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即将迎来周末的微妙气息。

我坐在工位上，刚改完一个接口文档，余光瞥见经理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一下午都在里面开电话会，偶尔能听到透过门板传出来的模糊的人声，平稳、清晰、不带感情。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备注为“陆经理”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她发的那句“今晚来吗”，我回了一个“来”。往上翻，记录不多，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简短往来，偶尔夹杂几句下班后的邀约，干净得像她本人一样。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陆经理，这周末有空吗？想请你来我家打游戏。」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像个约同学来家里玩的小学生。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反而更奇怪。

大约过了十分钟，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陆小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看样子是去茶水间接水。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落在我身上。但就在她走过我身后的一瞬间，我听到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什么游戏？”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正常，头也不回，假装还在盯着屏幕：“switch上那个双人小游戏，要不要试试？周末下午就行。”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向了茶水间。

我坐在工位上，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拒绝？还是需要考虑？还是那句“什么游戏”本身就是答案？

过了几分钟，她端着重新接满水的水杯从茶水间走回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依然没有停步，也没有看我。但她走过之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

「周六下午吧。几点？」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锁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回了一句：「三点？不着急，你睡醒了过来就行。」

「行。」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对话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微信，继续写代码。但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大概持续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消退。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我把客厅的茶几往前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又把沙发上的抱枕码整齐。Switch已经连好了电视，游戏手柄充好了电，一左一右摆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两罐可乐、一包薯片、一盒切好的水果——我甚至还洗了一盘草莓，摆在透明玻璃碗里，像个认真准备春游的小学生。

做完这一切，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的待机画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上周的这个时候，我正在她家里，在她的指导下，第一次用麻绳在她身上编出一张完整的龟甲缚。而现在，我在等她下来打游戏。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于我和她之间，但好像互不冲突。

三点整，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陆小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没有扣扣子，敞着。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百褶裙，裙摆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腿，脚上蹬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随意。头发扎成了一个低低的侧马尾，搭在左肩前。没有戴眼镜。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楼下买的奶茶。”

我接过来一看，两杯杨枝甘露，少糖少冰。是她上次说过的口味。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下来的时候顺便带的。”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目光没有与我对视，而是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你家比我想象中整洁。”

“因为知道你要来，我特意收拾了两个小时。”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已经开始熟悉了。

我侧身让她进门，她从鞋柜上拿起那双上次在她家穿过一次的灰色拖鞋——我洗完晾干之后放回这里了，好像下意识就觉得她还会来。

她踩着拖鞋走进客厅，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Switch的待机画面，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摆好的两副手柄、零食和水果，沉默了片刻。

“……你是真的准备得很认真。”

“那当然，请经理打游戏，不能马虎。”

她轻轻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拆开吸管的包装纸，插进奶茶杯里，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左手边的那个手柄，掂了掂，试了试手感。

“什么游戏？”

“一个双人解谜游戏，两个人合作通关的那种。”我拿起另一个手柄，坐到沙发另一头，打开游戏，“我玩过一次，但只打到第三关，后面的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过。”

“我平时不怎么打游戏。”她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如果卡关了，不许笑我。”

“不笑。”

“……你最好记住自己这句话。”

游戏开始了。我们选的是一款画风很可爱的双人冒险游戏，两个小人在屏幕上蹦蹦跳跳，解开关卡里的各种机关。她刚开始操作有些生疏——不太习惯用摇杆控制视角，也不太记得哪个键是跳跃、哪个键是互动——但她学得很快，大概十分钟之后就已经能流畅地跟上节奏了。

第一关和第二关过得还算顺利。到了第三关，有一个需要两个角色同时踩住两个机关的平台，试了三次都没过。

“……你是不是要跳过来之后在空中转一下方向再按那个按钮？”她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我试试。”我操控角色跳到空中，转了个方向，按下按钮——机关开了。

她立刻操控自己的角色踩上另一个机关，平台升起，通关的音乐响起。

她放下手柄，靠进沙发里，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来没在办公室见过的表情——一种带着一点得意的、小孩似的满足感，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过了。”她说。

“过了。”我重复了一遍。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嘴唇抿着吸管，眼睛还带着刚才那点亮晶晶的神采。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只是那个白天穿着灰色西装、用冷淡语气批代码的陆经理，也不只是那个夜晚穿着宽松卫衣、在绳结中寻找安宁的陆小槿。她还可以是一个会在通关后露出孩子般笑容的、普通的年轻女人。

她放下奶茶，重新拿起手柄，看了我一眼：“愣着干嘛？下一关啊。”

“哦，好。”

我按下了开始键。屏幕上，两个小人继续向前奔跑。

快乐的时光，其实往往很简单。

电视屏幕上，两个像素小人正在合作解开一道又一道机关。陆小槿侧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光脚踩在沙发垫边缘，白色的帆布鞋整整齐齐地脱在茶几旁边。她的奶茶已经喝了大半，草莓也吃了几颗，透明的玻璃碗里剩下一些鲜红的汁水。

她玩游戏的样子和她在办公室里判若两人。

办公室里她永远是端坐着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收，目光透过镜片冷静地审视着屏幕或对面的人。而此刻，她歪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握着手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膝盖上，偶尔会因为游戏里的某个意外操作而发出一声低低的“哎呀”——声音不大，但和平时那个连叹气都不会在公共场合表露的陆经理完全不一样。

第四关是一个需要配合的双人跳跃关卡。一个人站在平台上保持平衡，另一个人借助平台弹跳到高处拿到钥匙。我们试了两次都失败了——不是她没站稳，就是我跳过了头。

“再来一次。”她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好。”

第三次。她的角色稳稳地站在平台边缘，我操控的角色从她头顶跳过，在半空中按下抓取键——拿到了。屏幕里响起通关的音乐。她放下手柄，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偏过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

“厉害吧？”她说。

“厉害厉害，经理操作拉满。”

“那是。”她重新拿起手柄，顺手又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下一关。”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鼓着腮帮子嚼草莓的样子，她因为游戏角色跑得太慢而轻轻皱起的眉头，她因为连续通过两个难关卡而克制不住翘起的嘴角。我在公司待了一个多月，从未见过她如此放松、如此开心的模样。

傍晚六点多，窗外的光线开始变软，从明亮的白色渐渐过渡到暖金色。我们打到了第七关，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宣布暂停。

“休息一下，手酸了。”

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踩进拖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粉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

“你住在二楼视野也不错。”她说。

“比三楼低一层，但能看到楼下那棵槐树的树冠，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花，很香。”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但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她走回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盘已经快要见底的草莓，伸手捏起最后一颗。

“给我留的？”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她把草莓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着我：“晚饭怎么解决？”

“楼下有家还不错的小面馆，要不要试试？”

她想了想，点点头。“我请客。”

“为什么？”

“因为今天打得很开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自己手里的草莓蒂上，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特意说的。

她把草莓蒂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拿起沙发上的牛仔外套披上。

“走吧，吃完我回来把剩下几关打通。”

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低马尾从肩侧滑落到前面，她用指尖把它拨回耳后，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在自己家一样。我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可以在我的空间里，完全放松地做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