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站在阶下，看着那个洋和尚，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压不住了。

他在平西王府的时候就追随吴三桂，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个天竺高僧有问题。

郭壮图没开口。方光琛当然明白为什么。大典上出了事，新君才刚刚站定，首辅大人正在忙着稳住局面，头等要务是分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墙头草。一个新封的国师，再可疑，也犯不着在朝堂上当众撕破脸。

但郭壮图不方便说的话，总得有人说。

方光琛从班次里往前踏了一步。

“陛下。”

他先朝龙椅上行了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阶下那个站得笔直的黑衣洋和尚。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空气里静得能听见殿角的漏刻滴水声。

“臣听闻，此番东来辅佐陛下的天竺神僧，法号李淳风。”方光琛把“李淳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不轻不重，但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出这名字里头的门道。大唐司天监李淳风，就算没读过史书的也知道。“臣老迈，有一事不明，特向国师请教。”

李淳风站在阶下，面不改色。

他没觉得李淳风这个名字哪里不妥。

方光琛看着他，继续往下说：“天竺距此，万里之遥。敢问国师，从哪座寺来？师承何人？修哪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难答。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李淳风身上，等着听这个洋和尚怎么接。

李淳风脑子里飞速运转，当年考高数的时候都没转这么快。

“贫僧从天竺那烂陀寺来。”他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拼命回忆关于天竺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师从……上师法海。修的……嗯，修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词，随口就说了出来：“修的闭口禅。”

方光琛的眉毛动了一下：“国师说笑了。方才进殿时那句‘阿弥陀佛’犹在梁上，修的哪门子闭口禅？”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又迅速归于寂静。

“贫僧阶段性闭关。”李淳风面不改色，“今日调休。”

方光琛愣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他见过无数不要脸的对手，这么一本正经的胡扯还是第一次见。

他追问：“那烂陀寺在五百年前便已式微，敢问国师高寿？”

李淳风心虚了，心里暗骂了一声。怎么平行世界也有个那烂陀寺？还已经倒闭了？他随口编个名字，没想到对方这么清楚。

他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了，说多错多。他突然想起，出宫之前，吴世瑶提了一句，内阁拟定，明年改元洪化。这个消息还没公开，刚好用来装神弄鬼。

“阿弥陀佛。”他把声音压得低沉下来，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贫僧此来，乃是奉天命辅佐陛下，非为应对诸公盘问。方大学士若对贫僧的来历有疑虑，日后自可遣人去天竺查证。但今日——”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方光琛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百官，然后落回到龙椅之上。

“今日，贫僧观天象有所得，有更重要的事，要禀报陛下。”

方光琛等着。满朝文武等着。

李淳风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默计算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沉稳而笃定，仿佛真的刚刚完成了一次遍览星轨的推算。

“陛下，”他朗声说道，“贫僧昨夜仰观天象，参以术数，见太岁在午，荧惑守心，主有除旧布新之事。今岁将尽，新岁将启——”他停了半拍，让这句话的重量在殿内沉淀下去，然后一字一顿，“明年宜改元，年号‘洪化’。”

殿内骤然安静了。

方光琛的表情，在那一刹那间凝住了。

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任何质问性的表情，而是惊愕。那种被人当面戳中底牌、一时来不及掩饰的、本能的惊愕。

内阁昨天才议定改元洪化的事，知情的不超过五个人，方光琛心里清楚这里头绝不包括眼前这个洋和尚。他抬头看了郭壮图一眼。首辅大人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李淳风，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龙椅的方向，神色不喜不怒，但也难免有几分凝重。

“臣也以为，改元洪化，甚好。”

郭壮图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起伏，听不出赞同也听不出反对，只像是在陈述一个恰好与洋和尚不谋而合的结论。

李淳风站在阶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一切尽在掌握的天竺神僧。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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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吴世瑶派人把李淳风请到了御书房，对外说是讨论佛法。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很实用。新君刚刚经历登基大典上的晕厥，想要找高僧开解开解心境，合情合理，没人能挑出毛病。

李淳风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吴世瑶已经坐在暖榻上了。她换下了朝会上那身沉重的龙袍，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随便挽了个松散的发髻，眉眼的线条显出一丝属于少女的柔和。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仍然带着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审视感。

“你还真敢说。”她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方光琛三句话就把你问穿了。要不是那个年号的事让他摸不清你的底，你现在已经被拖到午门外面去了。”

李淳风很委屈：“我哪得罪他了？像疯狗一样盯着我咬？”

吴世瑶没接他这茬。她看出来了，李淳风这人，脑子不太够用的。但正因为脑子不太够用，有时候反而能歪打正着。

“年号的事只能管一次。”她说，“下次再有人质疑你，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回回都‘夜观天象’。”

李淳风这下精神了。他站起来，开始滔滔不绝。

“陛下，你听我说。我有一个计划，分成三步走。第一步，修铁路。铁路这东西，两车并轨，日行千里，运兵运粮天下无双。铁轨一铺，从此衡州到昆明只需三日。第二步，造飞机。不是一般的飞机，是歼二十，隐形战斗机，朝发衡州午至北京，扔下炸弹转身就走，满清骑兵连灰都吃不上。第三步，造航母。航母是海上霸主，移动的国土。有了航母，大周水师纵横四海，从南海到渤海，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他越说越激动，就差在御书房里直接画图纸了。

吴世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淳风吹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一直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

“你干嘛不直接造宇宙飞船？”

听到这句话，李淳风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没有反驳，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承认：高铁需要架桥打隧道的工程能力，歼二十需要涡轮风扇发动机和相控阵雷达，航母需要蒸汽轮机和弹射器。这三样东西的技术基础，一样都没有。

吴世瑶来自的那个文明或许掌握更高深的技术，但是那里的矿物，大气，甚至物理规则都和地球不同，无法复制，只能参考。

两人研究了半天，发现要攀科技树，哪怕只是刚刚起步，也得先去把已有的材料、工具、样品凑齐。现实一点的做法是先看看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在哪里，能不能把现成的东西买回来。

吴世瑶提出了两个地方：濠境和东宁。濠境有佛朗机人，他们的红衣大炮和火绳枪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热兵器。东宁的铁炮也不差。

李淳风把这两个地名在心里翻了一遍。濠境？东宁？没听过，果然是平行世界。

“买买买，”李淳风地点头，“双十一快到了，赶紧派人去。”

吴世瑶好奇地问：“双十一是什么？”

“这不重要，”李淳风赶紧岔开话题，“先买回来再说吧。”

吴世瑶没有再说话。

李淳风告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的时候还在想，这个“濠境”，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