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废墟之上

特蕾莎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西边，薄薄的一层，像旧银币被磨光了边。她穿了条普通的裙子，没穿圣袍，是从原主箱底翻出来的灰蓝色布裙，原主为数不多的常服之一。她把十二芒徽摘下来，放在窗台上，看了看，又放回了箱底。

然后特蕾莎去了狮鹫站。

狮鹫站在白石城西门外，一座粗木搭的高台，上面蹲着几只灰褐色的巨鸟，脚踝绑着皮绳，不耐烦地抖着翅膀。站上的人收了她十个铜币，递给她一块生肉，闻起来怪怪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指了指最左边那只：“先喂给它，再骑上去，千万别碰它的嘴。”

特蕾莎喂了肉，爬上狮鹫的背，皮鞍有点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飞起来的时候，地面在脚下缩小，白石城变成了一块灰白色的方块，歪脖子树像几根断了的火柴棍，田野变成皱巴巴的绿布，摊开了又叠起来。她看着地面，心里什么也没想。

飞了半天，中午前后，她看见了失乐园。

那简直就是一片废墟。青灰色的巨石堆叠着，像被什么人从天上倒下来又随手拍平了，树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缠着浮雕，缠着柱廊，缠着那些被凿去了脸的雕像。树比石头活得久，长成了废墟的主人。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建筑的轮廓，回廊、台基、大片的广场，但大部分已经塌了，被苔藓和藤蔓吞了一半。有一种很老的、很厚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不是霉味，不是土味，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旧香烧完了以后灰烬里剩下那一点不肯灭的红。

她从狮鹫上跳下来，落到地上，站在废墟边缘。

没有人来迎接她。也没人拦她。她穿过一片崩落的石阶，绕过一尊无头的石像，走进了一条回廊。回廊很暗，石壁上刻着花纹，手指摸上去是温的，太阳晒了一上午，石头还没凉透。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前面豁然开阔，是一处被树根撑裂的方形庭院。正中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盘着腿，膝上放着一卷旧书，旁边搁着一只陶杯，水是满的，一口没喝。

他抬起头。

灰袍人大概六十岁上下，瘦，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很亮。亮的不是神采，是一种很冷的光，像磨快了的刀背。他看着特蕾莎，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从肩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指尖，然后停住了。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书合上了。

“你闻起来不对。”

他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不对？”

“你身上有一层伪神的气味。”他说，“很淡，藏得挺好，但藏不住。那是伪信者的高级神职人员才有的东西，银十二芒徽戴久了，伪神的神力渗进骨头里了。哪怕你现在把它摘了，几年之内这层味都散不掉。”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但笑得不完整。

“你戴着它的时候，就像点着蜡烛在黑夜里走，远远就能看见。你把它摘了，你现在像一根烧完的蜡烛，蜡烛灭了，但灰烬还是热的。我在这地方住了三十七年，什么气味没闻过。你这样的，”他顿了顿，“你这样的，逆着风我都能在几公里外闻出来。”

特蕾莎没说话。

灰袍人说：“你以为穿条布裙子就没人认得你？你连自己的气味都不清楚，你就敢来？”

“我不是来……”

“你是来问转生仪式的。”灰袍人打断她，“每个来失乐园找我的人，都是来问转生仪式的。没别的事。”

他把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你是个伪信者，哦，你们自称正教，圣辉城来的，至少在大教堂待过十年，身上那股味道不会骗人。你来问我们真信者的转生仪式。你说，我凭什么信你？”

特蕾莎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正教，啊不对，伪信者不是一路的……”

“你和谁一路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灰袍人放下杯子，看着她，“你回去，让白石城的领主写一封推荐信，签他的名，盖他的章。信上写清楚：他担保你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为什么要替我担着？”

“那就是你的事了。”灰袍人重新翻开膝上的书，目光落回书页上，没有再看她，“你想转生，自己总有为此付出代价。否则你就当没来过这里。门在那边，自己走。”

特蕾莎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树根缠着的石墙上有一只灰色的蜥蜴，一动不动地趴着，跟石头几乎一个颜色，不仔细看认不出来。她看着那只蜥蜴，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坐狮鹫。她走了一小段路，走到路边一块倒下的石柱旁，蹲下来，手撑着膝盖，闭了闭眼。风从废墟方向吹过来，带着那种旧香烧完以后的味道。她蹲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什么。手指尖微微发热，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丹田往上走，绕过肋骨，走到肩胛骨，在掌心停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暖意，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手不抖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白石城的方向走回去。

傍晚她回到白石城。没有回教堂，直接去了领主府。

领主阿尔德里奇是个圆脸的中年人，鬓角已经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坐在一张大木头桌子后面看账本。他看见特蕾莎进来，愣了一下，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特蕾莎执事，”他说，“您今天……没穿圣袍？”

“昨天洗了，还没干。”

“有事？”

她站在他对面，手垂在身侧。落日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边的一块地板上，金色的，像一滩水。

“我想请您帮我写一封推荐信。”她说，“写给失乐园那边。我需要他们帮我做一个仪式。”

领主看着她：“您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您个正教圣职者，”他说，“我是白石城的领主，白石城在正教的地盘，是正教的堂区。您现在跑来让我出面担保，让您去跟卡菲尔打交道。您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

“那您？”

“我可以先帮您做事。”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什么事都行。您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什么，您满意了，再给我写那封信。”

领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皱纹里嵌着一层橙红色的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说：

“北边的村子来人说，最近有几头野猪把他们的庄稼糟蹋了。地里刨得到处是坑，再不解决秋收就不用指望了。您如果能把这件事办妥，我就考虑您的请求。”

他说完拿起账本，又翻开了，没有再抬头看她。那意思是：话我说完了，你走吧。

她站着没动，说：“野猪，我杀了把尸体带回来给您看，还是带什么证明？”

领主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您去了就明白，村里人会告诉你。”

特蕾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落日的光从窗户横穿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窄的，薄的，陌生的。她看着那个影子，站了三秒钟，然后推门出去了。

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页角扑扑响。领主伸手压了一下，没有抬头。

特蕾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