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周歧途 #6 中
下载章节txt
已购章节打包下载
加收藏
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4226字 |
免费 |
2026-06-23 23:09:31
“四里?”他问。
刘把总跟在他后面,弓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回大人,足四里。”
蔡毓荣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看岳州城。这个距离看过去,城墙只有手指头那么宽,上面的火把像是一排快要灭了的蜡烛头。
“城头的大炮打不到这里吧?”他问。
刘把总想了想。他打过炮,知道大炮的射程,能打三里半就不错了。
“打不到。”刘把总说。
蔡毓荣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准备。”
炮手们开始装弹。先从桶里舀出火药,用量器量好,再倒入炮膛,然后用通条捅实,再塞进弹丸。动作很慢,但熟练。
城墙上开始有人影晃动。
蔡毓荣看见了。那些黑影在城垛后面跑来跑去,偶尔有一两个停下来,往这边看。他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心里算时间,等天再亮一些,能看清城垛的位置,就开炮。
天终于亮了。
亮得很慢,像是有人一点一点地揭开一块灰色的布。先是城墙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然后是城垛,然后是垛口后面的人。那些人站得很密,火枪已经架好了,枪管伸在垛口外面,细细的一排,像是城头上长出来的铁刺。
蔡毓荣举起了令旗。
“放。”
旗子落下去,炮响了。
第一轮炮打出去的时候,声音大得像天塌了一块。硝烟从炮口喷出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蔡毓荣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他张着嘴,等烟雾散开。
烟雾被风吹散了一些,他看见了岳州城。
城墙完好无损,打得最远的那颗炮弹,都没碰到城墙。
蔡毓荣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中,四里的距离,肯定打不中。他打不中城墙,城头的炮也打不中他。
他刚准备下令第二轮射击,岳州城头响起了炮声。
那声音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十几门炮同时开火,声音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蔡毓荣的耳朵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划。
那是炮弹飞过来的声音。
第一颗炮弹落在清军炮位前面三十步的地方。砸进泥地里,溅起一大片泥水。
第二颗炮弹落在了炮位中间。这次直接砸在一门红衣大炮的炮轮上。铁轮子被打碎了,炮身歪倒下来,压住了旁边正在装弹的炮手。炮手的腿被压在炮身下面,他张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嘶哑的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炮弹弹了起来。铁球在半空中翻滚,朝另一侧飞过去,从一个炮手的腰间擦过去。那个炮手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被带倒在地上,腰间的皮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很快就把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有的砸在土堆上,有的砸在木栅栏上,有的砸在人身上。
蔡毓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见自己的炮兵阵地变成了一片混乱。炮手在跑,有人在喊,有人的胳膊被弹片削断了还举着。硝烟、泥土、血混在一起,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铁锈味,还是腥味,他分不清。
“怎么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四里地,城头的红衣大炮不可能打这么远。除非……除非周军换了大炮。换了更猛的炮,射程更远。
“后撤!”他喊了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撕裂了,“把炮往后撤!”
活着的炮手们推着炮往后撤。炮轮陷在泥地里,几个人推一门炮,推得很慢。又有炮弹落下来,这次离蔡毓荣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铁球从身边飞过时带起的那股风。
他趴下了,他的身体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他趴在泥地里,脸贴着被雨水泡软的泥土,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带着铁腥味的气息。
周军的炮还在响。
岳州城头,吴应麒放下了千里镜。
他看得清清楚楚。清军的炮兵阵地在退,炮手们在跑,几门炮歪倒在泥地里,没人管了。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很短的、肌肉的抽动。
“打得好。”他对身边的副将说。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高兴多久。
吴应麒刚要放下千里镜,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不一样。
吴应麒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硝烟从西侧炮台的位置涌出来,裹着碎铁片和火星,朝四面八方炸开。炮管从中间崩裂了,上半截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城墙的砖面上,把垛口砸塌了半边。砖石碎片和铁零件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火药桶跟着炸了。殉爆的威力比炸膛更大,火光从桶里喷出来,一个人形的、黑乎乎的东西从那团硝烟里飞出来,飞过城墙,然后落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周围的几个炮手被掀翻在地。有人的衣服着了火,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爆炸的余音盖住了,什么也听不见。
城头乱了一阵。
吴应麒站在那里,攥着千里镜的手在发抖。
“佛朗机人!”他咬着牙说,“卖的是什么破烂!”
副将跑过来,脸色惨白:“王爷,那门炮炸了,旁边两门炮的炮手也伤了几个。火力出现了一个缺口,怕是……”
吴应麒抬手打断了他。他已经看见了。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看向清军阵地的方向。从那门炸膛的大炮的位置往北延伸,是一个扇形的区域。那个区域里,弹着点明显稀疏了。其他方向的炮弹还在落,但那个方向只有零星的几发,打不中目标。
那是一个火力的盲区。
蔡毓荣也看见了。
他趴在地上趴了很久,久到泥水渗进了他的袖口,凉意从手腕一直传到肩膀。他听见城头的炮声还在响,但有一个方向的炮弹明显少了。少到他趴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个方向吹过来的风是干净的,没有铁锈味。
他慢慢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他看见了。那个弹着点稀疏的区域,正好在他的炮兵阵地和城墙之间。如果从这个方向进攻,城头的火力压不住盾车。
“尚善不会看见吧?”他在心里想。
尚善看见了。他站在望楼上,手里有千里镜,看得比蔡毓荣清楚。
果然,传令兵跑过来了。
“贝勒爷有令,命蔡大人即刻派工兵推盾车,从火力薄弱处进攻。填壕沟,清拒马,为登城打开通道。”
蔡毓荣从泥地里站起来。他的斗篷上全是泥,膝盖上也全是泥,看上去不像是统兵的大将,倒像是一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泥瓦匠。
他站在那里,看着传令兵,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一个参将低声说:“派一队工兵上去。就一队。盾车推慢点。”
参将愣了一下:“大人,贝勒爷那边……”
“推慢点,”蔡毓荣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炮炸了,还有枪。”
盾车开始动了。
那是一种笨重的木车,前面钉着厚木板,板子外面蒙着浸过水的牛皮,能挡火枪子弹。车底下有轮子,推起来吱吱嘎嘎地响。
工兵们推着盾车,往城墙的方向走。他们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等一下。蔡毓荣的命令就是让他们慢。
刘把总走在最前面。他刚才在炮阵上躲过了一劫,现在又来送死。他心里清楚,这趟差事十有八九回不来。但他不敢不去。不去,尚善的刀比城头的子弹更快。
盾车走进了那片火力盲区。
没有炮弹打过来。
刘把总松了口气。
他们走到距城墙两百步的时候,枪响了。
从城头的左翼方向突然射来一排子弹,几十发一起打过来,声音连成一片。
刘把总听见身边的一个人闷哼了一声,然后倒下去。那个人没有喊,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往外冒,把他的衣服从灰色染成了黑色。
“注意隐蔽!”刘把总喊。
工兵们挤在盾车后面,一个挨一个,像一群挤在屋檐下躲雨的人。盾车毕竟不是堡垒,到处都是缝隙。子弹像雨一样从城头倾泻下来,打在盾车上,打在盾车旁边,打在盾车后面的人身上。
又一个人倒下去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刘把总看见一颗子弹打在前面那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
“撤!”他听见自己在喊,“快撤!”
盾车开始往后退。退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有人在跑的过程中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在跑的过程中又中了一枪,跑了两步才倒下去。
刘把总跑回阵地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去的路,地上横着七八具尸体,还有两三辆盾车歪倒在那里,车轮还在慢慢转。
蔡毓荣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他才让工兵推慢点。推慢点,可以少送几条命。
但他也发现,城头的枪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他知道火绳枪装一发要多久。刚才那个射速,绝对不可能是火绳枪。
“连珠快枪。”他自言自语。
他转身走回帅旗下面。一个幕僚凑过来,小声问:“大人,还打吗?”
蔡毓荣摇了摇头。
“停止进攻。”他说,“告诉贝勒爷,没有绿营的配合,光凭我的人打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尚善在望楼上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放下千里镜,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戈什哈问:“贝勒爷,要不要再催一催蔡大人?”
尚善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岳州城,看了很长时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城墙的砖面上,把那些豁口和裂纹照得清清楚楚。城头周军的旗帜还在飘。
“撤。”尚善说。
戈什哈以为自己听错了:“贝勒爷?”
“撤回武昌。”尚善转过身,走下望楼。他的靴子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边走边说:“万正色的绿营到了再打。”
他看出来了,蔡毓荣在阳奉阴违,在保存实力。
汉军旗也是八旗,不是绿营那种可以随便扔出去的炮灰。他不能逼得太狠。逼急了,蔡毓荣一封奏折递到北京,告他一个“驱策过甚,损折汉军元气”,他也说不清楚。
退兵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清军大营里没有人感到意外。
工兵们在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炮手们把剩下的几门炮套上骡子,往北边拉。伤兵躺在担架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出声了。
蔡毓荣站在路边,看着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
一个参将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伤亡报上来了。炮兵死了二十二个,伤了三十一个。工兵死了十九个,伤了二十四个。炮毁了五门。”
蔡毓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还有,”参将的声音更低了,“万正色到了。绿营的前锋已经到了武昌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