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们看着这个形销骨立、眼神却透着一股死志的女子，犹豫再三，终是将话传了进去。萧湛——那位如今已贵为天子的新主，在百废待兴的忙乱中，竟真的允了这一面。

仇儿随着内侍走在去往千祥殿的宫道上，宫道两侧红墙在斜阳下如凝固的残血。这曾是她荣宠加身的归处，可如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先帝未冷的尸骨上。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硝烟与干涸的血腥气，她的泪水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浸湿了眼眶。

这将是她最后的赎罪。

高宗孝宣皇帝讳湛，太祖高皇帝第十二子也。母氏不详，或云微贱，史失其传。帝生而神采英拔，深沉有大度。幼习经史，博通古今，尤好《春秋》。太祖尝抚其顶而叹曰：“此儿仁厚至诚，气象深远，必能光大吾宗。”

及长，封齐王。帝治齐有方，以礼教为先，减絜赋敛，躬亲水利，齐民感德，路不拾遗。时人皆闻其贤，称为“仁王”。

……

景平三年，孝闵皇帝出巡四方，不幸竟为梁贼所弑，社稷倾危，天下震动。

帝在齐闻丧，哀恸呕血，绝而复苏者数四。遂誓师讨贼，执戈披甲，泣告将士曰：“先帝仁德，遭此凶竖之祸，孤恨不能代死！今不诛此逆，何以为人？”四方忠义之士闻风而影从。帝亲御戎衣，克复郡县。梁贼虽窃据九五，然人心丧尽。帝挥师直捣，贼首悬于洛京城门，宗庙得以重光。

帝入洛京，群臣奉传国玺，跪请登基。帝三让，辞色恳切，泣曰：“孤之此行，为报国仇，非觊觎大宝也。”百官叩头流血，称“天下无主，黎民将溺”。帝乃勉从民意，于圜丘祭天，即皇帝位。改元兴国，大赦天下。

帝在位十载，克勤克俭，兴水利，劝农桑。虽万机宸断，必亲访民间疾苦。齐地旧治，推广九州，四夷宾服，海内晏然。

……

帝尤怜孝闵之遗孤昭宁公主，常谓近臣曰：“先帝唯此一女，朕若不极尽爱护，何颜见先帝于地下？”遂视如掌珠，教以礼乐。公主笄年，容姿端丽，帝宠遇之隆，恩礼逾于常制，虽亲生诸子莫能及也。然天意不佑，二年秋，昭宁公主染疾，医治罔效，竟薨于内苑，年仅十五。帝悲恸欲绝，毁瘠骨立，辍朝三日，亲为制服，临穴哀呼，左右莫不掩涕。自是帝哀思成疾，每至深夜，犹可常闻帝念公主之名。

……

十年春，帝崩于千祥殿，享年六十有三。群臣上谥曰“孝宣皇帝”，庙号“高宗”。

史臣某赞曰：呜呼！古之所谓至仁者，非特见于政刑之平，实存乎至情之笃也。高宗龙兴藩邸，神武定难，当梁逆僭号、神器蒙尘之秋，微帝圣德，社稷几希。及其践阼，躬行节俭，泽被苍生，虽古之尧舜，蔑以加焉。尤感者，帝笃念昭宁遗孤，爱逾天性，虽亲子莫能及也。惜乎早薨，帝哀思致疾，终身弗复，此诚至仁至性之君也。

千祥殿内的陈设依旧，却已是换了人间。

金碧辉煌的殿柱在夕照下拖出长长的阴影，那熟悉的龙涎香气依然在空中盘旋，御案上的松烟墨似乎还是那夜她亲手研磨的那一方。甚至，那张曾见证过她无数次跪伏侍奉、承欢雨露的龙椅也依旧冰冷沉静。可坐在上面的主子，已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挑灯批奏、随后温柔唤她一声“仇儿”的年轻皇帝。

取而代之的，是新君——萧湛。

他依旧保持着仇儿记忆中那个“贤王”的模样：白发如霜，眉眼间漾着长者特有的慈和，举手投足间尽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那身明黄龙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威严凌人，反而像是一件宽大的儒衫，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临深履薄、忧国忧民的叔祖父。当他的目光落在阶下那抹瘦削的身影上时，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

仇儿死死地跪在殿中央，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的血丝渗出，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刺眼的红花。她已数日米水未进，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风过枯枝，却字字带着决绝的死志：

“罪人仇儿……叩见陛下。”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曾被先帝赞为“明珠生晕”的脸庞，此刻已如槁木死灰。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冰冷的空气，将那句几乎要将她灵魂撕碎的真相，颤抖着吐露：

“先帝……并非死于梁王之手。先帝……是罪人亲手所杀。”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香炉里偶尔传出的炭火噼啪声。

“罪人当年被梁王势力收养，以复仇为名，接受最严酷的训练，体内植入微型毒针，唯在交合时方能弹出。

可那夜……罪人已两年未曾训练，肌肉控制早已生疏。在极乐巅峰，罪人失控……毒针弹出。先帝……就在罪人身上……去了。”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砂纸磨过般的哽咽：

“罪人弑君。罪人……罪该万死。”

这些日子，她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先帝的音容，就是当年在“影奴窟”里经历的梦魇。皮鞭的抽打、腐蚀骨骼的药浴、漫无边际的感官剥夺……每一种折磨都曾让她痛不欲生。可奇怪的是，如今想来，那些肉体上的剧痛反倒成了一种慰藉。那种“痛到极致，便无暇再痛”的麻木，曾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支柱。

而现在的悔恨，比当年的仇恨更烈、更深。它化作一把永远不会磨钝的刀，日复一日地凌迟着她的神魂。她不知道，是否只有把自己再一次送进那最严酷的调教里，再一次把自己彻底摧毁，才能让这灼人的负罪感稍稍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