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半晌，谁都没说话。

杨伟率先扛不住这种沉默，干咳一声，别开目光。

吴世瑶慢悠悠地整理衣服，手指稳当，神色平淡，仿佛刚才被一个陌生男人看光的不是她。

这让杨伟稍微松了口气。她看起来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不过另一件事显然没那么容易翻篇。

“你为什么会说我母星的语言？”吴世瑶开口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语气不重，但落在杨伟耳朵里有种不容糊弄的分量。

杨伟心说果然来了。克林贡语。这玩意怎么解释？说它是美剧里一门虚构语言，你家母星的母语和科幻剧集的设定撞车了，这她能信吗？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也只能说实话。现在他俩的关系就像两个刚被捞上来的溺水者，谁骗谁都是在拆船板。

“那个语言，在我来的那个时代，是一部电视剧，星际迷航里的。”杨伟组织了一下语言，“那部剧讲的是星际联邦和外星种族的故事，这门语言是其中一个种族，克林贡人说的。”

“电视剧？”吴世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检索对应的概念。

“就是一种……呃，演戏给很多人看的东西。”杨伟比划了一下，“在那个时代很普遍，娱乐用的。”

吴世瑶没再追问。她的表情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懒得多问，但从她收回目光的姿势来看，这事暂时算过了。杨伟想，大概在她眼里，一个异星的碳基生物会说克林贡语，稀奇程度还不如一颗会说话的树在她老家更值得深究。

然后他发现吴世瑶在看他，看那个不该存在的部位。

“你的问题比较麻烦。”她直截了当地说，“留你在宫里，出事是迟早的。”

杨伟下意识想否认，但他立刻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辩驳的。如果被人发现，他多了某样东西，那就不是故事，而是事故。

“太监做事也不方便。”吴世瑶继续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杨伟安排出路，“御史们拿着内官干政的帽子等着呢。”

“那你的意思是？”

“你先出宫，换个身份再回来。”吴世瑶已经在理思路了，“去外面绕一圈，找裁缝换身衣服，等个十天半月胡子长出来，自称是天竺来的高僧，拿着圣旨回来找我。封你当国师。太监不能干政，国师给建议总行。”

杨伟听得愣住。从掉马到现在统共没几分钟，她已经开始制订身份洗白方案了，外星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为什么是和尚？”他问。

吴世瑶看着他帽子下隐约露出的短发：“因为你头发短。”

杨伟尴尬的正了正帽子。现代人不蓄发，他现在就是一个板寸。在这个时代，顶着个这种发型的基本只有一种人：和尚。

吴世瑶继续说到：“你这个发型，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和尚。从天竺来的，远到没法去查你的底细。”

杨伟沉默了一会儿。他对天竺的认识基本上就两句话，“阿三扒火车”和“印度神油”。让他冒充天竺高僧，听着像去cosplay西游记。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方案。出宫，换身份，当国师，比他继续在宫里当太监安全十倍，至少不用二十四小时夹着腿走路。

“好。”他说，“就这么办。”

吴世瑶叫了一个小太监进来，吩咐他带杨公公去领出宫的腰牌。杨伟离开寝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坐在龙床边整理袖口，垂下的眼睫毛在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将她半边身子染成了暖金色。

他想起她刚才说“母星毁了，飞船炸了”，口气像是在复述今天的天气预报。他不知道那是冷静还是麻木，但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刚才那点事情只能算小小的意外，远远不是她今天遇到的最严重的事。

杨伟出宫的时候没人拦他。他拿着御赐的腰牌，一路从寝殿走到宫门，遇到的侍卫和太监不是低头闪开就是恭敬行礼。他想起负责带路的小太监刚才的表情，对他又怕又讨好，像是在应付一枚裹了蜜饯的炮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国师，在宫里这些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来头？是皇帝从哪找来的私人顾问？还是真从天竺来的神僧？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基本上可以决定他日后是在宫里陪皇帝里喝茶，还是在菜市口被砍头。

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衡州的街道在他眼前铺开，灰扑扑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招牌。风中混着脂粉味、炊烟和隐隐约约的人声。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发慌，两条腿也软得像灌了铅，但他强撑着步子，没去找酒楼，找了一家裁缝铺。

他现在第一件事不是填饱自己，是把这身太监衣服换掉。穿着这身衣服在外面晃，每一秒都在告诉整条街的人：我是宫里出来的人，来看看我吧。

裁缝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铜丝边的小眼镜，抬头看见他身上的太监衣服，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杨伟从袖子里抖出早准备好的金银裸子，那是吴世瑶让人拿给他采办行头的。他把钱拍在桌上，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无敌的台词：“我奉皇上密旨，出宫公干，需要做身普通的衣服。”

裁缝的表情从警觉变成理解再到殷勤，前后不过三秒钟。在这个时代，高级太监，意味着有权势的一类人，而奉旨出宫，意味着他花的是皇帝的钱，不心疼，够大方。

接下来的三炷香时间内，杨伟经历了这辈子头一次定制服装。裁缝拿出一匹又一匹的面料让他挑选。他对古代的服装审美几乎为零，但他脑子里装着另一个文明的流行趋势。结账的时候裁缝看着他的定制单欲言又止，从玄黑对襟长袍到掐腰收束的立领外套，到高帮厚底的长筒皮靴，再到绣了奇怪几何纹饰的宽幅袖标，几乎没有任何一件是“密探”会穿的东西。

看在钱的份上，裁缝硬是忍住了好奇，没有多问。

衣服做好还需要三天，杨伟也没傻等。他先到附近成衣铺随便买了套成衣应急套上，又去寻了家客栈住下。当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天就像某个劣质手游的开场动画，先有一段突然爆炸的画面，然后扔你到新手村，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NPC，连新手任务都是你自己猜的。

他翻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卷明黄的圣旨。这是吴世瑶塞给他的，上面写着“钦命天竺高僧……为国师”云云，名字那一栏空着，让他自己填。

杨伟太难听了，他被人喊了近二十年，早就想换一个。

他翻来覆去想了整个晚上，终于想好了一个名字。

李淳风。

其实本来想叫袁天罡，但是他不会读“罡”字，万一别人问起，读错了多尴尬。

李淳风，也是个名人，三个字都认识。

这里国号是大周，皇帝叫吴世瑶。他记忆中，叫大周的只有封神榜里的周武王，这里明显不是。而历史上没有女扮男装的皇帝，女皇帝只有一个武则天，所以这里明显是个平行世界，刚好把李淳风的名字借来用用，没人知道。

他把那卷圣旨摊在案台上，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钦命天竺高僧”后面，一脸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李淳风。

他看着圣旨傻笑：从今天起，我就是李淳风了，大周国师，谁再敢叫我杨伟，我让吴世瑶诛他九族。

三天后，李淳风又去了裁缝铺。衣服已经全部做好了，他在裁缝铺后院换上了这身行头。玄黑立领外套掐出干净的腰线，对襟大氅的幅度恰到好处地在身后拖出一小截衣摆，长裤收进高帮皮靴的靴筒，宽幅袖标的黑色底面上绣着一道银灰色的几何纹饰。裁缝和他的两个徒弟在一旁围观，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杨伟照了照铜镜，差点被自己给帅倒。非常满意，又多给了不少赏钱。

李淳风又在城里盘桓了几日，等胡茬从下巴上冒出一层，到可以入戏的程度。期间他路过一座庙，进去拜了拜。他不是信徒，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庙里的和尚正在扫地，扫帚刷过地砖的节奏很慢，像某种固定的钟摆。

他忽然想起吴世瑶说“母星毁了”的时候，也是这种固定的、匀速的语调。不是冷静，更像是某种引擎故障后自动切入的低功耗模式。他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替外星人操心家事，他现在还不配。

胡子长够的第二天，李淳风穿上他的行头——黑色收腰短上衣，银线肩章，右臂套着红底白圆袖标，圆里有个黑色的标志，看起来像是佛教的卍字，方向却是反的。左胸佩着铁十字勋章，领口镶着双闪电领标。下身是黑色的裤子，脚蹬及膝的皮靴，腰间扣着银扣皮带。身上披着大氅，头上戴着一顶大檐帽，帽徽是鹰徽加骷髅。

他昂首挺胸，拿着圣旨，以一个和尚不该有的架势踏进了宫门。

“新任国师，天竺神僧李淳风，奉旨觐见。”

宫门口站岗的侍卫听到他的名字愣了半晌。路过的宫女，看到他的打扮，嘴巴张开又合上。偏殿里正在抹格架的小太监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大殿上首，吴世瑶坐在龙椅上。她看着那个假洋和尚踱步进殿，步履从容得像是在走T台而不是面圣。她看到他那身奇葩的装扮时，按在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郭壮图没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动作。他正在盘算这个洋和尚的来路，腹稿已经打了好几版，但没有一版能解释眼前这个离谱的造型。

李淳风在阶前站定，抬起那颗圆寸脑袋，朝龙椅上面无表情的皇帝微微一笑。

“阿弥陀佛，”他说，“贫僧蒙陛下不弃，封为国师，奉旨前来，特来辅佐陛下。”

郭壮图在阶下第一排的位置微微眯起眼睛。这位首辅大人面皮白净，三绺长髯修得一丝不苟。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洋和尚，奇装异服，没有袈裟，没有绑腿，没有念珠。浑身上下最像和尚的是那板寸的发型。

这和尚可疑，太可疑了。

天竺人郭壮图见过，不是这个长相。眼前这一位，五官轮廓分明是中原人，口音是北方官话。这身奇怪的黑衣倒像是舶来的织法，但剪裁制式完全不类天竺，也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番邦衣冠。还有他的站姿，脊背挺得过直，肩张得过于开阔，走路时步子又大又稳，与僧人惯常的微微含胸完全不同。

但郭壮图没开口。他刚把吴世瑶推上皇位不久，上下左右都是眼睛，他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不是去质疑一个新君刚封的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