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京第三区，雨林别墅。

肖何站在自己花了三千万打造的室内热带雨林前，看着那棵从亚马逊空运来的百年蕨树被剪得七零八落，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孔雀。

修剪工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脸上带着一种让肖何极度不舒服的表情——不卑不亢，甚至有点无聊。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在这个连乞丐都戴着神经接入环的街区，他干净得像个异类。

“谁让你剪的？”肖何的声音不大。

“系统工单。”修剪工晃了晃手腕上的老式终端，屏幕裂了一道缝，“昨晚八点四十七分下的单，备注写的是‘造型修剪，要有个性’。我早上六点就来了，翻了三道安检。”

肖何没说话。他记得自己昨晚确实在喝到第三杯威士忌的时候随手批了一堆家政工单，但他不记得自己批过“造型修剪”。

“所以你就把这棵蕨树剪成了这样？”

“造型修剪，要有个性。”修剪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觉得它长得太嚣张了，剪一剪挺好。”

肖何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人。

他见过很多人在他面前的样子。董事会上那些人，脊背挺直但眼神闪躲。秘书林微，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道精准的程序。那些底层人，要么卑微到尘土里，要么虚张声势地硬撑，肌肉紧绷，瞳孔放大，肾上腺素的数据会通过无处不在的体征监测器出卖他们。

但这个修剪工什么数据都没有。他的终端太老了，老到没有体征监测功能。他的表情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你被解雇了。”肖何说，“现在。”

修剪工把剪刀放进工具袋，动作不紧不慢。“工钱结一下。”

肖何没理他，转身往外走。他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声音。

“肖总。”

他回头。

修剪工站在原地，把那棵被剪残的蕨树指给他看。肖何这才注意到，那些看似杂乱的剪痕拼在一起，是一个形状——一棵树的形状，但根在上，冠在下，完全颠倒。

“你看，”修剪工说，“它本来就想长成这样。我只是帮它把多余的部分去掉。”

肖何盯着那个倒置的树形看了三秒，然后说：“保安。”

修剪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化开的一小片霜。

他拎着工具袋往外走，经过肖何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别墅的安保系统，第三层生物识别模块，用的是三年前的加密协议。翻三道安检比翻你家的窗户还容易。”

然后他走了。

肖何站在原地，雨林别墅的智能灌溉系统恰好在这时启动，人造雨雾从穹顶洒下来，淋在那棵被剪残的蕨树上。水滴顺着倒置的树形往下淌，像树在哭。

那天下午，肖何坐在办公室，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是一个从未在社交网络上出现过的名字——临别声。林微站在旁边，修身的职业套装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她微微俯身，把一份几乎空白的档案投到主屏幕上。

“就这些？”肖何问。

“就这些。”林微的声音很轻，“没有社保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体征数据存档。这个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肖何的手指敲着桌面，合金桌面被敲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安保主管探头进来，表情有些古怪：“肖总，有人找您。没有预约，但是……”

“不见。”

“他说他叫阿诚，说您今天早上在雨林别墅见过他推荐的那个修剪工。”安保主管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您想解决早上的事，就去参加一场游戏。”

肖何的手指停了。

“什么游戏？”

“他说叫‘命运’。”

肖何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城市浸泡在永不停歇的霓虹里，巨型全息广告从隔壁大楼的外墙上流淌下来，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光河。

他想起那个修剪工最后说的那句话。三年前的加密协议。翻窗户比翻安检容易。

“让他进来。”肖何说。

阿诚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穿着一件旧风衣，在这个连空气都标着价码的街区里，他的寒酸反而成了一种显眼。他在肖何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临别声让我带句话。他说今早的事不是针对你，是有人雇他给你留个记号。至于是谁雇的，他不能说，这是规矩。”

肖何没说话。

“但他愿意给你一个机会。”阿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放在桌面上，“命运游戏。赢了他，他告诉你雇主是谁。输给他，你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修剪工玩游戏？”

阿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点同情，像在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因为你不玩的话，下次他翻的不是你家的树。”

阿诚站起来，把那枚芯片留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临别声说，你那个秘书确实漂亮。就是笑起来太标准了，像量产的。”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肖何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砸在对面的墙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尖锐而短促，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

林微站在一旁，脸上那标准的微笑终于消失了。

“查。”肖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所有关于‘命运游戏’的资料都给我找出来。不管这东西藏在网络的哪个角落，不管需要多少权限、多少钱，给我把它挖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座永不停歇的城市。

“然后查清楚临别声到底是谁。”

林微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均匀，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林微。”

她停下。

肖何没有回头，声音沉下去：“顺便查一下，今早之前，还有谁进出过雨林别墅的安保系统。”

雨又开始下了。在这个城市，雨从不真正停歇，只是在不同的时刻以不同的方式落下来。有时候是人造雨雾，有时候是酸雨，有时候只是冷凝管滴下来的水。不管哪种，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这座城市本身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