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醒过来的是皮肤。

粗粝的海沙硌着左侧脸颊，混着咸腥的海风蹭过裸露的小臂，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紧随其后的是遍布全身的痛。

肩膀被绳子向后扯得发麻，腰腹一圈圈的束缚随着呼吸起伏，手腕处的勒感最清晰，粗糙的麻绳嵌进皮肤里，每动一下，都带着刺痒的摩擦感。

林星禾的意识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却也让她眯了好一会儿。视线清晰的瞬间，她最先看清的，是自己身上的装束。

一件陌生的米白色吊带睡裙，面料薄得近乎透光，肩带细得像两根线，被麻绳死死压在肩窝里，勒出两道泛着红的印子。裙摆只到大腿中部，因为她侧躺蜷缩的姿态皱成一团，露出的膝盖和小腿上布满了细小的擦伤。

海风卷着潮气吹过来，裙摆贴在腿上，凉得她浑身一颤，却连抬手拉一下裙摆都做不到。

她的双手被交叉反拧在身后，手腕处用拇指粗的麻绳紧紧缠了四圈，打了牢固的结。绳头顺着脊柱向上拉，绕过左右肩膀，在锁骨下方打了两个固定结，又顺着肋骨向下，在腰腹处横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勒得很紧，刚好卡在腰间一个柔软的物体外面，把那东西牢牢贴在她的皮肤上。

大腿根处也松松绕了两圈麻绳，绳结打在腿侧，凭她反绑的手根本碰不到。绳圈不算紧，却刚好限制了她的动作。

她试着想把腿分开一点撑住身体，绳圈立刻就绷紧了，扯得胯根发紧，只能维持着窄窄的步幅，连大步走都做不到，更别说跑。

嘴里还塞着东西。

软硅胶的口塞刚好撑满了她的口腔，舌头被压得动弹不得，上下牙没法合拢，下颌酸得发僵，连咽口水都变得艰难。透气孔里不断溢出的口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睡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羞耻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漫过心口。

林星禾浑身绷紧，试着挣了挣手腕上的麻绳。

没用。

麻绳遇潮会收紧，哪怕此刻只是沾了清晨的潮气，绳结也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的挣扎，肩背和腰腹的绳圈越勒越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只能停下动作，用胳膊肘撑着粗粝的沙滩，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把身体从侧躺挪成跪坐的姿势。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跪坐在沙滩上，她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海岸线，灰黑色的礁石拍着白色的浪花，她身处的这片沙滩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十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所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麻绳捆绑，一模一样的口塞封堵，有人已经醒了，和她一样慌乱地跪坐着，眼神里满是惊恐，有人还在昏睡，眉头紧紧皱着，身体因为束缚的不适微微蜷缩。

没有一个人能正常说话，没有一个人能挣脱束缚。

沙滩正中央，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黑色石碑，表面光滑，像是被打磨过，上面刻着几行深黑色的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林星禾的心跳得飞快，她撑起身体，一点点往前挪。

麻绳限制了她的步幅，她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小步小步地往前蹭，每走一步，腰腹的绳圈就会蹭着腰间的装置，带来一阵说不清的异样感。肩背的绳结扯着她，让她只能挺直上半身，薄薄的睡裙贴在身上，所有的绳痕都清晰可见，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让她浑身发烫，只想把头埋起来。

十几米的路，她走了将近五分钟。

终于挪到石碑前，她跪下来，看清了上面的规则：
「欢迎来到缚岛。」
「初始束缚状态为全员固定设定，非工作人员许可，不得私自完全解绑。」
「每日早7:00-7:30 12：00-12：30为进食窗口期，超时未恢复口塞佩戴者，直接送入惩罚区。」
「生存物资仅可从个人腰包获取，不得抢夺他人物资。」
「岛屿内所有行动，以石碑实时更新规则为准，违规者必惩。」

个人腰包。

林星禾愣了一下，才用余光扫到自己腰侧，麻绳下面，确实缝着一个小小的防水腰包，被绳圈压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试着想抬手去碰，手腕的麻绳立刻绷紧，肩膀扯得生疼，根本够不到。

就在这时，她身侧传来一阵闷闷的呜咽声。

林星禾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就跪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女孩留着齐肩的黑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口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半，露出的肩膀上全是麻绳勒出来的红痕，和她一样，也是一副无措又惶恐的样子。

女孩看到她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挪了挪，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

两人面对面跪着，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咸湿的海风气息，能看到对方眼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慌乱。

林星禾看着女孩脑后，口塞的系带就打在那里，只要指尖能碰到，就能解开。

她又看了看自己反绑在身后的手，再看了看女孩同样反绑的手。

似乎只有互相帮忙才能解开？

女孩显然也想到了，她对着林星禾轻轻点了点头，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两人都跪直了身体，上半身往前倾，反绑在身后的手抬起来，指尖试探着去碰对方脑后的系带。

这个姿势太窘迫了，带来的紧张感让林星禾的指尖发抖，试了三次，才终于碰到了女孩脑后的卡扣，花了足足两分钟，才把系带解开。

软硅胶的口塞从女孩嘴里掉出来，落在沙滩上。

女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颌酸得她忍不住龇牙，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缓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对着林星禾说了一句：“谢谢你……我叫苏晓。”

这是林星禾在这座岛上，听到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对着苏晓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帮自己解开。苏晓的动作比她熟练一点，指尖绕到她脑后，没一会儿就解开了系带，口塞从她嘴里滑出来，掉在沙滩上。

下颌瞬间放松下来，酸麻感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林星禾咳了好几声，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林星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没时间多说话，窗口期只有30分钟。

她们背靠背坐着，互相用反绑的手，摸索着帮对方打开了腰侧的腰包。里面只有一小瓶矿泉水，两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块小小的、刻着“红017”的金属编号牌，冰凉的，贴在手心。

林星禾这才知道，自己的编号是红017。

她们没法自己拿着水喝，只能互相抬着矿泉水瓶，凑到对方嘴边，一点点喂着喝。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林星禾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压缩饼干又干又硬，她们只能互相掰成小块，喂到对方嘴里，吃得又急又狼狈，饼干渣掉在睡裙上，也没法抬手去扫。

就在她们刚吃完最后一口饼干的时候，沙滩上突然响起了冰冷的电子广播声，传遍了整个海岸线：

“进食窗口期结束，所有人员立即恢复初始束缚状态，倒计时1分钟。”

“60，59，58……”

沙滩上瞬间乱成一团，还没吃完的人慌慌张张地互相帮着戴口塞，没解开的人庆幸地缩在一旁，林星禾和苏晓也慌了，她们捡起沙滩上的口塞，倒计时让她们的动作带着慌乱，好几次都系不好脑后的系带。

“3，2，1。时间到。”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两人都戴好了口塞。

口塞重新撑满口腔，口水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淌，麻绳依旧牢牢地绑在身上，勒得她浑身发僵。

她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像沙滩上所有的女孩一样，被束缚着，封堵着，动弹不得。

林星禾跪坐在沙滩上，抬头看向远处。

石碑的后面，是黑沉沉的、望不到边际的树林，海风卷着浪花拍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麻绳，再看了看沙滩上几十个和她一样处境的女孩，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不知道这座岛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是谁把她们绑到这里，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而她，必须在这座名为缚岛的地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