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萨尔维亚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薇是在清晨被冻醒的。
宿舍的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窗外的屋顶和街道被一层白色覆盖。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被子外面的空气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她缩了缩身体,然后意识到——她必须起床了。今天是星期一,森林采集日。
脱掉睡衣的那一刻,冷空气像一把无形的刀片划过她裸露的皮肤。她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双臂——然后又放开了。
抱臂取暖是允许的。那只是一个物理动作。但如果她试图在掌心凝聚哪怕一丝温暖魔力来暖手,那就违反了禁令。
这条禁令她从小就知道。在魔女学院的第一堂课上,老师就讲得很清楚:
"魔女严禁使用任何形式的魔法来为自身提供热量。这包括但不限于:直接的火焰魔法、温度调节魔法、隔热结界、以及任何间接导致自身体温升高的魔法行为。魔女之间也不得互相施加保暖魔法。违反者将面临降阶处分。"
"但是,为他人——尤其是非魔女的人类——提供取暖服务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鼓励的。这体现了魔女的服务精神和无私奉献的品格。"
薇从来没有质疑过这条禁令。老师说,魔女的身体是魔力的容器,魔力通路需要保持在自然温度下才能维持最佳的传导效率。如果用魔力给自己取暖,通路会产生"热依赖",长此以往会导致魔力衰退。
她不确定这个解释在学术上是否完全站得住脚。但既然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那一定有它的道理。
所以——
她穿上了冬季野外作业制服,走进了零下三度的清晨。
星期一 · 雪中采集
冬季野外作业制服和秋季的版本几乎没有区别。
这是最让外人震惊、却让薇觉得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没有加厚。没有长袖。没有围巾、手套、大衣或任何额外的保暖层。冬季版唯一的区别是:坎肩的皮带从棕色换成了深蓝色,据说是为了"季节性的视觉协调"。
上装依然是那件极短的露背坎肩——交叉皮带托住胸部,背部完全敞开。大面积的肌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双肩、手臂、腹部、腰部、后背。
下装依然是那条白色亚麻开档短裤。在雪地里,白色亚麻会因为融雪的水汽而逐渐变得潮湿——潮湿的亚麻贴在皮肤上,比干燥时更冷。
靴子倒是唯一提供了一点"保护"的部位——至少脚和小腿是被皮革包裹的。但靴子里的按摩颗粒依然在,冷天里皮肤更加敏感,那些颗粒碾压的感觉比秋天更加强烈。腰带的限步链条也依然在,冰冷的金属贴着大腿上的皮肤。
薇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寒风正面扑来。
她的反应是——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没有咒骂,没有哆嗦(好吧,有一点哆嗦,但她尽量控制住了),没有回头去找一件披风。她只是把步伐调整到腰带允许的最大幅度,尽量通过行走来产生一点体热。
然而腰带的限步设计让她无法快走。她只能以那种缓慢的、扭腰摆臀的碎步在雪地中前进。
森林比城里更冷。树枝上挂着冰凌,地面覆盖着一层薄雪。月光草在冬天会缩到雪层下面,薇必须跪下来,用手扒开积雪才能找到它们。
她的手指在接触雪面的第一秒就变得通红。第五秒开始发白。第十秒开始失去知觉。
她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低阶火焰术来融化面前的雪——然后顺带暖一暖自己的手。但这属于"间接导致自身体温升高",是禁止的。
所以她只能用已经冻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一株一株地从雪下拔出月光草。
弯腰的姿势让冷风直直地灌进了开档裤的缝隙。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有人把一块冰片直接贴在了她最敏感的皮肤上。
她的大腿肌肉在寒冷中不受控制地紧绷,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成一团来保存热量——但腰带的链条不允许她并拢双腿(那会让链条缠绕打结),所以她只能保持那种跪立、双腿微微分开的姿势,任由冷风长驱直入。
"第……第十二株……"
她的嘴唇有点发紫。呼出的白雾浓得像烟。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皮肤的颜色从正常的白皙变成了带着青色的苍白。
这时候,观察员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厚实的毛皮大衣,戴着手套,脖子上围着围巾。呼吸平稳,脸色红润。
"卡塞蒂纳,休息一下吧。你的手在发抖。"
"没……没关系,先生大人。我还可以继续。"
观察员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水壶——里面装着热茶。他倒了一杯,递给她。
"喝点热的。"
薇双手接过杯子。滚烫的茶水隔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让她冻僵的手指刺痛得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杯子紧紧握在手心里,任由那一点微弱的热量慢慢渗透进她的皮肤。
"谢谢先生大人。"
喝别人递来的热茶是允许的。那是"他人主动提供的温暖",不是她自己用魔法创造的。
观察员站在旁边看着她喝茶。他的目光从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移到因寒冷而
[X] 的
[X] (坎肩的皮带框不住这种反应),再到她跪在雪地里的双腿之间——开档裤在这个角度什么都遮不住。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薇喝完了茶,把杯子还给他。
"谢谢先生大人。我继续了。"
她转过身,继续跪在雪地里扒雪、采草。
观察员收起水壶,退回了灌木丛后面。
星期三 · 酒馆里的"取暖服务"
月下蝶酒馆在冬天的生意比秋天更好。
冒险者们从雪地里回来,满身疲惫和寒意,他们需要一杯热酒和——
"小薇,三号桌的客人点了'取暖服务'。"
薇从吧台后面抬起头。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裹着厚斗篷的冒险者。
"取暖服务"是月下蝶酒馆的冬季特色项目。菜单上的描述是:"由本店魔女服务生使用低温加热魔法,为疲惫的旅人驱散寒意。"
价格是一杯热酒的三倍。
薇走过去——铃铛叮当响,围裙绸带拖在地上——站在客人面前。
"大人,请问需要什么程度的取暖服务?"
冒险者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那套冬天也没有任何改变的酒馆制服——薄纱上衣、超短蓬蓬裙、真空、铃铛。今天她走了十五分钟从宿舍到酒馆的路,身上还残留着室外的寒意,暴露的皮肤冷得像大理石。
"基础款就行。暖暖手脚。"
"好的,大人。"
薇蹲下来——蓬蓬裙飞起来又落下——轻轻握住了客人放在桌下的双手。她的掌心凝聚了一团微弱的橙色暖光,温热的魔力从她的手心传导到客人的手背、指尖、手腕。
客人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而薇自己的手——依然是冰冷的。魔力经过了她的身体,给了别人温暖,但不会在她体内停留哪怕一秒。这就像一根水管——水流过它,但管子本身不会被滋润。
"舒服吗,大人?"
"嗯,很暖和。你的手倒是挺冷的。"
"是呢。"薇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能让大人感到温暖就好了。"
这不是客气话。她是认真的。
基础款做完后,客人又追加了一个"全身放松"——这需要薇把双手放在客人的肩颈处,以更大面积的接触来传导热量。她必须站到客人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肩膀,几乎是从后面抱住他的姿势。
她的胸口——被薄纱覆盖的、因寒冷而起着鸡皮疙瘩的胸口——贴上了客人后背的斗篷。客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那种别人身上的热度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靠得更近。
但她不能。靠近是为了"给客人传导魔力",不是为了"从客人身上汲取热量"。如果她被发现是在借工作之便给自己取暖——虽然没人会真的监测这个,但她自己的良心不允许。
所以她控制着身体的距离——刚好能传导魔力,又不至于让自己感到太暖和。
十五分钟后,服务结束。客人心满意足地喝着热酒离开了。
薇回到吧台,搓了搓自己依然冰冷的双手。
她不能用魔法暖自己的手。她只能等着下一个点了"取暖服务"的客人——然后在给别人传导热量的间隙,偷偷享受那一点点从接触面反弹回来的、微不足道的余温。
这不算违反禁令。那只是物理层面上的热传导。不是魔法。
……大概不算吧。
星期五 · 雪夜城墙巡逻
如果说森林采集的寒冷是"令人不适"的级别,那么深夜城墙巡逻的寒冷就是"接近极限"。
零下八度。北风。无遮挡的城墙顶部。
薇穿着那套战斗制服——半截胸甲、无后片的钢片裙、金属高跟靴——站在哨所里。
金属在低温下会变得极其冰冷。胸甲贴着她的上胸,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板。钢片裙的每一片钢甲都在吸收着她大腿上残存的体温。脚踝环、腰带链条——所有的金属部件都变成了微型散热器,不断地从她的皮肤上抽走热量。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那种无法控制的、深入骨髓的寒颤。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暴露在外的腹部、腰部和臀部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但她不能生火。不能给自己施加温暖。甚至不能靠墙——因为条例规定巡逻期间不得倚靠任何建筑物。
她只能站着。在风中。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旷野。等待那些可能出现、也可能不出现的魔物。
同一面城墙上,五十米外,是另一组巡逻队的男性士兵。他们穿着全套的冬季铠甲——毛皮衬里、护颈、护腿、厚实的皮靴。他们还在哨所的角落里升了一小堆篝火。
薇看得到那堆火。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着,温暖的热浪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
她可以走过去。她可以站在那堆火旁边。那不是魔法,那只是普通的火。没有禁令禁止她靠近普通的火焰。
但——
士兵们会看她。会看她站在火光下,穿着那套几乎什么都没遮住的铠甲,皮肤泛着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混合了怜悯、欲望和优越感的眼神。
她不想被怜悯。
所以她留在了自己的哨位上。
双手握着法杖。指尖冻得发麻。法杖的杖身是木头的,比金属暖和一些,但也暖和不了多少。
"还有……四个小时……"
她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冬天的星星很亮。清晰得像碎钻撒在黑丝绒上。
很美。如果不是冷到快死的话。
凌晨两点,城墙下方出现了魔物的踪迹。
两只冰蜥蜴——冬季常见的低级魔物,行动迟缓,但皮糙肉厚。
薇握紧法杖。冻僵的手指让她的施法动作变得迟钝——平时只需要一秒的咒语凝聚,现在需要将近三秒。
"火焰之矢!"
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法杖尖端射出,狠狠地砸在了第一只冰蜥蜴身上。
热量。那一瞬间,施法时从法杖中涌出的魔力带着高温经过了她的手掌。那种灼热感——只有零点几秒——却让她几乎想要呻吟出声。
不是痛。是一种接近幸福的感觉。
"火焰之矢!"
第二道。又是一瞬间的热量。她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两只冰蜥蜴倒下了。城墙下恢复了平静。
薇站在原地,看着法杖尖端最后一缕火焰熄灭。那一点余温从杖身传到她的掌心,然后迅速消散在了零下八度的空气中。
攻击魔法在施放的瞬间经过身体时产生的余热——这算不算"用魔法给自己取暖"?
不算。因为那是攻击魔法的"副作用",不是"以取暖为目的"施放的。
但如果——如果她在没有魔物的时候,也对着空气放一发火焰术呢?只是为了感受那一瞬间经过手掌的热量?
那就是违规了。
薇没有这么做。
她把法杖收回身侧,继续站在风中。
还有两个半小时。
星期日 · 宿舍
星期日。终于不用出门了。
薇整天都缩在宿舍里,窝在被子里看书。宿舍有壁炉——普通的壁炉,烧木柴的那种——提供了还算充足的温暖。
她盘腿坐在床上(终于不用穿高跟鞋了——昨天管理员给她解了锁),身上裹着一条毛毯,手边放着一杯热可可。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她在复习冬季战斗术式。
小百合从外面回来了。她搓着冻红的双手推开门,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好冷啊!薇你真聪明,整天都不出门……"
"嗯,今天太冷了。"
小百合脱掉外套(她们在宿舍里可以穿私服——这是唯一的自由时间),凑到壁炉旁烤火。
"话说薇,你有没有觉得……冬天的巡逻真的太冷了?"
"嗯,确实。"
"我上次巡逻的时候差点冻晕过去了。你说我们的战斗服为什么不能加一件斗篷?或者至少加一条裤子?那个钢片裙后面什么都没有,风灌进来的感觉真的……"
"因为那是制服的设计吧。"薇翻了一页笔记,"长官说过,制服的每一个部分都有它的意义。如果加了斗篷,万一在战斗中被敌人抓住怎么办?不穿裤子是为了降低重量,提高灵活性。"
"可是铰链锁又不让我们灵活地动……"
"那是为了训练我们正面应对威胁的能力嘛。不能依赖闪避。"
小百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而且你想想,"薇抬起头笑了笑,"城墙上那些男士兵穿着全套铠甲,我们只穿那么一点点就能站同样久的岗,说明我们的意志力其实更强对吧?这不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小百合眨了眨眼睛。然后也笑了。
"嗯……你这么想的话,好像也是呢。"
"嗯。"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薇低头继续看书。
热可可的蒸汽在她面前升起,暖暖的、甜甜的。
至少在星期日,她是可以感受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