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炆。

如果你问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大概就是——我还没来得及享受高 考成绩出来那一刻的狂喜，就被一辆失控的货车送走了。

是的，你没听错。高 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到了自己的分数：723分。全省第三。对于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来说，这个分数意味着清华北大随便挑，意味着人生终于要翻篇了。

我记得那天我站在马路边，手 机屏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我激动得浑身发 抖，眼眶发酸。十八年了，在孤儿院里被人冷眼、被人欺负、被人嘲笑"没爹没妈 的野孩子"——这些终于都要结束了。

然后我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

再然后，一片白光。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孤儿院的小江炆，连大学都没上过，人生草草收场。挺讽刺的，对吧？

但命运显然觉得还不够讽刺。

当我再次有 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一团温暖的东西包裹 着，视线模糊不清，四肢软 绵绵的完全不听使唤。我想张嘴说话，发出的却是一声——

"哇——"

等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小。很小很小。肉 嘟 嘟的，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手指短得像五根小 胡萝卜。

我是个婴儿。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如果我有脚的话。不对，我有脚，只是它们现在小得像两颗花生。

我花了大约三天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三天，对于一个带着十八年记忆的婴儿来说，简直是漫长的煎熬。我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甚至连翻身都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着、吃奶、拉 屎、哭。

没错，堂堂高 考723分的学霸，现在最大的成就是成功拉了一泡不稀不稠的屎。

但真正让我震 惊的，不是我自己变成了婴儿。

而是我的"母亲"。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的视力终于发 育到能看清东西的程度。一个年轻的女人弯腰把我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动作还算熟练，但明显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涩。

她把奶瓶塞 进我嘴里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这……这是我妈？

不不不，等等。我说的不是那种"哇我妈好年轻好漂亮"的感叹。我说的是——这个女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岁。

二十岁。

她有一张精致到有些过分的脸。皮肤白 皙细腻，像是刚剥壳的鸡蛋，在阳光下几乎能看到细小的绒毛。眼睛很大，是那种杏眼，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妩媚。鼻梁挺 直，嘴唇饱满，不涂口红也是淡淡的粉红色。

她的头发很长，黑色带一点自然的微卷，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青春又俏皮。

但最让我震 惊的是她的穿着。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水手服上衣，领口系着蓝色的蝴蝶结，下 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腿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连裤丝 袜，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鞋跟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打扮……怎么说呢……像是个刚从动漫展上走出来的女大学 生。

等等，她好像确实就是女大学 生。

我后来从她接电 话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她叫江希儿，今年二十岁，在某大学读大二。她一个人住在这间不算大的公寓里，一边上课一边打零工。

而我是她的儿子。

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 生，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

这其中的故事，我暂时还无从得知。但光是"我妈比我看起来还年轻"这件事，就足以让我的成年人心智每天在内心疯狂吐槽了。

江希儿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兼做她的书房，一张小桌子上堆着课本和笔记，旁边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厨房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卧室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和我的婴儿床，中间只隔着一个床头柜。

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我注意到大部分都是裙子和短裤。碎花裙、牛仔短裙、白色超短裤、各种颜色的百褶裙……这个女人的衣柜里似乎没有长裤这种东西。

而她的鞋子——我在婴儿床里歪着头能看到门口的鞋架——高跟鞋、高跟凉鞋、玛丽珍鞋、小皮鞋……清一色的带跟款式。唯一一双平底鞋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好吧，一个爱美的年轻女孩，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是我妈。

江希儿照顾婴儿的手法，怎么说呢……很努力，但也很笨拙。

她第一次给我换尿布的时候，差点把我的腿拧成麻花。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扒掉我的脏尿布，一边小声念叨："别动别动，妈妈笨，你别动啊……"

妈妈。

这个词让我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孤儿院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个词。院长阿姨会拍拍我的头说"乖"，但从来没有人叫我"儿子"。突然就感觉重生了好像也挺好...个屁了，我的723！！

江希儿给我擦干净身 体，换上新尿布，然后把我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她的怀抱很温暖，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轻轻摇晃着，声音柔 软得像棉花糖，"妈妈在呢。"

我确实不哭了。

不是因为被安慰到了，而是因为我一个成年男人的灵魂，被一个二十岁的少 女抱着哄，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只能选择沉默。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用婴儿的眼睛仔细观察这个年轻母亲的生活。

江希儿每天的日程排得很满。早上六点起床，先给我冲奶粉换尿布，然后自己匆匆吃个面包当早餐。七点半出门上课，把我送到公寓楼下的一位阿姨那里帮忙照看。下午回来接我，然后去打零工——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做兼 职，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回来之后还要洗衣服、收拾房间、复习功课，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才睡。

我躺在婴儿床里，看着她在台灯下翻课本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孩，才二十岁，本该是享受大学 生活、谈恋爱、逛街看电影的年纪。却因为一个孩子——也就是我——不得不把自己逼得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说实话，我有点愧疚。

虽然这不是我能控 制的——我又没要求重生到她肚子里——但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更让我困惑的是她的家庭情况。

有天晚上，江希儿在厨房里接了一个电 话。我虽然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来的激动，最后变成了愤怒。

"我说了，不需要你们的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颤 抖，"我一个人能养活他……对，我自己想办法……用不着你们管！"

电 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电 话。

我听到她靠在冰箱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但有趣的是，第二天早上，门口多了一个纸箱子。江希儿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婴儿用 品——奶粉、尿布、婴儿衣服、一个小玩具熊。箱子角落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江希儿看着那张纸条，咬着嘴唇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东西搬进了屋里。

她嘴上说着不需要，但那些奶粉和尿布确实帮了大忙。我注意到她每次用这些东西的时候，表情都很复杂——有点别扭，有点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安心。

所以情况大概是这样的：江希儿因为未婚先孕，和父母闹翻了。但她的父母并没有真的不管她，而是换了各种方式。

典型的中 国式家庭关系——嘴上说着断绝关系，暗地里比谁都操心。

我作为旁观者，觉得既心酸又好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在婴儿的身 体里，用成年人的眼光观察着这个世界，观察着我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母亲。

江希儿确实很漂亮。这不是我的主观判断，而是客观事实。她去奶茶店上班的时候，总有路过的男生多看她几眼。她穿着水手服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回头率百分之百。

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永远在我身上——我饿不饿、我冷不冷、我尿没尿、我是不是不舒服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一个婴儿身上。哦对，还有打扮，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裤裆有没有货，而是先打扮好自己先。

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发现她趴在婴儿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我的小手。台灯照着她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会想，这个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

二十岁，大学 生，独自带着一个孩子，和家里闹翻，每天打零工维持生活。她的人生本该完全不同的。

而我，一个从孤儿院出来的灵魂，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她的孩子。

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上辈子没有家人的我，这辈子有了一个虽然年轻但全心全意爱着我的母亲。

虽然……这个母亲的爱好似乎有点特别。

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重生的两月里，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当婴儿真的太憋屈了。

我想看书——看不了。想写字——写不了。想和人交流——只能说"哇哇哇"。想自己吃饭——手连勺子都握不住。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观察和思考。

而观察的结果是：我的母亲江希儿，是一个表面看起来阳光开朗、实际上藏着很多秘密的女孩。

比如，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呆，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嘴角微微上 翘，好像在想什么让她很愉快的事情。

比如，她出门的时候总是穿着丝 袜，即使在夏天也不例外。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爱美，但后来发现她穿丝 袜的方式很特别——总是穿得很仔细，好像在确认有没有遮住什么东西。

比如，她的衣柜最深处，有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箱子，是在一个下午。江希儿以为我睡着了，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我眯着眼睛看到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锁，"咔嗒"一声打开了什么东西。

但她很快又关上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好奇心。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衣柜里上锁的箱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日记？情书？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疑问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

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接近那个答 案。

一个让我这个成年男人都目瞪口呆的答 案。

但那是后话了。

现在，我只是一个躺在婴儿床里、连翻身都费劲的小屁孩。我能做的就是安静地长大，等待那个秘密自己浮出 水面。

虽然以我现在这具身 体的成长速度，这个等待可能会很漫长。

但没关系。

上辈子我等了十八年才等来一个改变命运的高 考成绩。

这辈子，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