁青。正是今早被乔瓦尼十七招击败的副统领。

“三十招对付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小子,你当自己是传奇故事里的英雄吗?”

乔瓦尼转身面对他,表情平静。

“副统领,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您所说的‘训练有素’...请原谅我的直白,指的是能整齐列队、会基本劈砍格挡动作。而真正的‘训练有素’,是能在混乱中保持阵型,能根据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况自主判断,能信任同伴的侧翼和背后,能在指挥官倒下后立刻有人接替指挥。您手下的士兵,距离这个标准还有很远。”

副统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上剑柄。场边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够了,副统领。”埃琉德罗斯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副统领的动作僵住了。“罗谢尔男爵是我的人,他的言论代表我的意志。如果你对他的评价有异议,那就证明他错了——用实绩,而不是脾气。”

副统领深吸几口气,终于松开剑柄,深深鞠躬。

“是...殿下。臣下失态了。”

“去继续操练吧。三天后我要看到至少一队人能完成基础战术配合演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一对一乱打。”

“遵命!”

副统领转身大吼着驱散围观的士兵,训练场重新响起操练声,但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埃琉德罗斯示意乔瓦尼跟上,三人离开训练场,走向不远处相对安静的花园凉亭。

“你故意的。”进入凉亭后,埃琉德罗斯说,不是疑问句。

乔瓦尼没有否认。

“副统领是个合格的教官,但缺乏战术思维。他还在用二十年前那套:密集方阵、正面冲锋、靠蛮力和勇气取胜。这在对付土匪或者小规模冲突时也许够用,但面对真正训练有素的军队——比如维尔德公国的山鹰军团——就是送死。”

“所以你激怒他,逼他改变。”埃琉德罗斯在石凳上坐下。阿尔芒安静地站在凉亭入口,既在守卫,也在把风。

“改变很难,殿下。人总是执着于自己熟悉的东西,尤其是当那套东西曾经‘有用’时。副统领二十年前在边境剿匪中立过功,那套战法确实对付乌合之众很有效。要让他承认时代变了,战法也需要变,需要一点...刺激。”乔瓦尼也坐下,拿起石桌上的水壶,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而且,我也需要确定殿下您的态度。”

“我的态度?”

“您是否愿意拥有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而不仅仅是看着像那么回事的仪仗队。”乔瓦尼直视埃琉德罗斯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几乎有物理质感。“如果您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傀儡王储,等马蒂亚斯陛下...之后,在圣罗兰的庇护下做个傀儡国王,那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就是多此一举,甚至会给您惹麻烦。但如果您有别的想法...”

他停住了,但意思很明显。

埃琉德罗斯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在石椅背上,目光投向凉亭外精心修剪的蔷薇丛。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而这两个侍从,是其中最明显、也最有趣的“异常点”。

三天时间,足够他验证很多事情。比如,这确实是一个有魔法的世界。昨天下午,在宫廷法师的“例行测试”中,埃琉德罗斯“尝试”了最基础的元素感应。按照那位老法师的说法,普通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感知到魔法元素的存在,天才也需要数周。而埃琉德罗斯,在集中注意力的第三分钟,就“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内在的感知。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元素:红色是火,蓝色是水,青色是风,褐色是土,白色是光,黑色是暗...还有更多难以描述的颜色,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无声涌动的海洋。当他下意识地想要“触碰”一颗红色光点时,那光点竟然真的飘了过来,落在他指尖,带来一丝暖意。

老法师当时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记录板掉在了地上。

“全元素亲和...而且强度...这不可能...”

测试结果震惊了整个宫廷法师团。消息被马蒂亚斯国王下令封锁,但该知道的人肯定已经知道了。埃琉德罗斯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中多了审视、忌惮,甚至...杀意。

魔法天赋,在这个世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而一个拥有罕见天赋的王储,对某些人来说,是必须掌控——或者清除——的变数。

“我有封地,对吧?”埃琉德罗斯突然问。

阿尔芒立刻接话:“是的,殿下。您作为王储,自动继承‘北境守护者’头衔,并拥有与之对应的‘银辉伯国’作为封地。领地包括铁脊山脉西麓的银辉城及其周边十二个村庄、三处矿场。理论上,您有权在领地内征召不超过三千人的常备军,但实际可动员兵力...受限于财政和人口,可能不足一千。”

“而且银辉城位于王国最北端,与维尔德公国仅一山之隔,土地贫瘠,冬季漫长,税收勉强够维持城堡和基本防务。”乔瓦尼补充,“不过战略位置重要,是监视维尔德动向的前哨。也正因为如此,圣罗兰帝国一直试图在银辉城驻军,先王以‘洛萨内务’为由拒绝。但现在马蒂亚斯陛下...态度暧昧。”

“如果我以‘加强边境防御,为女皇陛下分忧’为名,在银辉城组建一支军队呢?”埃琉德罗斯问。

阿尔芒和乔瓦尼交换了一个眼神。

“需要理由,殿下。”阿尔芒说,“一个让圣罗兰无法公开反对,甚至必须支持的理由。比如...维尔德公国确实在策划入侵。”

“维尔德公国在策划入侵吗?”

“根据现有情报,没有。”阿尔芒顿了顿,“但情报是可以‘制造’的,殿下。只需要几封‘不小心’被截获的密信,几个‘叛逃’过来的军官,几场‘意外’的边境摩擦...只要不真的引发全面战争,让维尔德公国找到大举进攻的借口,这种程度的‘危机’在外交上是常见操作。关键在于时机和分寸。”

“以及,一支新军需要时间训练、装备、形成战斗力。”乔瓦尼说,“即使我们现在就开始筹备,到能真正投入战场,至少需要一年。而且这还取决于我们能争取到多少资源。军费、装备、合格军官...每一环都是问题。”

埃琉德罗斯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凉亭的藤蔓缝隙洒下,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这个世界,这个身份,这两个异常优秀的侍从...一切都巧合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但反过来说,这也可能是机会。一个摆脱傀儡命运、甚至...为所欲为的机会。

他想起了穿越前最后触碰的那条小羊皮缰绳。柔软、坚韧,浸过特殊油脂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束缚。控制。支配。

这个世界的神明倡导自由与尊严,但这个世界的现实却充满了赤裸裸的支配与服从。圣罗兰女皇捆绑并鞭打被俘的女王,贵族们谈论用束缚来“驯服”强势的女性领主,甚至连他这两个侍从,在讨论这些话题时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残忍。

三天前的那个傍晚,他无意中听到阿尔芒和乔瓦尼在走廊角落的对话。当时他刚结束与宫廷法师的会面,头脑因过量信息而昏沉,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透气,结果在通往图书馆的侧廊阴影里,听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声音。

“...艾尔维娜女公爵据说在维尔德国内推行了一套新的法典,限制贵族特权,加强中央集权。几个大贵族家族已经私下串联,准备在秋季议会上发难。”这是阿尔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

“她镇压得下去吗?”乔瓦尼问。

“难说。艾尔维娜的军权掌握得很牢,‘山鹰军团’只听她一人调遣。但她毕竟是个女人,维尔德公国那些老牌贵族最看重血统和传统,一个未婚、无嗣、还试图削弱他们权力的女公爵...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她难受。”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乔瓦尼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若有所思的语气:

“我见过她的画像。金发,蓝眼,据说身高接近一米八。那种女人...需要特别的驯服方法。”

“哦?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你看圣罗兰女皇对克洛西女王做的事——当众捆绑,鞭打,游街。摧毁的不只是肉体,更是权威,是尊严。要让艾尔维娜那种女人低头,光打败她的军队不够,得碾碎她的骄傲。用最结实的绳索捆住她的手腕、脚踝、腰,让她跪在地上,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不过也是个可以被束缚、被羞辱的普通女人。那时候,什么法典、什么军权,都没用了。”

埃琉德罗斯当时僵在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而是因为...兴奋。那种熟悉的、灼热的、从脊椎底部窜起的兴奋感。在原来那个世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这种癖好,用优雅的外表和得体的举止掩盖内里对束缚艺术的痴迷。而在这里,在这个光明女神倡导怜悯与尊严的世界里,他听到两个本该是“正派人”的贵族侍从,用讨论战术般的冷静口吻,谈论如何用绳索摧毁一个女公爵的意志。

更诡异的是,阿尔芒接下来的话:

“有趣的想法。不过艾尔维娜的小姨,卡拉斯公国的伊诺薇雅女公爵,可能是更合适的目标。公国内部继承权斗争激烈。据说她是个美人,那种...熟透了的、知道自己魅力并善于利用的美人。控制她,就能间接影响卡拉斯公国,甚至可能以此为筹码,在维尔德公国的内斗中插一脚。”

“用绳索?”

“用绳索。用锁链。用一切能将她束缚在原地、不得不依赖我们的东西。政治婚姻是个好借口,但婚姻的约束力有时不如一根打对结的绳子。”

两人同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淫邪,只有冷静的算计。就像猎人在讨论如何布置陷阱捕捉一头美丽的牡鹿。

埃琉德罗斯当时轻轻退后,没有惊动他们。回到寝宫后,他立刻翻出了关于“克洛西王国”覆灭的记载。历史学家用克制而隐晦的笔触描述那场战争,但字里行间依然透露出令人不安的细节:

“...圣罗兰帝国军队攻破王都‘琥珀城’,女王拒绝投降,于王座厅持剑奋战至最后一刻...被俘后,女皇陛下下令‘公开惩戒其顽固’...缚以特制镣铐,游街示众,受鞭二十...后押解至圣罗兰帝都,囚于‘悔过塔’...”

一本更私密的、带有插图的私人笔记(从图书馆禁书区“借”出来的)则描绘得更生动:画面中,一个女人被粗糙的绳索捆缚,双手反剪背后,绳索勒进她的肌肤,长裙破碎,露出布满鞭痕的脊背。她跪在囚车上,周围是欢呼的人群。画面一角,高台上端坐着模糊的女性身影,头戴皇冠,应该就是圣罗兰女皇。

埃琉德罗斯盯着那幅插图看了很久。画工粗糙,但抓住了某种神韵:屈辱中的倔强,束缚下的愤怒,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美感。完美的猎物,与完美的猎手。

他合上书,指尖微微发烫。

这个世界不对劲。人们的道德感似乎在某些方面异常薄弱,又在另一些方面固执得可笑。他们可以坦然讨论如何用捆绑来摧毁一个女性统治者的权威,却会对乞丐表现出真挚的怜悯;他们可以策划政治阴谋、背叛、谋杀,却严格遵守着餐桌礼仪和社交礼节;他们崇拜一位倡导宽容与尊严的女神,却创造了一个强者可以任意践踏弱者的世界。

而埃琉德罗斯,一个在原来世界隐藏了自己特殊性癖的道德虚无主义者,一个痴迷于束缚艺术但受制于法律和道德的普通人,现在成了这个扭曲世界的王储。拥有罕见的魔法天赋,两个能力异常优秀的侍从(他们似乎对捆绑调教有着超乎寻常的接受度甚至兴趣),一个偏远但战略位置重要的封地,以及一个随时可能被圣罗兰帝国废黜甚至暗杀的未来。

危险。但也...有趣极了。

“殿下?”阿尔芒的声音将埃琉德罗斯从回忆中拉回。

“我需要关于银辉伯国的一切资料。”埃琉德罗斯站起身,“人口、税收、资源、驻军情况、周边势力分布、通往维尔德的秘密小道...一切。三天内,整理成报告给我。”

“是。”阿尔芒微微躬身。

“乔瓦尼,我要一份详细的建军方案。假设我们有一年时间,初始预算...五万金狮币,最多能组建一支什么样的部队?包括人员招募、训练计划、装备清单、防御工事改进...所有细节。”

乔瓦尼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棋手看到复杂棋局时的光芒。

“五万金狮币只够组建一支千人规模的精锐步兵,或者三百人的重骑兵。但如果能利用银辉本地的矿产和地形,发展一些特殊兵种...”

“去做方案。预算可以追加,我有办法。”埃琉德罗斯说。魔法,也许能解决很多问题。这个世界既然有元素存在,就应该有相应的魔法应用。那些宫廷法师敝帚自珍,不肯教真东西,但他可以自己摸索。“另外,我要关于维尔德的更详细情报。尤其是艾尔维娜女公爵和伊诺薇雅女公爵的。性格、习惯、弱点、人际关系...越详细越好。”

阿尔芒的嘴角再次浮现那丝极淡的笑意。

“如您所愿,殿下。不过容我提醒,这些情报的获取需要时间和...特殊渠道。有些信息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去做。”埃琉德罗斯看向他,“经费从我的私人金库支取,不够的话,我有几件用不着的珠宝可以变卖。记住,我要的是结果。”

“明白。”

两人同时躬身。埃琉德罗斯转身离开凉亭,紫色外袍的下摆在石阶上拖过。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锐利如解剖刀,一道炽热如熔铁。他们在评估他,就像他在评估他们。一场危险的游戏已经开始,而赌注,可能是这个王国,也可能是他们的性命。

但埃琉德罗斯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种久违的愉悦。

穿越前,他只是一个隐藏真实自我的普通人,在条条框框中小心翼翼地活着。而现在,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充满可能性的舞台。这里有魔法,有战争,有阴谋,有等待被束缚的美丽猎物,有两个似乎能理解他最深层次欲望的“同类”。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权力。尽管现在还不稳固,但王储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只要运用得当,再加上一点魔法,一点运气,一点冷酷...他能做到很多事。

比如,组建一支只听命于他的军队。

比如,在那个金发女公爵的领地上,制造一些“麻烦”。

比如,测试这个世界的道德底线,究竟在哪里。

埃琉德罗斯抬起头,望向宫殿尖顶之上那尊巨大的光明女神像。女神张开六翼,面容悲悯,仿佛在俯瞰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清晨的阳光为石像镀上金边,圣洁而遥远。

“塞拉菲娜...”他低声念出女神的名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词汇。

怜悯。宽容。尊严。

多么美好的概念。可惜,这个世界配不上它们。

而他,未来的北境守护者,也不打算被它们束缚。

他转身,黑眸深处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故事,才刚刚开始。

当天下午,埃琉德罗斯以“恢复期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所有社交邀约,独自待在王宫图书馆的顶层禁书区。这里收藏着不对外公开的文献:王室秘史、魔法研究手稿、机密外交信件副本,以及一些因内容敏感而被封存的私人日记和游记。

他需要更多了解这个世界,尤其是魔法和那些“不正常”的部分。

禁书区由一位老得看不出年龄的图书管理员看守。老人自称“墨里斯”,头发稀疏,背驼得厉害,但一双眼睛异常清澈。他几乎没有询问埃琉德罗斯的来意,只是递给他一份目录册,指了指角落一张沉重的橡木书桌,就回到自己的小隔间,继续修补一本破旧的羊皮卷。

埃琉德罗斯首先翻开了那本插图版的《大陆战争史》。书中详细记载了近百年来大陆各势力之间的冲突,包括三十七年前那场导致克洛西王国覆灭的“琥珀战争”。文字描述比之前看到的更加详细,插图也更加...生动。

其中一幅全页插图描绘了克洛西女王被俘的场景:她跪在破碎的王座前,银色铠甲布满裂痕和血迹,一头金发凌乱地披散。四名圣罗兰士兵用粗铁链锁住她的手腕和脚踝,铁链另一端连接着墙上的铁环。女王仰着头,即使在这样的屈辱中,依然保持着一种破碎的骄傲。画面角落,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宝座上,只能看到华丽的裙摆和一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抬起,指向被缚的女王。

插图下方的注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圣洁的惩戒。光明女神教导我们,傲慢与顽抗必遭束缚,直至悔悟。”

埃琉德罗斯盯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圣罗兰女皇的手。传说中这位女皇神秘莫测,极少公开露面,但统治帝国已近四十年,手腕铁血,扩张欲望极强。她下令公开羞辱一位被俘的女王,是为了威慑其他潜在敌人,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继续翻阅,又发现了几处类似记载。频率不高,但每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而且目标都是有一定地位和影响力的女性。公开的捆绑羞辱,作为一种政治威慑手段,在这个世界似乎是被默许的——至少圣罗兰帝国这么做时,其他国家除了口头抗议,没有更多实际行动。

奇怪的传统。奇怪的道德盲区。

埃琉德罗斯合上战争史,转向魔法类书籍。与历史文献的直白(甚至露骨)相比,魔法书籍晦涩枯燥得多。大部分是基础理论:《元素感应入门》《魔力的流动与回路》《咒文构筑的十七项原则》。他快速浏览,发现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比他想象的更系统,也更...保守。

魔法师分为九个等级,从最低的“学徒”到最高的“圣域”。每个等级都有相应的考核标准和权限。魔法研究被几个大组织垄断:圣罗兰帝国的“帝国法师团”,光明教会的“圣法会”,以及几个历史悠久的魔法学院。独立法师很难获得高级知识和资源。

魔法应用则涵盖战斗、医疗、建设、农业等各个领域,但高级魔法(尤其是攻击性魔法)受到严格管制。未经许可使用三级以上攻击魔法被视为重罪,可由教会或当地领主直接判处死刑。

“怪不得那些宫廷法师测试出我的天赋时那么震惊。”埃琉德罗斯心想,“全元素亲和,魔力强度超标...这放在任何组织都是重点培养(或控制)对象。”

他尝试按照一本入门手册的描述,再次感应元素。这次更容易了。意识稍微集中,那些彩色光点就浮现出来,活泼地舞动着。他尝试引导一颗红色光点(火元素)在指尖凝聚,光点听话地飘过来,越来越密,逐渐形成一小簇摇曳的火焰。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纯粹是意志的引导。火焰是温热的,但不烫手。他尝试改变其形状,从火焰变成一朵小火苗构成的花,又变成一只扑扇翅膀的小鸟。元素如臂使指,顺畅得令人怀疑。

“有趣...”他低声自语,散去了火焰。

如果能如此轻易地操控元素,那魔法在这个世界应该更普及才对。但根据书籍记载,能成为法师的人不到人口的百分之一,能到达中高阶的更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人有“元素亲和障碍”,无法清晰感知或稳定引导元素。

难道他是万中无一的魔法天才?还是说...穿越带来了某种变异?

接下来的两天,埃琉德罗斯的生活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他按时出席必要的宫廷活动,在马蒂亚斯国王面前扮演一个“身体逐渐恢复、但依然虚弱”的乖巧王储。面对圣罗兰大使的试探,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恭顺和一点点不谙世事的天真。面对国内贵族的奉承或刁难,他礼貌而疏离,不轻易表态。

私下里,阿尔芒和乔瓦尼的效率高得惊人。

第三天傍晚,两人再次出现在埃琉德罗斯的寝宫。阿尔芒抱着厚厚一叠文件,乔瓦尼则带着几个手工制作的沙盘模型。

“殿下,这是您要的资料。”阿尔芒将文件放在书桌上,分类整齐,“左侧是银辉伯国的详细报告,包括人口普查、资源分布、税收记录、现有驻军情况和装备清单。中间是维尔德公国和卡拉斯公国的情报汇总,特别是两位女公爵的资料。右侧是圣罗兰帝国近期动向分析,以及帝国女皇的公开行程和传闻。”

埃琉德罗斯先拿起维尔德公国的情报。阿尔芒确实下了功夫。艾尔维娜,二十四岁。金发碧眼,身高约180cm,未婚,无子嗣。擅长马术、剑术和战略棋,曾在军事学院以第一名毕业,继位后推行一系列改革,加强中央集权,削弱贵族特权,与圣罗兰帝国关系紧张但维持表面和平。性格描述:果决、骄傲、控制欲强、不轻易信任他人。弱点:过于自信,有时会低估对手的卑鄙程度;对公国忠诚度极高,可能被利用这一点设局。

附件甚至包括她的日常作息习惯:每日清晨骑术训练,上午处理政务,下午巡视军营或接见将领,晚间阅读军事著作。每周末会独自前往公国边境的“鹰巢堡”视察,只带少量卫队。

“鹰巢堡...”埃琉德罗斯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标记,“位置很险要啊。”

“是的,建在铁脊山脉一处悬崖上,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通往山顶。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切断后路,就是绝地。”乔瓦尼走到沙盘旁,指着其中一个模型,“这是我按比例制作的鹰巢堡及周边地形沙盘。殿下请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三条秘密小道,本地猎人才知道,地图上没有标注。如果利用这些小道,配合精干的小队,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城堡,甚至潜入。”

埃琉德罗斯看了乔瓦尼一眼。年轻男爵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在讲解一次普通的战术推演。

“继续。”

“伊诺薇雅,艾尔维娜的小姨,三十一岁,卡拉斯公国女公爵,未婚,无子嗣。以美貌和政治手腕闻名。目前公国内部继承权斗争激烈。”阿尔芒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她的详细情报。与艾尔维娜的强硬不同,伊诺薇雅更擅长迂回和妥协。但根据我的分析,这只是表象。她能迅速掌控公国大权,压制所有反对声音,绝不仅仅是靠美貌和眼泪。这个女人比表面看起来危险得多。”

埃琉德罗斯翻阅着伊诺薇雅的情报。画像上的女人确实美艳,酒红色长发,杏眼含情,唇角天然上翘,即使是在严肃的肖像画中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她的眼睛...那双的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计算的光芒。像狐狸,或者毒蛇。

埃琉德罗斯沉默片刻,转向银辉伯国的报告。情况比预期的更糟。领地人口不足五万,可征兵役年龄男性不到八千。常年赋税沉重,青壮年流失严重。现有驻军五百人,装备陈旧,训练松懈。三处矿场中,两处银矿已近枯竭,唯一的铁矿品位不高。财政赤字,负债累累。

“五万金狮币,在这种基础上建军,杯水车薪。”乔瓦尼直言不讳,“除非我们能找到新的财源,或者...用非常规手段提升战斗力。”

“比如?”

“魔法,殿下。”乔瓦尼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您的魔法天赋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如果能将魔法应用于军事——不需要高级法术,哪怕只是基础的元素强化、简易结界、或者类似信号传递的辅助魔法——都能极大提升部队效能。另外,银辉伯国虽然贫瘠,但地理位置特殊,铁脊山脉中有很多稀有草药和矿物,如果能合理开发...”

埃琉德罗斯抬手打断了他。

“建军的事,你全权负责。我给你初步授权,你可以开始前期准备:制定详细的建军方案,包括人员编制、训练计划、装备清单、预算。财源问题我来解决。魔法应用...我会研究。”

“是!”

“阿尔芒,我需要你做几件事。”埃琉德罗斯转向另一位侍从,“第一,继续收集所有情报。第二,在宫廷内发展几个可靠的耳目,不需要多,但要关键位置。”

乔瓦尼看了看阿尔芒,又看了看埃琉德罗斯,突然开口:

“殿下,如果您打算用一些...非正统的方法增强实力,我建议也关注一下银辉当地的传说。铁脊山脉的猎人和矿工之间流传着很多古老故事,关于山里的‘古老存在’、‘被遗忘的遗迹’之类的。虽然大多是迷信,但有时候,传说背后藏着真相。”

埃琉德罗斯点点头。这个建议很中肯。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古老传说往往不只是故事。

“你们两个,为什么效忠我?”他忽然问,声音很轻,但问题重如千钧。

阿尔芒和乔瓦尼都沉默了。烛火在两人脸上跳动,投下摇曳的阴影。

最后是阿尔芒先开口:

“我父亲是先王财务大臣,因为反对马蒂亚斯国王对圣罗兰的过度让步,被贬到边境小镇当税吏,三年前郁郁而终。我本人在宫廷学院以第一名毕业,但因为父亲的‘污点’,被分配来做王储侍从——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个没有前途的位置,因为殿下您很可能等不到继位的那天。”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不甘心。我学了一身本事,不是为了在档案室里发霉,或者给某个脑满肠肥的贵族当秘书。我想站在能影响这个国家命运的位置,哪怕只是棋子,也要做最关键的那一颗。而殿下您...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很现实的理由。野心,不甘,以及对现状的痛恨。

埃琉德罗斯看向乔瓦尼。

“我父亲是个边境男爵,一辈子守着家族那块巴掌大的领地,最大的成就是没让领地被土匪抢光。”乔瓦尼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他送我进军校,希望我能出人头地。我确实做到了——军校第一名毕业,被分配到王都卫队。然后我发现,所谓的王家卫队,早就烂到根子里了。军官靠贿赂上位,士兵训练敷衍了事,装备被倒卖,经费被层层克扣。我想改革,想重建一支真正的军队,然后我就被调来当您的侍从,明升暗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我见过维尔德公国的山鹰军团演习,殿下。三千人,行军如一人,令行禁止,战术配合流畅得令人恐惧。我也见过圣罗兰帝国的金狮卫队,装备精良,杀气腾腾。而我们的军队...连土匪都剿不干净。这个国家需要改变,需要一支真正能保护它的军队。如果殿下您愿意成为那个改变的开始,我愿意效忠,至死方休。”

理想主义,但混合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埃琉德罗斯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被压抑的野心家,一个是被磨灭理想的军人。他们都才华横溢,都不甘于现状,都将赌注押在了他这个看似最没有希望的王储身上。

“如果我告诉你们,我的目标不仅仅是自保,甚至不仅仅是这个王位呢?”埃琉德罗斯缓缓地说,“如果我想做一些...打破常规的事。一些这个世界的人可能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受的事。你们还会跟随吗?”

阿尔芒和乔瓦尼对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两人单膝跪地。

“殿下,从我决定效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跟随您到任何地方的准备。”阿尔芒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常规是用来打破的,规则是用来重写的。这个世界已经腐朽了,需要一场风暴来清洗。而我,愿意成为风暴的一部分。”

“军队的意义是胜利,殿下。”乔瓦尼说,声音如钢铁碰撞,“无论用什么手段。如果您有打破规则的勇气和能力,我只会更兴奋。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可能创造一种全新的战争方式,一种让所有敌人都颤抖的方式。”

埃琉德罗斯沉默地看着他们。烛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遥远的钟声,那是光明神殿的晚祷钟。

“起来吧。”他终于说,“记住你们今天的话。风暴即将来临,而你们,将是风暴的翅膀。”

两人起身,眼中都有火焰在燃烧。

“现在,说说你们的初步计划。”埃琉德罗斯坐回椅子,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我要在一个月内,以‘养病’为名,离开白蔷薇城,前往银辉伯国。这需要合理理由,而且不能让圣罗兰起疑。”

“理由现成的。”阿尔芒立刻说,“银辉城气候凉爽,适合休养。而且作为您的封地,王储巡视封地理所当然。我们可以宣称您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身体,同时亲自处理一些领地的积弊。圣罗兰大使可能会怀疑,但只要适当打点,并承诺定期汇报情况,应该能过关。”

“我需要一支可靠的卫队同行,人数不能太多,但必须绝对忠诚。”埃琉德罗斯说。

“从王家卫队中挑选,但需要仔细筛查。”乔瓦尼接话,“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有十几个人底子不错,而且对现状不满。可以暗中接触,许以更好的前程和待遇。另外,我认识一些退伍的老兵,实力过硬,因为不擅长钻营而被迫离开军队。如果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去做。预算从我的私人金库出,不够就变卖珠宝。忠诚比黄金重要。”埃琉德罗斯说,“到了银辉城后,建军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整编现有驻军,淘汰老弱,补充新血,先建立起一支五百人的核心部队。第二步,秘密招募和训练特种小队,规模一百人左右,执行特殊任务。第三步,开发银辉本地的矿产和魔法资源,建立自给自足的军工体系。时间表?”

“核心部队三个月内形成基本战斗力。特种小队需要六个月。军工体系...至少一年,而且需要大量投入和专业人才。”乔瓦尼回答。

“我会解决人才和资金问题。”

“殿下,还有一件事。关于您的魔法天赋...宫廷法师团那边虽然被国王陛下压下了消息,但肯定有人已经外泄。圣罗兰大使馆那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您前往银辉城的路上,可能会不安全。”

“我知道。”埃琉德罗斯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所以我需要一些...自保手段。乔瓦尼,卫队训练时,加入针对魔法刺客和远程狙击的防御训练。阿尔芒,准备几条不同的行进路线,每天变更,放出假消息。另外,采购一些魔法防护物品,哪怕是最低级的。”

“是。”

“至于我...”埃琉德罗斯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白蔷薇城的灯火逐一点亮,远处光明神殿的尖顶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我需要尽快掌握一些实用的魔法。不一定是攻击性的,但必须能在关键时刻保命,或者...控制局面。”

“还有别的事吗?”他背对着两人问。

“有一件小事,但我觉得应该让殿下知道。”阿尔芒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昨天,我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份五十年前的记录。关于银辉伯国附近的一次...异常现象。”

“说。”

“五十年前的一个满月之夜,铁脊山脉深处传来巨响,有村民看到山脉中段某处‘裂开一道光的缝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消失。当时的银辉伯爵派人探查,只发现了一个新形成的山谷,谷中散落着一些...奇怪的金属碎片。碎片被送到王都,经过宫廷法师鉴定,含有微弱的魔法残留,但无法确定来源。后来碎片被收入王室宝库,记录也就到此为止了。”

“奇怪的金属碎片?”埃琉德罗斯转身。

“记录上只写了‘非铁非铜,色如暗银,触之微温,上有奇异纹路’。因为无法解析,最后被归为‘不明遗迹产物’,封存在宝库深处。”阿尔芒说,“我觉得这可能和乔瓦尼提到的当地传说有关。如果殿下有兴趣,我可以尝试调阅那些碎片,或者至少弄到更详细的描述。”

埃琉德罗斯沉吟片刻。穿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异常优秀的侍从、禁忌的束缚魔法、山脉中的神秘现象...这些碎片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

“暂时不要动作,以免打草惊蛇。等我们到了银辉城,再亲自调查。”他说,“现在,去做你们该做的事。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离都方案和初期建军计划。”

“是!”

两人行礼告退。寝宫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埃琉德罗斯走到等身镜前,再次凝视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少年,黑发黑眼,面容精致甚至有些阴柔,头顶那根呆毛依然倔强地翘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穿越前的迷茫和压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埃琉德罗斯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冰冷而愉悦。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权谋,有战争,有等待被束缚的美丽猎物,有两个能理解他最深层次欲望的“同类”。而他,是这个扭曲世界的王储,拥有罕见的天赋,和一颗从不被道德束缚的心。

窗外的夜色浓如墨,光明神殿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而肃穆,仿佛在警示着什么,又仿佛在哀悼着什么。

埃琉德罗斯散去了魔法绳索,指尖残留着元素的微凉触感。

“风暴要来了。”他低声自语,黑眸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吹动烛火,也吹动了他深紫色的衣袍。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年轻王储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属于埃琉德罗斯的时代,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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