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连声音都听不真，只在瓦缝里积成一缕缕的水痕，顺着檐角往下淌。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了，枝桠上冒出几点新绿的芽尖，在风里微微发颤。

吴世瑶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岳州发来的塘报。塘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封套上的火漆印还带着马蹄掀起的尘土味。她已经看了两遍，眉头锁着，锁得不算紧，但搁在她这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已经足够让站在殿角的当值太监把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清军有动静。”她把塘报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声响，“荆州、武昌两路都有调动，清军兵力在集结。看样子，康熙想动一动。”

李淳风站在御案对面，身上还是那套显眼的黑衣，铁十字勋章在胸前微微反光。

“清军？康熙？”李淳风听到这个词，眉毛抬了一下，“你们这儿也有满清？”

吴世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在说什么废话。

“那你们这儿有没有大明？”李淳风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好奇，像是在问隔壁村里有没有养驴。

吴世瑶把塘报放下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跟她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个比“外星人和地球人”更加严重的认知偏差。

“你不是来自未来吗？”她问，声音平稳，像是在确认一条已知信息。

“是啊，二零二六年。”

“那大明早亡了，你不知道？”

李淳风愣了一下。他愣得不算久，大概两秒钟，但在这两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整套从困惑到警觉的微调，嘴角那点不认真的笑意一点点收拢，最后只剩下一个紧绷的下巴。

“等等。”他说，“你说的那个大明，不会是朱元璋建立的那个大明吧？”

吴世瑶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觉得用沉默来确认，比点头更有效率。

“崇祯呢？”李淳风的声音开始变了，变得有些发飘，“崇祯也死了？”

“崇祯都死三十几年了。”吴世瑶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李淳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你说的那个崇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是砂纸刮过木板，“不会是……把自己挂在歪脖子树上了吧？”

吴世瑶的眉毛动了一下。这在她身上，已经是非常激烈的表情反应了。

“天下人都知道。”她说，“有什么好奇怪的？”

雨还在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淳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一座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从头顶开始往下崩裂，裂缝顺着他的面部肌肉蔓延开来。他那身黑衣突然不再帅气了，反而像是一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皮肤，被剥去了它原本的光泽，露出底下那具手足无措的、来自现代出租屋的凡人躯壳。

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

崇祯吊死在歪脖子树上。这件事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只要是个上过中学的中国人，都知道煤山那棵歪脖子树。问题是这里也知道？

满清，康熙，大明，崇祯，这里不是平行世界。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等等——你姓吴？”

吴世瑶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你爹不会叫吴三桂吧？”李淳风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惊恐的语气。

“你大不敬。”吴世瑶的声音沉了半分，“直呼皇祖父名讳。”

李淳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像一颗螺丝钉从高速旋转的齿轮组里弹出来，叮的一声，所有的齿轮都在那一瞬间脱了扣，散了架，整个认知体系轰然解体。

她爷爷是吴三桂。那个冲冠一怒为红颜，在山海关打开城门、把多尔衮放进中原的吴三桂。

“你爹——你父皇——”他咬着舌头改了口，“是吴应熊？”

“是。”

“他能生？”李淳风脱口而出，“我记得他好像被建宁公主给阉——”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但话这种东西，射出去的箭，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吴世瑶的眼神变了。比愤怒和杀意更加危险的，冷得像刀锋落雪一样的审视。

“我母后把我父皇怎么了？你说清楚。”

李淳风疯狂摆手，声音都在抖：“没事没事，一个姓金的瞎说，不用理他。鹿鼎记你知道吗？算了你肯定不知道，总之就是没事，这种事怎么能信小说呢你说是吧？”

他发现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

完了。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这不是平行世界。这是真实历史。他穿着党卫军制服，顶着唐代道士的名字，站在大周朝的御书房里，正在跟吴三桂的孙女，一个被外星人附身，女扮男装的皇帝，解释她爹到底有没有被阉。

李淳风。

唐代司天监，推背图的作者，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星象学家之一。

他起的这个名字，在真实的历史上，是有主的。满朝文武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天竺神僧”，是“这不是唐朝人吗？你在侮辱我的智商是吧”。方光琛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质疑，那是在看一个小丑。

“我现在改名迪迦还来得及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虚无的希望。

吴世瑶靠在椅背上，沉稳而从容。她看着李淳风，就像在观看一场很有趣的戏剧表演。这个从未来来的男人，终于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你说呢？”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从淅沥变成了滴答，又从滴答变成了无声。老槐树上的水珠挂在芽尖上，将落未落，映着阴天的灰光，像一颗颗含在眼眶里的泪。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背重新挺直了。

这个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但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站稳。满朝文武大概会觉得他是个丈育，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康熙要打岳州。”他转移话题，声音已经恢复了七成的镇定，“我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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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朝，岳州战事被正式摆上了台面。

大概是因为要议的是兵事，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重。武将们站在左班，文官们站在右班，中间空出一条走道，像是把整个朝廷劈成了两半。

兵部先汇报了岳州前线的兵力部署。大周在岳州的守将是吴应麒，手上有八千兵，加上从常德、长沙调过来的援军，总数大概一万三千人。清军从武昌方向开过来的前锋约有两万，后面还有荆州大营的后续梯队，总兵力可能在四五万左右。

兵力悬殊。如果不做调整，这一仗大概率打不过。

武将们提了几套方案。有人说应该坚壁清野拖到夏汛，清军补给线拉长自然退兵。还有人提出主动出击打清军前锋一个措手不及。

这些方案各有各的道理，但都绕不过一个核心问题：大周军队的战斗力不够。兵不够多，装备太杂、训练太乱、后勤太差。

就在方光琛和武将们的争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李淳风站了出来。

“我有话说。”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黑衣洋和尚身上。上一次他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把明年改元洪化的事给“算”了出来。这次他要说什么，没人知道，但至少没人敢轻易打断他。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在殿中展开来。纸上画的不是阵图，不是兵力部署，而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火器分类示意图，线条粗粝但清晰，标注用的是简体字，但在场的各位虽不完全认识，但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诸公讨论的都是调兵遣将。”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稳了不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豁出去的从容，“但兵再多，上了战场，仍要用兵器杀敌。大周军中火器不在少数，却来源驳杂，口径不一。红夷大炮的炮弹装不进佛朗机炮的炮膛里；东宁买来的铁炮用的是六分弹丸，濠境来的佛朗机铳用的却是五分。打仗时，一个营的铅弹分七八种口径，后勤上花的钱比前线还多。若遇大雨，火药受潮便是一堆废末，兵士们只能提刀硬冲。”

他停下来，用目光扫了一圈殿内。武将们的神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认真听，文官们的表情从疑虑变成了若有所思。

“我有三策。”

“其一，全军的火绳枪、铁炮、红夷炮，全部按内径重新分类，同口径的归为一营。同营用同弹，后勤压力可减七成，再不需要一个送弹队背七八种弹药上战场。”

骠骑前将军王屏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打过硬仗的人，知道后勤意味着什么。但他马上又皱了皱眉：“同营同口径，说起来简单，但火器数量有限，全军铺开，怕是分不均。”

李淳风点头：“先从岳州前线开始。给守城的三个营统一口径，让送弹队只送一种规格的弹药。有什么火器就配什么弹，有多少同口径的就编同营，不需要等全军铺开，先让前线用上。”

王屏藩不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二，配刺刀。把短刀套在枪管上，火枪手打完一轮之后不用再退到长矛手后面换大刀片子，直接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往前捅，火枪手自己就是矛兵。火绳枪配了刺刀，阵中便不再需要长矛手护在两翼。原本三排火枪手夹两排长矛手的五排方阵，可以改成五排纯火枪手。同样的阵宽，火力密度直接翻倍。”

吴国贵从武将班次里探出半个身子，粗声粗气地问：“刺刀好是好，但钱从哪来？一把能套稳枪管的刺刀，不是说打就能打出来的。”

李淳风点头承认：“先从岳州守军开始。优先保证前线，后方慢慢来。”

吴国贵想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其三，火药颗粒化，弹药定装纸包。”

李淳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他自己的专业领域早被前两个提案掏空了，现在说的全是从起点看来的。好在内容他记了个七七八八，加上他那张嘴本来就善于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来吹，此刻说出来倒也像回事。

“火药颗粒化，就是将粉末火药加酒或水搅拌，压成硬饼，阴干后再粉碎成颗粒。颗粒之间的空隙让火焰可以快速蔓延，燃烧比粉末更均匀更快，威力至少增两成。更关键的是，颗粒火药不易受潮，运输存储远比粉末方便。”

他又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圆柱形纸包，旁边标着“弹丸+定量火药”的字样。

“定装纸包，就是把一次射击所需的定量火药和弹丸，事先用纸包好。战场上装填时，士兵只需咬破纸包，将火药倒入枪管，再将子铅弹塞入压实即可。不再需要从药壶里估摸着倒火药，不用担心火药倒多倒少。原本装一发的时间，用定装纸包可以装好几发。一个熟练的火枪手，射速能翻三到四倍。”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给一万三千名岳州守军都配上枪，火力密度至少抵之前三万五千名火枪兵。”

“还有大炮，粉末火药装填太紧燃烧不充分，太松则威力不够。装少了射程近，装多了炸膛。”李淳风继续说，“颗粒化之后，用丝绸药包定量装好，装填方便，不会多也不会少。”

他把图举高了，让殿内的人都能看到。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方光琛看着李淳风手里的那几张画，看了很久。

他不是武将，但他管过户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火药在军费里占多大比例。如果火药颗粒化真能防潮，一年省下来的火药损耗，足够再养两个营。

这个洋和尚，似乎真有点东西。

龙椅上的吴世瑶开了口。

“准。”她说。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郭壮图站在原地，把那个单字在心里搁了几息。并不是因为准奏本身——国师的方子虽然古怪，但每一条都打在实心上。让他多想了片刻的，是皇上应得太快。不是冲动，也不是偏袒，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像两个人在这之前已经研拟过许久。

王屏藩已经坐不住了，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正在心算的工部尚书刘应第：“那个纸包，先搞几百个出来试试？”

“先别急着试，”李淳风接话，“颗粒化先搞。粉末火药库房里有几万斤，加了水压成颗粒，晒干了筛分出来，立刻就能用。定装纸包需要先把颗粒化做完才能定分量，刺刀需要找铁匠铺打样，两件事可以并行。一切以岳州前线优先。”

郭壮图忽然开口了。

“国师所议，”他说，声音不高，但殿内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皆军务实务。臣以为可行。”

首辅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了。

李淳风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雨水把老槐树上积攒的水珠一颗一颗从芽尖上打落。

雨季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