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胸口沉。

不是压着东西的那种沉，是胸口自己沉。像睡了一觉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身体在告诉她。她伸手去摸，手掌落在不该有弧度的地方，停住了。

她低头看。

薄褥下面，自己的身体起伏着两道柔软的轮廓，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往下移，探到两腿之间，摸了一下。空的。

她把手抽回来，搁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响。屋顶是木头的，有一条裂缝从梁上一直爬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长时间。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了。过了不知道多久，记忆开始涌进来，像水漫过堤坝，一滴一滴，然后是一股一股，最后是整片整片地淹过来。

她叫……特蕾莎。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在教廷的文书上写过很多遍，在祈祷词里念过很多遍，在贬谪令上被墨笔勾掉过一遍。她是准圣女，被剥夺了法力，贬到边境白石城当一个执事。她的上级是一个叫沃尔夫冈的司铎，四十七岁，啤酒肚，在堂区混了二十年没有升迁过，复活术学得半生不熟。

特蕾莎死了。或者说，那个准圣女死了。被怪物袭击，重伤，沃尔夫冈用他的半吊子复活术招来了一点什么，一点别的东西。那个东西现在坐在这张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吸气的时候胸口在起伏，弧度明显，她避开不看。她前世是个男人，练过很多年的功，画过很多年的符。那些记忆也是真的，但它们和准圣女的记忆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曝在同一张相纸上，互相透过来，人影叠人影，什么都看不清楚。她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看不清。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体的重心比记忆里的低了一点，不知道是矮了还是胸口的重量压的。她走到窗前往外看。白石城不大，街面上铺着灰白色的石板，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被风刮得卷着边。远处能看见城墙，不高，墙头上长着草。再远一点是山，灰蒙蒙的一片。她盯着山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特蕾莎穿上外衣。准圣女的衣服挂在墙角的木架子上，黑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十二个三角形连成一个星形，中心是空的。她认出来了，那是十二芒徽，正教圣职者的标志。她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手指摸到它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原主戴了十几年，出门必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她想了想，也没摘下来。反正她现在就是个执事，挂个徽章也合理。

特蕾莎推门出去，她要去喝点酒，冷静一下。

走廊很窄，木头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特蕾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条记忆：正教圣职者不许饮酒。这是教规，写在教廷的《圣职守则》第三章第七条。

特蕾莎站在楼梯口想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想：老子二弟都没了，还管什么禁酒。

她下楼出门，直接去了教堂旁边的酒馆。

酒馆不大，木头台面擦得发亮。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擦着一只锡杯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穿黑色长袍的圣职者来酒馆不常见。但她没有多看，低头继续擦杯子。

特蕾莎在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一杯麦酒。麦酒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挂着一层薄雾，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后味有一点甜。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想，原来麦酒是这个味道。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男人，穿粗布短衫，像是做活的工匠。其中一个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她听得见。

“失乐园…转生…又没人成。”

“听说那东西，成了能有接近神的力量，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反正咱也去不了。喝酒喝酒。”

“失乐园”三个字落进特蕾莎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她对这个地名有印象。准确地说，准圣女的记忆里有：那是卡菲尔的大本营，正教叫它圣落之地，但当地没人这么叫，所有人都叫它失乐园。它在边境以北，离白石城大约半天的狮鹫路程。

特蕾莎端着杯子站起来，走过去，在那桌人的空位子上坐下。三个男人同时住嘴，看着她，看到她领口那枚银光闪闪的十二芒徽。

“阁下？”

“你们刚才说的转生仪式，”她说，“失乐园那个。是什么？”

说话的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徽章，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没什么，喝多了，瞎编的。”

男人把脸别开，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不看她。旁边两个也不说话。气氛僵住了一小会儿，她没再追问。她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着这枚徽章，挂着正教的身份，问卡菲尔的仪式，不合适。失乐园的人和知道失乐园的人都不会对她开口。

特蕾莎喝完那杯麦酒，就回教堂了。

司铎沃尔夫冈正在小礼拜堂里擦圣烛台。他擦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底座，另一只手用一块旧布来回蹭，蹭得烛台表面那一层锡都快掉光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走进来，先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

“你出去了？”

“去了一趟酒馆。”

沃尔夫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不看她，只盯着手里的烛台说：“圣职人员是不该饮酒的。”

特蕾莎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她问：“失乐园那个转生仪式，是什么？”

烛台从沃尔夫冈手里滑了一下，他一把抓住，险些没掉地上。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两秒钟之内，变了三次。他把蜡烛台放在桌子上，转过身来对着她，压低了声音。

“你从哪里听来的？”

“酒馆。”

“你不要再问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一个正教的执事，去问卡菲尔的东西，这是比德尔。你再往下走一步，那就是里达。到时候教廷查下来，我救不了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她，表情很认真。他是认真的。他怕她出事，怕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但她也看见了他瞳孔底下那一层不敢深究的闪避，他不敢追问她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因为追问下去，可能会问出他不想知道的东西。

特蕾莎看着他擦了一半的烛台，锡皮蹭掉的地方露出发黑的铜底。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出去了，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特蕾莎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像一块被磨薄了的旧银币。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的十二芒徽，银色的，每一面都干干净净，在月光下反着一点点青白的光。她用手指拨了一下它，它晃了晃，又垂下去，贴着她锁骨的下缘，那下面是柔软的弧度。她把目光移开。

转生仪式，接近神的力量。

特蕾莎不知道那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做到她想要的事情，把自己变回男性。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法力没了。教廷不要她了。这具身体是别人的，连性别都不是自己的。她已经掉到了最底下，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月光照在门框上，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门板上，矮了，窄了，肩也薄了。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是沃尔夫冈的起居室，灯已经灭了。她走到教堂门口的告示板前，借着月光看上面贴的几张纸。狮鹫班次表还贴在那里，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扑扑响。最早的一班明早天亮就出发。去失乐园方向，中途停一站，大约半天路程。

特蕾莎伸手把那张纸从告示板上撕下来，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转身回去了。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梁根一直延伸到墙角，一动不动。

月亮移过去了，裂缝隐入黑暗里。

她觉得明天应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