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默跪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缝隙,那些缝隙像刀锋一样嵌进皮肤。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除了那根绳子。
红色的棉绳,网购时标注着“日本进口,纯手工搓制”,从锁骨下方开始,以精确的菱形网格缠绕着他的整个上半身。每一道绳结都打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X] 上方,肋骨两侧,腰际线的凹陷处。他在镜子前花了四十分钟才完成这套束缚,现在那些绳痕正在发烫。
镜子占据了整面墙,水汽早已散去,此刻的镜面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镜子里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跪着,黑色的长假发垂落至腰际,发梢在腰窝的位置微微蜷曲。她的脸很白——那是三层粉底叠加的效果,眼下涂着珠光色的眼影,嘴唇是斩男色,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牙齿。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从锁骨滑落了一半,露出被红绳托起的
[X] 。
林默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也看着他。
“你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是林默的声音。但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是对镜子里那个女人说的。
因为那个女人刚刚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我一直都在。
林默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镜中女人的手也抬起来,隔着玻璃与他相对。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但他能感觉到那根绳子——它正在收紧,正在把他勒进某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开始数绳子。
从锁骨往下数,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每一圈都代表着一个夜晚。那些夜晚他坐在电脑前,浏览那些女装网站,把购物车塞满又清空;那些夜晚他对着化妆教程一遍遍练习眼线,擦掉再画,画了再擦,直到眼皮红肿;那些夜晚他站在这个镜子前,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看着另一个人一点点浮现。
林默。
林汐。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他数到第十二圈的时候,绳子勒得太紧,他感到一阵
[X] 。那
[X] 感里裹着某种愉悦——不,不是愉悦,是解脱。是终于可以不再呼吸的解脱。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慈悲,像母亲看着孩子,像姐姐看着弟弟。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抚摸林默的脸。林默感觉到那抚摸,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指甲的触感。他把脸贴上去,贴在那冰冷的镜面上,贴在那只并不存在的手上。
“你想让我留下来吗?”他问。
镜中女人点点头。
“永远?”
她又点点头。
林默闭上眼睛。他的手指摸到身后某个绳结的末端——那是整套束缚的关键点,只要一拉,所有的绳结都会松开。他设计了这套机制,就像他在现实生活中设计了所有的安全机制:从不出门见人,从不留下痕迹,从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生活。
只要一拉,他就可以回到那个叫林默的躯壳里。
他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女人还在看他,那双眼睛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他害怕。他在那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是渴望?是哀求?还是——威胁?
“如果我留下来,”他说,“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镜中女人点点头,第三次。
林默的手指从那根绳结上移开了。他看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女人眼中的自己。那已经不再是他了。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他花了二十八年时间塑造的陌生人。
他把额头抵在镜子上,冰凉的触感穿透皮肤,渗进血管,流遍全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沉。
咚。
咚。
咚——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门铃。
林默的身体僵住了。镜子里的女人也僵住了。他们同时看向浴室的门,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走廊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关掉了所有的灯。
门铃又响了,这一次更长,更急促。
“林默?你在家吗?”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模糊,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是邻居?是物业?还是——他不敢想。
他低头看着自己。红绳,睡裙,假发,妆容。这个样子,这个他花了二十八年才成为的样子,这个他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样子。
门铃第三次响起。
林默的手颤抖着伸向背后,去够那个绳结。但他够不到——那根绳子太紧了,他的手臂被勒得发麻,手指已经失去知觉。他挣扎着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摔倒。他抓住洗手台,镜子剧烈晃动,里面的女人也在晃动。
女人在看他。
在笑。
在说:来不及了。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响,夹杂着什么人的喊叫。林默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镜子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正从镜子里走出来,正穿过那层薄薄的玻璃,正朝他伸出手。
他张开嘴,想要尖叫。
但镜子里的女人也张开了嘴。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女人的嘴里传出来,清晰,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别怕。从今以后,你由我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