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恩佐在那道裂隙之后站了很久。
与前两次一样，穿越封印结界的感觉像是被一双手从自己的身体里拎出来，又像是整个人被泡进一缸温吞水里之后突然浮出水面。他的真身还站在山谷岩洞里——岚鸟在外面，岩洞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投射穿越进星之结内部的那一部分本体，已和他本人没有什么区别。他能呼吸，能握紧手杖，能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前迈。脚底踩在虚无的黑暗地面上会有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实感，甚至能感觉到从黑暗中泛上来的那层不知源头的寒意。
星之结内部是完全静止的。这个事实他在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从理论上推导过，但理论归理论，亲身站在一片没有时间流动的空间里，感受到的远不止数据能概括。两百年前，幻系精灵王芙蕾雅在消耗大部分生命能量凝结成这个封印核心时，构思了一条极其残酷也极其精密的规则——时间是封印冥古龙这种级别精灵的最大敌人，因为时间意味着积累，积累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封印有一天会被从内部瓦解。因此，在这里，时间不流动。不是缓慢，不是延迟，而是彻底的不存在。没有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别，没有一秒一秒往前推的进程，没有积累，没有损耗，没有“日积月累”这个概念本身。冥古龙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冲撞封印内壁，这些行为都不会在时间轴上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时间轴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堵死冥古龙从内部破坏封印的每一丝可能性，连空间也是静止的。空间一旦静止，空间也就不存在了。冥古龙只能感受到自己处于一个极其狭窄逼仄的黑暗区域中，身躯雄壮如山岳也动弹不得，胸腔里那颗曾让整个卡洛西亚大陆颤抖的心脏还在跳，四只锋利的爪子还保持着被封印瞬间的姿态凝固在虚空中，但它连低下龙首去看一眼自己脖子以下部位的权利都没有。
这就是芙蕾雅为它准备的囚笼——没有牢笼能被它撑开，那就不要牢笼。把囚犯塞进一个比它自己大不了几分的漆黑匣子，然后把匣子的尺寸固定在比囚犯略宽半指的尺度上使它无法动弹，再把匣子里能用来冲击匣壁的时间抽干净，让它连积蓄力量的机会都没有。
但芙蕾雅没有彻底 [X] 它。因为冥古龙的身躯素质过于强悍，其诞生于世界初生的混沌年代，是卡洛西亚大陆上最古老的精灵实体之一，拥有近乎不死的生命力与吞噬一切光明的暗黑魔力。直接摧毁它的代价太大了，大到整个魔法学院连同周边地域都可能跟着陪葬。所以“静止”的规则无法直接将冥古龙静态化——因为那无限接近于 [X] 它，而封印本身没有强到足以 [X] 它的程度。于是规则对它网开了一面：它的意识是动态的。它可以思考，可以想象，可以在脑海中碎碎念，可以追忆往昔岁月，也可以把同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转上不知道多少万遍直到把自己逼疯。它的身体机能也是动态的——呼吸仍在继续，心跳仍在跳动，新陈代谢仍在运转，体内的黑暗能量仍在分泌和循环。唯一被剥夺的是感受自己身体的能力。因为空间是静止的，冥古龙脖子以下的任何感觉都无法传递到它的意识中。它感觉不到自己心在跳，感觉不到自己肺在张合，感觉不到自己那副令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伟岸身躯——它唯一能倚仗的只剩下思考，和潜藏在它体内那取之不竭的黑暗能量所带来的某种近似本能的传话能力。
是的。它的躯体没有静止，但“静止”的空间将它牢牢固定住，它无法动弹。而同时，因“静止”而丧失自我感知能力后，它也不知道自己不能动弹。对它来说，这二百多年的每一天都比一个普通人在小黑屋里关禁闭痛苦一万倍。
而恩佐——通过封印裂隙“投射”穿越进来的恩佐——是这片凝固时空里唯一能自由行动的东西。除了冥古龙那些无视了静止规则的代谢产物之外。代谢产物也是活物身体机能的一部分。呼吸排出的废气，皮肤脱落的上皮碎屑，还有冥古龙那跟它三米三身高配套的巨型 [X] 从睾酮分泌过旺的卵蛋里不断生产出来的浓稠精浆——这些东西不受时间静止的限制，两百年来就这么一直堆积着，堆积在冥古龙身下那片没有边际的黑暗地面上。 [X] 一层一层往上叠，新鲜的覆在陈年的上面，陈年的逐渐液化往下渗，渗透到更陈年的壳层上和它们在漫长岁月中板结成一块。液化 [X] 继续往下流，干涸的 [X] 形成新的硬壳后再被新鲜的覆盖——一层一层一层，两百多年从没停过，堆成了冥古龙下半身周围那一大片连绵起伏的精山精谷——这些，作为爱而不得的龙系精灵爱好者的恩佐，用 [X] 想想都能想出的景象，冥古龙自己则对此一无所知。它感觉不到。不知道从自己龙缝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根和洛克 [X] 形态无异的龙根不受控制地从中挤出， [X] ，挺直，马眼大张着朝外猛喷精浆也不知道。它连自己正在 [X] 都不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恩佐在前两次进入时始终没有走到冥古龙本体跟前去。他从第一次踏进星之结内部起就感觉到了那股从黑暗深处传来的暴戾气息——那是一种比他的黑暗能量不知道纯净和强大多少倍、也狂野得多的黑暗意志，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饿了两百年的老龙，虽然看不见他，却已经用意识锁定了他的方位。他当时站在距离冥古龙本体还很远的地方，脚下踩着的就已经不是虚无的黑暗地面了——脚底传来的是软中带黏的触感，每踩一步都能听见胶质被挤压时发出的咕叽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就立刻把视线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