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刚好落在了赫丝身边,只是银发女人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
血迹在她腹部洇开,像她以前批改的作文本上,某个孩子不小心打翻的墨水瓶,火光把她散落的头发染成枯金色。
伊桑单膝跪在碎石瓦砾间,将赫丝搂起来。
“你……………”女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像一片将熄的烛焰。
伊桑攥紧剑柄,指甲嵌进掌心皮肉,疼痛让他不至于在这片暮色里碎掉。
这一路上他一直表现得很冷漠,见过战场残酷的他能忍受男人们的阵亡,却看不得女人在自己眼前牺牲。
“别说话,会影响伤口。”他说道。
赫丝微笑了一下,很吃力,她艰难地扭过头,看着某个方向,“我把孩子………藏在……那边的村庄里……………不会有事…………”
她的喘息像破碎的风箱,“我想好他的名字了……………”
伊桑愣了一下,说道,“或许他没有办法继承陛下的姓氏了,毕竟帝国已经………”
“我知道………”赫丝说道,“也许……你们能帮助他……开创一个新时代……也说不定呢………就叫拿破仑-波拿巴………怎么样?”
这个名字让伊桑想起了很多故事,拿破仑是彼得大帝还未出生时就已威震天下的一代名将,他曾有机会建立属于自己的帝国,却因某些阴谋诡计功败垂成。
“很好的名字,”伊桑强行挤出来一丝笑容,他顿了顿,刚要张口,却发现赫丝的手指已经从他的掌心滑落,垂在染血的裙褶边。
他跪在那里,用手盖着女人的眼睛,良久未动。
黑袍的反应比汉尼拔预想的慢了一点,短刀虽然刺空了,但黑袍的身体姿态已经处于一个极坏的状态。
汉尼拔的左手探出,五指张开,一团高度凝聚的火焰在掌心炸开,一团炽白的火球在黑袍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爆炸,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一堆碎石上。
他追了上去,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时间。短刀交到左手,右手则重新凝聚火焰,每一步落地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焦黑的脚印。
汉尼拔冲到黑袍摔落的位置,右手蓄满火焰的重拳砸向对方的胸口。
黑袍在地上翻滚半圈,勉强避开这一拳,而后他的右手按在地面上,指尖的魔力波动像涟漪一样散开。
汉尼拔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靠着燃烧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就在他向后扑倒的瞬间,他原本位置的那处空间便发生了极致的扭曲,而后破碎,化作一片纯粹的、黑暗的、深不见底的、让人产生强烈坠落欲望的虚空。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就恢复了原样。
汉尼拔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雾。
“你的火焰很强,不像是普通人,”黑袍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再给你十年,也许能杀我。”
他停顿了一下,“但你没时间了。”
黑袍抬起了右手,这一次不再是一弹指,也不是画圈,而是将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握紧。
汉尼拔感到自己所在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拳头,正在缓慢且不可抗拒地收缩,他的身体被从不同方向同时挤压,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胸腔被压得无法吸气,眼球被压得向外凸出,耳膜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试图放出火焰来对抗,但火焰一离开他的身体就被压缩的空间碾碎,连火星都没能溅出去。
这是上位者对低境界修士在绝对力量上的碾压,就像一个人揉捏一张纸,把它团成团。黑袍只是把汉尼拔所在的那一小块空间当成一张纸,正在从容不迫地捏紧。
汉尼拔咬紧牙关,全身的火焰猛烈地燃烧着,试图在身体周围撑开一层火焰护盾来对抗空间压缩。火焰在压缩空间中不断被碾碎又不断重生,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像是什么金属在反复弯折直到断裂,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血滴在真空中被压成薄薄的一片,贴在他的脸上。
十秒过去了。
汉尼拔的火焰护盾碎裂得越来越快,他的右臂被压在身体侧面,左臂试图抬起但很快被空间的力量压了回去。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尖啸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也许是他的肋骨,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确定。
他想扭头看看伊桑,看看赫丝,甚至看看蕾拉,可他做不到,那些土著们已经反应了过来,正在朝这里聚拢,他们没机会了。
火焰在他的体内深处发出最后一声低吼,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在风中做最后的挣扎。
“要结束了,”黑袍说。
就在他准备彻底合拢手掌的时候,一道火光从远方的断崖上方射来,精准地击中了他们之间的地面。
黑袍维持的空间收缩在这一阵震荡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握紧的拳头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根手指。
那一瞬间对汉尼拔来说足够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松动的缝隙中滚了出去,翻滚了三圈后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的血溅在碎石上。
黑袍猛地抬头看向断崖上方。
那里是一片旌旗猎猎,无数装备精良的士兵现出身影来,显得肃穆庄严,风裹着铁锈与尘土的气味从崖顶压了下来。
失踪了片刻的狄奥多西领着一匹雄壮的马从人群里走出,载着一位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人,眉眼和汉尼拔很像。
此人的出现让这片天地都寂静了下来,他垂眸时,整座山崖的温度便开始攀升,目光中的灼热,如同地心岩浆隔着万仞岩层传来的脉搏,沉默而浩大。
众生在他面前,仿佛都是待燃的薪柴。
“难怪,原来是我们运气不好,”黑袍收回了目光,他看向汉尼拔,声音里带着一些颤动,“迦太基的王子,后会有期。”
他的身体在原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汉尼拔没有理会迦太基大公及其军队对剩余土著的进攻,他盯着黑袍消失的地方看了许久,然后走过去把蕾拉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