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午休的时候，部门几个人围在茶水间讨论周末的剧本杀。八个同事加上我一共九个人，结果预订的剧本偏偏是个九人本，还差一个。有人翻着手机通讯录说再拉一个别的部门的，有人说到时候随机拼一个路人。我靠在茶水间的台面旁边，等他们讨论完才开口。 “要不要叫上陆经理？” 茶水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小周端着水杯看着我，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旁边的老张推了推眼镜，说经理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去年团建她都没去。我说试试看呗。小周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去问。 我拿上手机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进来”。陆小槿正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是下周的项目排期表，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惯常的那种淡然的询问。 “陆经理，周末部门有个剧本杀，还差一个人。九人本，你来不来？” 她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她眼镜片上投下一层淡白色的反光。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口。 “什么类型的剧本？” 我说是推理悬疑，大概四个小时。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几点？在哪里？”我说了时间和地点。她重新戴上眼镜，点了点头。“行，算我一个。” 我从经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老张正站在茶水间门口等我。他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她真答应了？”我说嗯。小周在旁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大家看——她已经拉了一个新的部门群，群名叫“周末剧本杀九人局”，陆经理的账号赫然在列，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发剧本的角色介绍，有人讨论谁更适合拿哪个角色。陆经理没有回消息，但她的账号就那样安静地待在群成员列表里，像一枚不动声色的锚。
周日下午，部门九个人在商圈附近的一家剧本杀店集合。店面不大，装修成暗黑推理风格，墙上挂着仿制的旧报纸剪报和放大镜道具，前台旁边摆了一排角色海报。我们订的九人本叫《密室失踪案》，背景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栋庄园凶案，每个人抽一个角色，其中有一个是凶手——DM说凶手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其他人要通过搜证和推理把它找出来。 抽角色卡的时候大家站在吧台前面，有人已经开始互相调侃谁长得像凶手。DM把角色卡摊在桌上，每个人伸手去翻。陆小槿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宽松卫衣，下身是浅灰色百褶裙和白色中筒棉袜，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她站在人群边缘，等大家都抽完了才伸手去拿最后一张卡。她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放进卫衣口袋里。 DM拍手让大家进房间。剧本杀的房间是一间仿旧书房，长木桌周围摆着九把高背椅，墙上挂着仿古的烛台和油画。每个人面前摆着自己角色的剧本和初始线索卡。DM开始念背景介绍——庄园主人离奇失踪，现场留下一封遗书和一把带血的小刀，九个嫌疑人各怀鬼胎。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陆小槿。 “陆小姐抽到的是三号嫌疑犯，按照剧情设定，这个角色在剧本开始时已经被警方控制，所以——全程需要戴着手铐。请问你介意吗？”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几个同事的目光同时看向陆小槿，老张在后面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也太巧了吧”，小周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在说——你叫经理来的，她现在要被铐着玩四个小时，你自己看着办。陆小槿看着DM，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透露出她对这个巧合也有些意外。然后她把手里的角色卡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DM面前，把手腕并拢伸出来。 “不介意。这样更入戏。”她的语气和平时在晨会上确认排期时一模一样。 DM从道具箱里拿出一副道具手铐——银色的金属铐环，链条比真正的手铐长一些，但外观和重量都不算轻。他把铐环贴着她纤细的手腕合拢，咔嗒两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道具手铐的银光和她奶白色卫衣的柔软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副银色铐环，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双手自然落在桌面上，手铐的链条轻轻碰到桌沿，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剧本正式开始。每个人轮流读自己的时间线。有人演得浮夸，有人演得紧张，有人把剧本念成了产品需求文档。老张演的是一个管家，读台词的时候方言都出来了，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陆小槿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背挺得很直，读剧本时声音平稳，偶尔翻页时手铐链条碰到桌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她读到某个关键节点时停下来，抬起头扫了一圈所有人，那个眼神和她每周晨会上扫视迟到名单时一模一样。小周在她对面，被那个眼神看得缩了一下肩膀。 进入搜证环节，大家纷纷站起来离开座位去翻找线索卡。她不能像别人那样两只手各拿一张卡来回对比，只能先把线索卡在桌上铺开，然后用被铐住的双手一起压低手机拍照，手铐的链条垂在屏幕上方轻轻晃动。期间她需要翻过卡片看背面，铐链在木桌面上拖动，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摩擦声。她需要拿什么东西时也只能双手一起伸出去，链条在桌沿拉直又收回，重复了好几次。 后来进入集中推理环节，大家争执得越来越激烈。一个同事站起来在白板上画关系图，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提出自己的分析。陆小槿安静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没有参与激烈的争论。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铐环里轻轻活动着，指尖敲了敲桌面，停住了，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直到有人提出一个怀疑她的假设，她才抬起头，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说我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时间证人。但是你在搜证环节是不是忘了翻四号房间的抽屉？” 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那个同事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自己手里那沓线索卡，翻到第四张时表情僵住了。她低下眼帘，手腕轻轻一转，铐链在桌面上拖过，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有一张管家在十点半签收的快递单。上面写了收件人是我。我不可能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 有人低头翻卡确认，然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她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手铐的链条安静地搁在她膝盖上，只有在她偶尔调整坐姿时才轻轻响一声。 进入最后一轮投票。每个人在纸上写下自己认定的凶手名字。她握住笔的姿势和平时一样，用被铐住的双手捏着笔杆写字时笔迹依然工整清晰，手腕上的铐环在她运笔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写完后她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DM的方向，眼神平静而专注。 投票结束，DM开始揭晓真相。庄园主人的失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而真正的凶手是另一个人。大家面面相觑。DM看向她。“恭喜三号嫌疑犯，全程被铐着还成功洗脱了嫌疑。” 房间里响起了掌声。她站起来微微欠身，手铐的链条垂在她身前轻轻晃动。 “谢谢大家。你们的推理也很精彩。”语气礼貌而疏远，和她每个月在部门总结会上夸大家进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DM走过来帮她解开手铐。道具铐环从她手腕上滑落，留下两道浅浅的红色压痕。她轻轻揉了揉手腕上的印记，然后活动了一下关节。那道红色压痕在白衬衫袖口边缘格外显眼，但很快就随着血液回流而慢慢变浅了。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散场的时候大家还在门口讨论刚才的反转剧情，她从洗手间出来时我和她刚好在走廊拐角碰上了。她看了我一眼。 “你叫我来的时候，知不知道有戴手铐的环节？” “真不知道。” 她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两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阳光从尽头的小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下次还有这种活动，可以再叫我。”她说。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