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哈——”

这不是我的声音。
甚至，这也不是我的呼吸。

空气被压缩成冰冷的流体，通过 [X] 口腔深处的加压管，蛮横地灌入肺叶。那不是名为呼吸的生理本能，而是工业化肺脏的机械运作——每一次胸廓起伏，都伴随着伺服电机细微的电流声和橡胶气囊被撑开的吱嘎声。

这里没有光。或者说，我的眼睛尚未被授权开启视觉信号。
黑暗中，只有视网膜上不断跳动的红色倒计时：
T-Minus 05:59:58

我是谁？
大脑在混沌的药物迷雾中试图抓取那个被称为自我的锚点。

我是……箱庭学园的填充物。
不，我是……人类种的全权代理人，空白的一半，白。

在这个封闭的特区学园里，我扮演白这个角色已经太久了，久到早已习惯那层特制生物拟态皮物，习惯淡紫色的长发，习惯那个半眯着眼、恐惧阳光与社交的家里蹲天才少女的步态。皮物已长在身上，成为第二层皮肤，灵魂在这个角色的模具中固化。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 [X] 的重压正从四面八方挤压骨骼。

在白的皮肤之外，在已与之同调的虚假肉体之外，此刻正紧紧包裹着另一层更为坚硬、冰冷、残酷的外壳——

机凯种，解析体，休比·多拉。

这就是俄罗斯套娃计划。
在文化祭狂欢的时刻，献祭双倍痛苦，以博取名为完美还原的神迹。

若说扮演白是精神上的自我封闭，那么扮演休比，便是物理上的彻底非人化。

能感觉到——身体，或者说包裹本体的那层白的皮物——正以极度扭曲的姿势被固定。为适配休比作为机械种族的娇小与特殊关节构造，脊椎被液压矫正器强行拉直，双腿折叠塞入冰冷的机械护腿。

白原本柔软的肌肤，此刻紧贴着休比装甲内侧的高粘度导电凝胶。这凝胶不仅传导神经信号，更像一层永不干涸的胶水，将白与休比、人类与机械死死粘合。

热。
好热。

哪怕冷却液在装甲夹层中循环流淌，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燥热依然无法平息。那是被包裹在六层拘束之下，产自填充物的废热。

想要尖叫，但深喉呼吸模组像一根沉默的楔子，死死堵住咽喉。它剥夺发声的权利，只允许发出经电子合成器调制后、属于机凯种的单调音节。

倒计时跳到 05:30:00。

意识开始游离。七天特训的记忆如破碎玻璃片扎进脑海。

第一天，相性逆配。
系统的冰冷声音宣布需在白基础上叠加扮演休比时，我曾以为这只是玩笑。
白是拥有心灵却封闭心灵的人类。
休比是没有心灵却渴望心灵的机械。
这是最差的相性。
一个厌恶社交的人类少女，如何去理解试图解析心的战争机器？
但学园不需要理解。学园只需要服从。

第三天，呼吸主权剥夺。
那是真正的地狱。为模拟机凯种不知疲倦的特性，也为配合白作为内层填充物的维生需求，呼吸系统被彻底接管。
机械臂将粗大的管子捅进喉咙。内部的填充物拼命干呕，泪水糊满白的面具内侧。
“为防止双重皮物下的缺氧，你需要更高效的换气方式。”冰冷的AI说着，启动机器。
噗嗤——
那一瞬，肺像气球被高压气体瞬间撑爆，又瞬间抽空。横膈膜失去控制权，成了一个风箱，一个只会吞吐气体的生物零件。现在，这根管子仍插在体内，成为连接白的嘴与休比核心的唯一通道。

第五天，人格逻辑暴力重构。
幻影薄膜启动。
电流穿过大脑。
思维被撕裂。
左脑尖叫：“我是白！我害怕！我要哥哥！”
右脑冷酷计算：“典开……理解不能。重新解析。”
两种截然相反的人格在头骨里打架。白的恐惧被休比的逻辑压制，休比的冷漠被白的依赖感侵蚀。
本体意识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像在暴风雨中紧抓桅杆的落难者。

现在，是第七天末尾，时间即将跳转到文化祭。
也就是此刻。

滴。
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体内植入的注药泵工作。
一股冰凉液体顺静脉流遍全身。是高浓度营养剂，混合强效兴奋剂与那种名为多巴胺模拟素的成瘾药物。

“唔……嗯……”
喉咙深处发出微弱震颤。
这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 [X] 。
一种扭曲的、被精心设计好的 [X] 。

为维持长时间站立待机，为让填充物在这棺材般的双重拘束中保持清醒，系统并未选择切断痛觉，而是选择感官置换。
它将压迫感转化为拥抱感。
它将 [X] 感转化为安全感。
它将关节剧痛转化为一种酥麻的、近乎 [X] 边缘的电流刺激。

下腹部，那个最私密的部位，正处于寸止的极限状态。
伪装拘束衣内侧的情趣组件——专为文化祭设计的长效震动环——正以极低频率嗡嗡作响。它不会让我 [X] ，那是被绝对禁止的失控。它只让我悬在悬崖边，保持极度敏感和湿润。
而这种湿润，又被全包式胶乳衣死死封锁，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升温。

我是污秽的。
在这光鲜亮丽、完美的休比机体外壳下，包裹着的是一个发情、失禁、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肉块。
但正是这污秽，支撑起完美。

“同步率确认：92%。”
“警告：精神波动略有不稳定。追加注射镇静剂。”
系统电子音直接响彻听觉神经。

又是一股电流。
那种作为人类的羞耻感被强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休比的数据流。
看不到黑暗了。
视野中出现大量绿色代码瀑布。
那是休比的眼睛。
能感觉到背后两根巨大机械管线——模拟机凯种连接精灵回廊的伪典·森精种——正沉重挂在背脊上。通过幻肢感训练，那些金属管线仿佛真的成了肢体。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末端流动的能量。

时间流逝得既快又慢。

T-Minus 03:00:00。
双腿已失去知觉。不，准确说，是知觉被屏蔽。
为支撑外层休比沉重的机械腿部装甲，双腿被固定在碳纤维骨架中。不需要用力，骨架锁死一切。就像被浇筑在水泥里的钢筋。
但能感觉到白那层皮物，因长时间压迫，正与本体皮肤发生轻微粘连。汗水无法排出，积聚在胶乳与皮肤之间，滑腻而恶心。

试着动了下手指。
外层休比的机械手指精确动了一下。
内层白如葱段般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本体手指被束缚在两层指套中间，仅做了一个微小神经冲动。
这种三重传动的延迟感几乎为零。是无数次电击矫正换来的成果。

T-Minus 01:00:00。
更衣室气压开始变化。
真空吸附系统再次启动，将外层装甲与内层皮物间最后一点缝隙抽干。
感到自己被彻底压扁。
不再是一个立体的人，成了一张皮，贴在机器的内壁上。
这极致紧束感带来一种诡异的安心。
不再需要思考如何呼吸，机器在帮我呼吸。
不再需要思考如何站立，外骨骼在帮我站立。
不再需要思考我是谁，角色设定书已写好一切。

我是休比。
我是试图理解人类之心的机械。
我现在的痛苦，就是机械产生错误的过程。
这逻辑如此完美。
完美到想要流泪，但泪腺早已被药物阻断。

T-Minus 00:10:00。
黑暗房间亮起第一盏灯。
那是来自我——休比——头顶光环的全息投影。
粉色几何光晕在昏暗整备室里旋转，照亮面前如镜面般的墙壁。

看见了自己。
那不是人类。
甚至不是单纯的Cosplayer。
那是一件艺术品。
长长机械尾巴垂在身后，泛着冷冽金属光泽。巨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得不像话的下颌与毫无生气的嘴唇。那双眼睛——休比特有的、仿佛含无数数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镜子。
在这层坚硬机凯之下，藏着那个穿过大水手服、总是佝偻着背的白。
而在白体内，藏着赤裸、被束缚、插满管子、正在无声哭泣的我。

这是一座名为少女的监狱。
这是一座名为萌的坟墓。

T-Minus 00:00:10。
拘束架缓缓松开。
液压锁定声如同枪栓上膛。
“系统自检完成。”
“生命体征平稳。”
“双重角色同步率：98.5%。”
“准许出击。”

巨大金属闸门在面前缓缓升起。
外面光线刺眼如核爆。
那是文化祭开幕式现场。哪怕只迈出一步，都需要巨大勇气。
大脑下达前进指令。
幻影薄膜瞬间劫持运动神经。
这不是我在走。
是程序在驱动这具沉重躯壳。

机械腿部发出轻微马达声。
我——或者说休比，带着体内那个名为白的灵魂，迈出第一步。

那种因寸止而积累了六小时的燥热，随这一步迈出，化作每一步行走时大腿根部摩擦的甜美折磨。深喉模组加大进气量，发出明显抽气声，但在外人听来，那不过是机凯种特有的运转音效。

走出了黑暗。
走进了那个更巨大的、名为箱庭的观赏鱼缸。

“典开……这里就是，人类的战场吗？”

嘴唇没有动，但外置扬声器播放出属于休比那毫无起伏却又带一丝探究的声音。
与此同时，内心的白在颤抖着抓紧看不见的衣角。

在这个充满欢笑与掌声的文化祭里，在这个所有人都沉浸在二次元幻想的乐园里，这具精美机凯少女体内，正关押着一个连呼吸都不被允许的幽灵。

演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