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裹挟着玉兰花的香气，从教学楼走廊的窗缝里挤进来，软绵绵地拂过高一三班的教室。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阳光斜斜地切过课桌，在深绿色的黑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极了显微镜下某种慵懒的微生物。

沈梦瑶坐在靠窗第三排，脊背挺得很直，校服的白色衬衫扎进深蓝色的百褶裙里，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她垂着眼帘，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演算黑板上的函数题。坐在她斜后方的女生们偶尔会交换一个眼神——那个永远考年级前十的沈梦瑶，那个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沈梦瑶，那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耳尖会泛红的沈梦瑶。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校服裙摆下那条肉色连裤丝袜里，有一个小小的硅胶质地、贴合女性身体曲线的穿戴式玩具，正安静而固执地蛰伏着。

它的存在感是渐进的。午休时她把它放进去的时候，只是觉得有一点点胀，一点点凉，像含了一颗不会融化的糖。她把遥控器揣进校服外套的兜里，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秒，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最低档——最后还是没有。她怕。不是怕被别人发现，是怕自己。怕那种一旦开启就难以平复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麻。

但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后的第二十分钟，她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拇指按下那个凸起的按钮时，她几乎同时咬住了下唇。震动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她脊椎底部点燃了一根细小的引线，火苗沿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攀爬，烧得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她设的是最低档——说明书上写的“静音模式，适合日常活动”。但“日常活动”显然不包括坐在安静的教室里听一个秃顶数学老师讲三角函数。

她能听见那个声音。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身体内部传来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杯里，翅膀反复拍打着透明的壁。

沈梦瑶把笔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那道关于正弦曲线的题目上，但身体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震颤都提醒着它自己的存在。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开始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桃 [X] 似的粉色。

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裙摆。深蓝色的布料服帖地盖在膝盖上方五厘米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裙摆下面，肉色丝袜包裹着她纤细的双腿，丝袜的边缘勒在大腿根部，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浅痕。她今天特意选了那双15D的透肉款，薄得几乎透明，穿上之后腿上的皮肤像是被一层极细的雾笼罩着，若隐若现。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包裹在透明糖纸里的糖果，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内里却已经开始悄悄融化。

“梦瑶？”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男声，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沈梦瑶浑身一僵。

她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转过头去。同桌江临正侧着脸看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校服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很黑的颜色，像冬天傍晚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全校公认的校草。篮球打得好，成绩也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更致命的是，他就住在沈梦瑶家隔壁单元。他们每天早上会在电梯口偶遇，沈梦瑶总是低着头假装看手机，余光却追随着他校服下若隐若现的肩胛骨轮廓。她暗恋他，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他替她捡起掉落的课本那一刻就开始了。但她从来不敢直视他超过三秒——不是不想，是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什么。怕他看见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只有对着他才会亮起来的光。

“怎么了？不舒服吗？”江临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关切，不是那种刻意的、客套的问候，而是像在问一个他真正在意的人。沈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身体里那个东西又震动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没、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还要轻，还要软，像是被热水泡过的棉花，“就是有点热。”

她说着，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指尖慌乱地摸索着那个小小的遥控器。找到了——塑料外壳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她捏住它，想要往外掏，想要关掉那个让她坐立不安的东西，想要回到那个安全的、可控的、温文尔雅的沈梦瑶。

但就在她把遥控器从口袋里拽出来的那一瞬间，手指一滑——

一个粉色的、拇指大小的物体从她指间脱落，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江临的椅子脚下，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时间像被冻住了。

沈梦瑶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秒全部涌上了头顶。她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绯红，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滚烫的水。她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把将遥控器攥回手里。她的指尖在发抖，整个手掌都在发抖，遥控器在她掌心里硌出棱角的形状。

她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捕捉到江临的眼神。

那是一道很复杂的目光——不是震惊，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远处一闪而过的光，不确定那是什么，但确定自己确实看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把视线移回了黑板。

他没有问。

沈梦瑶不知道这算不算幸运。她把遥控器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和身体里那个还在震动的东西形成了某种荒诞的二重奏。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坐在座位上，像一尊被精心摆放在博物馆角落的瓷器，外表完好，内里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纹。

她不知道江临有没有看到那个遥控器的形状——粉色的小盒子，上面有一个波浪线的按钮，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猜到那是做什么用的。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校服裤腿下——不对，她今天穿的是裙子，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丝袜反光。肉色的丝袜在日光灯下会有一层很淡的光泽，像蚌壳内壁那层薄薄的珠光，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但如果刻意去看……

他看到了吗？

他一定看到了。他那个眼神，那个蹙眉的动作，那个欲言又止的沉默——他看到了。

沈梦瑶把遥控器塞回口袋，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他看不出来的。那个遥控器和普通的MP3播放器差不多大，说不定他以为那是她的随身听。丝袜又怎么样，女孩子穿丝袜很正常，冬天保暖夏天防晒，谁都穿。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说明他什么都没发现。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最暗的角落里低语：你骗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