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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周歧途 #6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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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3343字  |   免费   |   2026-06-23 23:09:10
尚善站在清军大营的望楼上,往南看去,秋天的风从江面上吹来。

风不大,但凉。他眯着眼睛,岳州在十里外,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觉得自己能闻到那里的味道。火药味,血腥味,还有城墙底下烂泥发酵的那种酸臭。

“吴三桂死了。”他对身边的戈什哈说。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有笑,但声音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东西。

戈什哈没敢接话。

尚善也不需要他接。他转过身,下了望楼。他走得很快,身后那几个人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边走边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吴应麒肯定会回衡州,皇位空了,他能不回去?”

没人回答。

“他一走,岳州就空了。”

尚善回到大帐的时候,蔡毓荣已经等在里面了。

蔡毓荣站着,腰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腿侧,像个等着挨骂的学生。他是湖广总督,绥远将军,汉军正白旗,论官职不比尚善低多少,但他站得很规矩。在满人贝勒面前,规矩比官职管用。

尚善坐下来,没让他坐。

“蔡大人,你那个炮,什么时候能拉到岳州城下?”

蔡毓荣的眉毛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说:“回贝勒爷,炮已经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万总兵的绿营还没到。”蔡毓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攻城需步卒,仅凭汉军旗,兵力不够。”

尚善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帐外的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不停地甩鞭子。

“万正色在路上。”尚善说,“不等了。”

蔡毓荣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尚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蔡毓荣能看见他眼白上的血丝。

“明早之前,”尚善说,“把炮给我架好。”

蔡毓荣回到自己帐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帐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点光。他坐在椅子上,心里在算一笔账。

帐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他的幕僚老周。老周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

“大人,真要打?”

蔡毓荣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不打怎么交代?”

他把尚善的意思说了。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满洲人真不是东西。”

蔡毓荣看了他一眼。

“炮阵,”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放在四里外。”

老周愣了一下。

“四里?那打不到城墙。”

“城头也打不到我。”蔡毓荣说。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万正色到了,让绿营先上。万正色不到,我们也不能白白送死。”

老周点了点头。

帐外有士兵在喊口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岳州城头,吴应麒也在往北看。

他扶着城垛,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慢慢摸过去。砖缝里填着石灰,石灰干了,硬得像石头。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清军大营亮着灯火,像是地上长出了一小片星星。他数了数,比昨天多了一排。

“鞑子在增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自己知道,这一仗不好打。清军兵力占优,岳州城虽然经营了好几年,但守军只有一万出头。真要硬碰硬,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火把插在城垛中间,火光把城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士兵们靠着城墙,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见他走过来,立刻站起来立正。

“继续。”吴应麒摆了摆手,没停。

他走到炮台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些红衣大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北边,黑洞洞的,像是几排张开的嘴。炮手们正在清点弹药,丝绸药包码得整整齐齐。

西侧炮台,一个老炮兵蹲在药包旁边,手里掂着一包,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吴应麒问。

老炮兵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很深。他犹豫了一下,说:“王爷,这个药包……分量好像不够。”

“不够?”

“小的打了二十年的炮,”老炮兵把那包火药在手掌上颠了颠,“这个量,怕是打不远。”

吴应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包火药。他对火药的配比不懂,但他相信朝廷不会坑他。岳州丢了,湖南门户大开,对谁都没有好处。

“衡州试过,够用。”他说。

老炮兵没再吭声,把那包火药放回筐里。但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打了一辈子炮,从山海关打到云南,从云南打到湖南,他装了多少药,炮能打多远,他心里有数。这包药,太轻了。

吴应麒走到城墙另一头的时候,看见了那些火枪手。他们正坐在地上,一人面前摆着一排纸包。纸包是桐油刷过的,在火把光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他们正在检查纸包有没有受潮,把有疑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枪都试过了?”吴应麒问。

火枪手的把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王爷,都试过了。颗粒火药,劲儿大,打得远。定量纸包装填也比用药壶现倒快。”

吴应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停住了。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又多了几排。

“又多了。”他自言自语。

衡州城里,李淳风正在睡觉。

他不知道岳州城外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清军的炮架在哪里,不知道老炮兵在掂量药包的重量,不知道吴应麒在城墙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睡得很沉,甚至还打了两声呼噜。

御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吴世瑶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塘报。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塘报复原,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了几下,发出一阵干燥的沙沙声。

她没有去叫李淳风。

她只是把灯芯拨亮了一些,然后继续看那份塘报。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清军前锋已抵岳州城外,楚王严阵以待。

半夜,没有月亮。

云层很厚,压在头顶上,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风停了,旗子耷拉在旗杆上,一动不动。岳州城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城墙上每隔几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条歪歪扭扭的黑蛇。

清军的工兵出发了。

他们没有打灯笼,没有点火把,每个人都摸着前面人的肩膀往前走。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拍打一块湿布。他们扛着铁锹、镐头、麻袋,还有几捆粗糙的木栅栏,那是用来搭临时炮位的。

带队的把总姓刘,蔡毓荣手底下的老人了。他在汉军旗干了二十年,修过炮台,挖过壕沟,什么活都干过。今晚的活他不想干,但他不能不来。

“快点,快点。”他压低声音催后面的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含着一口痰。

工兵们在城外四里的地方停下来。这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刘把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湿的,前两天刚下过雨,脚踩上去能陷下去两寸。

“就在这里挖。”他说。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所有人都停了手,屏着呼吸,竖起耳朵听城墙上有没有动静。

城墙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们继续挖。铲土,装袋,把挖出来的土堆在前面当掩体。动作很快,但不敢出声。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铁锹,发出叮的一声,旁边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

城墙上有声音。

声音不大,隔得太远听不清是什么,只听见几个音节在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工兵们又停了手,蹲在刚挖了一半的掩体后面,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城墙上再没有声音传过来。

刘把总吐了口气,继续干活。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从领口往下淌,痒痒的,但他不敢伸手去擦。

天快亮的时候,炮垒搭好了。

说是炮垒,其实就是几排土堆,前面用木栅栏挡着,后面平平整整地夯实了地面。炮手们把红衣大炮推上来,炮口对准岳州城的方向。炮身在晨雾里泛着暗沉沉的铁光,像是几头趴在地上的野兽。

刘把总退到后面,看了看自己的活。命令来得太急,时间不够。土堆垒得不算结实,不过没事。反正这里够远,城头的炮也打不到。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岳州城。城墙还是黑乎乎的,只有火把的光在顶上晃。他忽然觉得那座城像是活的,蹲在那里,一声不吭,等着天亮。

他心里不太踏实,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蔡毓荣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炮兵阵地。

他骑在马上,没穿铠甲,只披了一件斗篷。斗篷被晨雾打湿了,贴在肩膀上,又冷又沉。他从马上下来,踩了踩脚下的泥地,走到炮位前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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