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以深很少在下班后还留在办公室。
他有的是工作,只是这栋楼里没有什么事情他处理不了,包括在固定时间之外处理它。但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他在办公桌前坐到晚上九点,面前摆着一叠纸质档案。
HR打印出来的,厚度正好:七份。
今年设计部有七个名额,面试了四十三个人,这七份是通过的。他不需要每一份都看,助理赵昆已经帮他筛过一遍,按综合评分排了序,最上面那份可以直接拍板。但他有看档案的习惯,每个人都看,这是对新员工最基本的尊重,也是他在见到人之前建立自己判断的方式。
第一份,翻完,摆左边。第二份,翻完,摆左边。
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档案右上角是标准证件照,深色西装背景,表情严肃。那张脸他看了两秒。160公分,圆脸,空气刘海,单眼皮,黑发,薄唇粉嫩,有一种很直白的娇小感。但眼睛不对,那双眼睛比骄傲更随意,在说"我就这样,你能怎么着"。
他把照片放下,翻开作品集附件。
谢朝朝,21岁,插画师,前一家公司工作了十四个月,以"个人发展方向不符"为由离职。这是标准的委婉说法,HR批注里另有四个字:主动辞职。赵昆在旁边标了个问号,大约是等他来问。他没问,先把作品集看完。
她的画风不好定义,市场上流行的几种她都没完全走,但有些地方又都有,把每一种都研究透了,然后挑了她认为对的部分自己组合。那个组合有时候跑偏,有时候准确到让他停住,他在第三张、第七张和最后一张前面分别停了一下。
第三张是一个站在窗边的女孩,背对着观众。背影读得出态度,不是忧郁也不是孤独,是憋着劲的那种,等什么东西撞过来。
第七张是一对手,右手握着左手,力道很明显,但没有给出解释。在握什么,对抗什么,还是在求饶,全无交代。
最后一张是空的,画布是白的,右下角只有一根线,细,长,弧度平缓,像是收尾,也像是开始。
裴以深把作品集合上,在右上角的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可用。
然后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那张证件照。
"眼睛很烦。"他说,声音轻,像是对自己说的,说完把档案放到左边,拿起第四份。
他当晚十点整离开办公室。走廊灯已经调暗,他路过设计部,经过谢朝朝将要坐的那个工位,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比平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他自己没注意到这件事。
谢朝朝在她上一家公司最后一天也没注意到一件事:她把前台的花瓶打碎了。
不是故意的,她甩门出去的时候顺手带倒了桌角那个细颈白瓷瓶,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眼,确认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说了句"哎呀",走了。前台小姑娘蹲下去收拾碎片,没说话。
那是下午三点半,距离她的离职报告被批还有十分钟。
谢朝朝不是第一次辞职,高中毕业那年她接了第一份外单,兼职在某个小工作室画分镜,干了三个月,因为版权归属跟对方起了分歧,拍桌子走人。那次之后她有点名声,圈子里的人知道她能画,但不好惹。
她对这个评价没有异议。
插画这一行里有很多人,能画不会说话的,会说话画得平的,两样都不行靠关系活的,两样都行但把所有精力花在算计上的。谢朝朝是最后一种的变体,两样她都有,但她算计的对象是画本身,不是人。她在一张画上能反复改七八稿,但遇上一句不公平的话,三秒以内就会爆。
她上一家公司叫明境,中等体量的设计机构,接商业类插画和品牌视觉。她进去时是最年轻的全职签约插画师,离开时也是,因为后来进来的那批人资历更浅,没有一个能签全职约。
她待了十四个月,中间没发生什么大事,只是有一天在例会上她看到了一份合作提案。
那份提案里有一张图,是谢朝朝前年给一家独立杂志做的插图,稿费1800块,版权她卖了,卖的是二次使用权,500块,授权范围是指定刊物内部使用,不含商业推广。
但那张图出现在了明境的商业合作提案里,用在了一个品牌的推广素材上。
谢朝朝把提案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自己的署名,也没有版权说明,整张图就这么放在里面,像是无主的。她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讲PPT的同事,然后把手举起来,说:"等一下,第19页那张图是从哪里来的。"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出公司大门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天气很好,三月的阳光有一点热,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掏出手机,给林染发了条消息:我失业了,今晚吃什么。
林染的回复是:你他妈又辞职了???
谢朝朝把手机揣回口袋,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罐橙汁,走到路边站着喝。太阳晒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想接下来要做的事。
手上有三个进行中的外单,够活三个月。三个月内她需要找到下一份工作,但她不是很着急,她从来都不是很着急,她相信自己的画,相信这件事会解决。
唯一让她有一点不安的是手机里还没有回复的那条投递通知:
「清境设计·创意部·设计师岗位·投递状态:已查阅」
那是她投出去的六份简历里最不像她会去的一家,也是那六家里她最想去的一家。清境是行业里数一数二的,接的单子是那种她在某个颁奖典礼上看见、心里默默说"这他妈好看"的那种。
她把橙汁喝完,把罐子扔进垃圾桶,没投进,弯腰捡起来重新投,进了。往地铁站走,不再想那件事。
清境的offer在三天后发到她邮箱。
谢朝朝当时在外卖到达前的五分钟间隙刷到的,她看了眼,屏幕锁上,去开了门,付了款,把外卖放在桌上,重新解锁屏幕,重新把那封邮件打开,重新看。
正式offer,有公司抬头,有职位说明,有薪资,有合同期,有报到日期。
职位:签约插画师 级别:高级 报到:三周后,周一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手,坐回桌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薪资比她预期高出了一截,刚好高出那种"对方认真考虑了你的市场价值"的程度。
她回想了下面试,一共两轮,第一轮HR,标准流程,第二轮是创意总监,三十几岁,言辞简洁,问的问题挺刁,她有两个答得不好,有一个答完了自己也觉得偏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记了一下。面试结束时他站起来,说了句"好,有消息会联系你",然后谢朝朝走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戏,回家了。
显然是她判断失误。
她把offer放到一边,打开外卖,边吃边想这件事。
她不是那种接工作不考虑的人。她考虑,但考虑的方向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大部分人会考虑薪资、稳定性、发展空间,她也考虑,但在这些之前,她先考虑:这家公司做的事,是不是她认为值得做的事。
清境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她都清楚。
问题就在这里。她去一个地方,如果认为值得,就会认真做,会投入,会在意,然后比在那种无所谓的地方更容易受伤,更容易在一个不公平的东西面前炸开。
她想了大概二十分钟,觉得自己在想太多,按了回复,写了三个字:"我接受。"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外卖。
裴以深这个人她没想到,她查过清境的管理层,知道有这号人,创意总监兼大股东,但没有特别在意。她去是去做画的,认不认识老板无所谓。
她没有想到他。
三个月之后这句话会成为她说过的最离谱的谎话,但那时候她不知道。
入职前一晚,谢朝朝在画画。
她的工作室是租来的,在城南一个旧式小区,月租两千二,有一大一小两间,大的住人,小的装了她所有画具和一张长桌。她有个习惯,新开始一段关系,包括工作关系,之前,她会画一张画。不是给对方画,是给自己画,当作某种仪式,把自己的状态固定在纸上。
她这次画了一扇门。
门是虚掩的,缝隙里透出暖光,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那道光是真实的,你能感觉到里面有温度。门把手是旧式黄铜,有一点磨损,像是被经常握过的。
她画完了,在椅子上靠着,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这幅画在说什么,觉得是个好兆头,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林染下午发来过消息,问她要不要出来吃饭庆祝一下,她回了个"不用,我要画画"。林染随后发来一个鬼脸表情,说"你一点都不懂得享受生活",然后跟了一句"反正你那个上司长得好看,进去多撩一下,给我汇报"。
谢朝朝没有回复那条。
她不是那种对外貌特别有感觉的人。长得好看但说话像在背稿子的她见过,长得普通但气场很稳的也见过,她早就弄不清自己更喜欢哪种,也懒得弄清,这件事和一个人值不值得深交根本没有关系。
况且,她去那家公司,是要画画的。
她十一点半睡觉,睡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椅背上,定了两个闹钟,七点和七点二十,然后躺下,很快睡着了。
她不是一个睡前乱想的人。这是她和大多数她认识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神经张力在白天,晚上一落枕就能睡,像一套精准的开关。
同一个晚上,十一点半,裴以深还没睡。
他在书房里翻东西,是一叠画稿的扫描件,封面上有个名字。他不是在审档案,那个工作已经做完了,他只是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拿起来,在灯下翻了翻,像是习惯性的复查。
最后他在第七张那幅握手的画面前停了一会儿。
那双手里面有什么,他没看明白。或者说看出来了,只是不确定,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去,关了台灯。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在玻璃上震了一下,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见过很多想让他注意的人。聪明的,好看的,两样都有的,那些人都以为自己做得自然,但他一眼能辨认出那种气息,一种有意无意往他方向倾斜的重力,每次都一样。
档案里那个人没有。
她根本不在乎他注意不注意。
那张照片里她的眼神往前看,越过镜头,越过他,越过这整个面试和筛选流程,看向某个属于她自己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只知道里头有他暂时看不到的内容。
他是第一次对这件事有好奇心。不是职业评估意义上的,不是用人标准意义上的,是他在二十七年里只碰到过几次的那种,想要继续看下去的冲动。
他起身,走到卧室,把窗帘拉上,脱了外套,躺下来。
明天见到人,他会有更多的信息,判断会更清晰,或者被推翻。他接受任何一种结果,也接受这个世界不按他的预判运转,但他同样擅长,在他感兴趣之后,让这个世界向他倾斜。
他闭上眼睛,把那张照片从脑子里清理出去,思绪放空,准备入睡。
他没有想到明天的咖啡。
没有想到走廊里会有一声很重的踩踏声,是某人从电梯出来、鞋跟刻意踩得比正常更用力,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我来了"。
没有想到走进设计部的第一件事,会是那杯美式泼在他的白衬衫上,然后那双眼睛直视他。是真正的、彻底的"无所谓",不是失手后的慌乱,不是认错的姿态,那种他在人群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想到。
他以为明天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一,所有事情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所有人按照他设想的方式出现。
他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能让所有计划从第一秒开始就跑偏,跑得那么彻底,还跑得让你在很久之后,在某个深夜,慢慢意识到,那个偏,是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