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深秋，上海法租界。

梧桐叶落了半个多月，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互相敲打，发出细碎的、骨骼般的声响。这声响穿过紧闭的玻璃窗，透进霞飞路背后一条僻静弄堂的三层公寓里，混入屋内昏黄台灯的光晕中，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沈绣鸢拉紧了窗帘。

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很厚重，是她搬进来时特意换的。窗外的路灯灯光被彻底隔绝，屋里只剩床头那盏台灯的光。她把窗帘边缘仔细掖好，确保没有一丝缝隙，然后走到房门口，检查了门锁——反锁的铜钮已经拧到了底，门链也挂上了。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心跳已经开始加快。

这是一种熟悉的、羞耻的、无法抑制的加速。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胸腔里攥紧又松开，反复揉捏着她的心脏。她的指尖微微发凉，手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又来了——”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的叹息，更多的却是一种即将获得某种释放的期待。

“明知道不该这样，可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知道这句话的结尾是什么，也知道这个结尾她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每一次她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然后下一次，她依然会站在这盏台灯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开始重复那个熟悉的仪式。

沈绣鸢走到衣橱前。

衣橱是红木的，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是她从旧货行里淘来的。她拉开橱门，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旗袍——月白的素绉缎、天青的软缎、墨绿的织锦缎、藕荷色的提花绸、藏蓝的暗纹缎。每一件都熨得平整，盘扣精致，开衩的高度统一在膝上三寸。旗袍下方，是一排鞋盒，里面装着各色细跟高跟鞋。再往下，是一个带锁的抽屉。

她没有直接去开那个抽屉。

这是她的习惯——不能太快。太快了，她会觉得自己太急切，太不体面。虽然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本身就和“体面”二字毫无关系，但她还是固执地保留着这个缓冲的步骤，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失控。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镜中的女人二十四岁，身段窈窕，乌发如云。她的眉眼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眉是远山眉，眼是含情目，鼻梁挺秀，嘴唇饱满而有棱角。这张脸放在汪伪政府机要处的办公室里，是端庄得体的女秘书；放在霞飞路咖啡馆的靠窗座位上，是引人侧目的时髦女郎。

但此刻，镜中的这张脸上，有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一泓深潭被风吹起了涟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上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那是她刚才不自觉咬出来的。她的颧骨上浮着两团红晕，不是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血色。

她在紧张。

她在期待。

沈绣鸢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旗袍的盘扣。

今晚她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软缎旗袍。藕荷色介于粉和紫之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的肤色愈发白皙。旗袍的盘扣是琵琶扣，一粒一粒扣得严严实实，从领口斜斜地延伸至腋下。

她的手指很稳，一颗一颗地解开。缎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的肩膀和锁骨下方一片细腻的皮肤。她将旗袍脱下，仔细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只穿着贴身的内衣站在镜前。

转身，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双崭新的肉色真丝丝袜，还没拆封；一条蕾丝边内裤；还有一个锦缎包裹的匣子。
她先拿起丝袜。

丝袜的包装纸是半透明的薄纸，拆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她将丝袜抖开，在灯光下检查了一遍——没有勾丝，没有瑕疵，光滑得像是一匹被拉伸到极致的绸缎。她满意地将丝袜卷起，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卷。

丝袜裹上她的小腿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层薄如蝉翼的丝料一寸一寸地覆盖着她的肌肤，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丝袜的袜口勒到大腿根部时，她用力拉了一把，让袜口紧紧箍住腿根。肉色的丝袜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把她的腿衬得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丝袜包裹的双腿线条流畅而饱满，脚踝纤细，小腿肚微微隆起又收束，大腿圆润而紧实。袜口勒出的那道浅浅的凹痕，在腿根处若隐若现。

然后是内裤。蕾丝边，质地轻薄到几乎透明。她穿好内裤，重新拿起那件藕荷色的旗袍，一粒一粒系回盘扣。

最后是高跟鞋。

黑色漆皮，七厘米的细跟。鞋面在灯光下反着冷光，鞋跟细细的，像是两根黑色的钉子。她将脚伸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镜中的女人已经不再是白日里那个端正矜持的机要秘书了。

藕荷色旗袍贴着腰身，勾勒出胸、腰、臀的完整曲线。肉色丝袜裹着修长的双腿，在灯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黑色高跟鞋让她的小腿肌肉微微绷紧，脚踝处的弧线变得更加明显。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让她感觉自己变得不一样了——变得可以被注视，可以被触碰，可以被掌控。

“为什么——”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发问，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