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镜像 (1
下载章节txt
已购章节打包下载
加收藏
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4070字 |
免费 |
2026-06-30 17:03:54
让·德·贝尔格是何许人也,这个笔名之下,藏着法国现代文学中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此书题献给《O娘的故事》的作者波莉娜·雷阿日,一九五六年法文初版,便由这位受献者亲撰序言,今译亦照录之。
序言作者先自起一问:此书可会出自男子之手?旋即又自答:只怕不能。全书处处偏袒着女人的眼色,实在不像是男人的手笔。她写道:
「天下情事,说到底都只是两个人的事。但这两个人里头,有一个却是从一开头便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奉献的那一个,一半是施刑的那一个。这不正是我们这古怪性别的两张面孔么?献身于人,却只识得自身的欲念。」
至于第三个人,那是个男人,在这桩事上不过是一介祭司,围绕着那尊神圣的物件行些仪轨罢了。所以叙述者把那些仪式、那些布景、那些恋物的物件,一桩桩写来,都像是一帧帧圣像画,带着几分祭坛前的僵直与肃穆,仿佛与他本人无干。然而到了末了,他却身不由己地,成了最后一幕祭仪中的人子。
序言
让·德·贝尔格是谁?这问题倒有趣,轮到我猜一回谜了。
我头一桩要说的便是:这本书,我不信是男人写的。它太偏着女人的眼色了。
然而,世上的事,向例是男人领着他们的情妇去尝那锁链与鞭子的滋味,去受那羞辱与磨折的……只是他们自己并不晓得做的是什么。
他们蠢笨,以为这样便餍足了他们的骄矜,或是他们对权力的饥渴,又或是要施展什么与生俱来的优越。更可笑的是,我们这些女流中的读书人,偏还要把话柄递到他们手里,口口声声说女人是自由的,与男人一般无二,再也容不得人支使了。
仿佛这有什么相干似的!
一个动了真心的男人,但凡还有一点明白,不久便会发觉自己的错处:他是主人,不错,可那也得他的女人许他做主人!奴隶与主人这角色的调换,在情事里头再没有更分明的了。受害人与加害人之间的同谋,也再没有比这时更紧要的了。便是被锁着,跪着,哀告着,到头来,说了算的还是那个女人。
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的权力,恰与她那显而易见的自贬成了正比。只消一个眼色,她便能让一切停住,让一切化为乌有。
等两边都看清了这一层,虽说是经了一番彼此掂量的苦功,这游戏才好接着往下演。只是意思已然变了:那匍匐在主人脚跟前的、大能的女奴,如今才是真神。男人不过是她的祭司,诚惶诚恐,生怕有半点不称她的意。他唯一的事,便是绕着那尊神圣的物件行些仪式。他若失了宠,便什么都完了。
这一切,正可解释这故事里那些僵直的姿态、那些仪节、那教堂似的布景,以及某些物件上的恋物癖。书中详加描摹的那些照片,说到底不过是宗教画片,是通往十字架的新路上一个又一个的脚印罢了。
如同所有的情事一样,这故事也说的只是两个人。但开头的时候,其中一人却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奉献的,一半是施刑的。这不正是我们这古怪性别的两张面孔么,将自己献了出去,却又只知有自身。
是的,男人指望我们敬奉他们,原是蠢的,因为他们到头来几乎算不得什么。女人所能崇拜的,说到底,不过是那具受了磨折的肉体,忽而为人所爱,忽而为人所辱,承了种种的卑屈,却终究是她自己的。男人在这件事上倒是整全的:他是那诚心的礼拜者,徒然渴慕着与他的神明合而为一。
女人却不然。她虽是同样诚心的礼拜者,也怀了同样焦灼的敬意(对她自身的敬意),却也是那尊神圣的物件,被人侵犯,被无休止地牺牲,又无休止地重生。她唯一的欢悦,经由一重精微的映照,便是凝视自身。
波莉娜·雷阿日
我与克拉拉重逢,是在那年夏天,蒙帕纳斯大道X先生家的聚会上。一眼看见她,最让我惊异的是她竟毫无变化,仿佛我们昨日才刚道别,而实际上,我确信已有两三年,甚至更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向我伸出手来,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神色,只简简单单说了声“嗨”,语气就像昨天才分开似的。我也回了句“嗨,克拉拉”,声调跟她一般无二。
随后我又见了些别的人,握了别的手,大多是些每周总要碰面的熟面孔,在这里或在那里,都是些半吊子的文人或艺术爱好者。有几个与我有些共同的志趣,或是手头有未竟的合作,我们便聚成小圈子,在那宅子里走来走去,谈了好一阵子。
大约有三十来个人,散在三间相通的屋子里,都临着大道。我想那该是六月,或是五月底的光景。有一扇窗大敞着。
过了一会儿,我又看见了克拉拉。她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正对着那扇窗,背靠着栏杆。她朝客厅里望着,却并不看我这边。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看看是什么让她那样凝神:是三个人站在那里说话,在门洞附近,两个年纪不到三十的男人,我不认识,还有一个极年轻的女子,更像个女孩儿,穿着白裙子,我也不认识。
我重新望向阳台,这回与克拉拉的目光遇上了,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可以说是有些古怪;又或许是那张脸隐在暗处的缘故,让我有了那样的印象。
她的两条胳膊大大地张着,垂在身侧,双手握着栏杆,腰肢就抵在那上面。
克拉拉很美。这是众口一词的。那晚,我又一次觉得这话不假。
我走到门洞边上,却没有上阳台去。克拉拉一动不动。我越过她的身影,望着大道上那些闲散的人影,在温软的夜色里游荡,亮晃晃的橱窗前头。我随口说了句闲话。克拉拉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的眼睛又定在了什么地方,朝着方才那个方向,如今是在我身后了。我不敢回头去看,她是不是还盯着方才那几个人,但心里想大约是没错的,因为她眼神里头,还是方才我看见时那副神情;说得更确切些,那是一种全无神情的神情。
我在那长长的阳台上走了几步,这阳台贯穿着整幢楼房的正面。走到下一扇窗前,那窗是关着的。我下意识地朝里头望了一眼,透过薄纱窗帘的一角,隔着一块玻璃看进去。
女主人正站在那里面。她对我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隔着窗子,一点声音也透不出来,看她嘴唇的动作,也没猜出来。X太太拨开门闩,半开了一扇窗,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薄纱窗帘碍着,窗子开不全,有些不便,我还是探进头去答了她的话。她只是打趣我,问我是不是躲起来了。
我不知说些什么好,便问她那穿白裙子的姑娘是谁,拿眼睛朝那方向示意。她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不愿说。只告诉我那是克拉拉的朋友,跟她一起来的;旁的话,她便没从她嘴里问出过三两句来。
那姑娘看上去也确实不大搭理那两个跟她说话的男人。还常常避开他们的目光,低着头。
她看着倒很顺眼,身段像是好的,脸也生得俊俏。甚至可以说,是当真动人心魄的。尽管看得出年纪极轻,整个人却透出一种“肉感”的魅力,让人更愿意把她叫做“年轻的女人”,而不愿用“小姑娘”那样含糊的字眼。可是,穿着那轻巧素净的白裙子,她又分明带着一股孩子气。
X太太又走开了,她忙着应酬客人。我远远地望着那姑娘,她眼皮低垂着。我清清楚楚地记起了克拉拉望住她的那眼神。从我站的地方,看不见克拉拉;但我毫不怀疑,她还在阳台上,靠着栏杆,两条胳膊大张着,两只手握着那铁栏。我又想起她那副神情,既执拗又空洞,像在看着一出她编排好了的戏,但那戏里不会有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
我说过克拉拉很美,自然比她那穿白裙子的年轻朋友美得多。可是,跟她正相反,我从未对她起过什么欲念。起初我也觉得奇怪,后来我对自己说,正是她那种过分鲜明、过分完美的美,让我没法把她看作一个可以得手的猎物。只要她身上有一点点破绽,让我觉得她也是血肉之躯,我或许就会燃起那征服者的热望了。
我又走到那扇开着的窗前,故意照着方才的样子,把头转向阳台。克拉拉已经不在了。
我朝那方向走了几步,左右张望了一下:整个阳台上空无一人。我怕有人瞧见我这举动,便装作是来透气的,把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大道上那些闲散的人影,在温软的夜色里,亮晃晃的橱窗前头。
过了一会儿,我坐在一张大沙发里,身边围着一群人,正热火朝天地议论着最近出的一本烂书。趁着这工夫,我又细细地打量了那穿白裙子的姑娘一番。
我的眼睛越是在她身上流连,在她眉眼间,在她身段上,就越觉得她妩媚、温柔、含蓄,却带着一种羞怯的舞者的姿态,那一丝笨拙反而更衬出她的可爱来。她正端着一托盘饮料,递给几个男人,那些人的眼睛却忙着在她身上打量,倒忘了拿喝的。她那裙子,腰身掐得紧紧的,裙摆却极宽。领口打着褶裥,露出浑圆光洁的肩膀,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泽。
“您呢,让·德·贝尔格?您是不打算表态了?”
是X先生,他这么一问,又把话头引到我身上来了。我转过身去答话,却看见克拉拉正望着我,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她靠在远处墙边抽着烟,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一张空椅子旁边。我们的目光遇上了,她又对我笑了笑,和初见时一样的笑。
那晚,我正准备告辞的时候,看见克拉拉特意朝我走过来。
“我也要走了,”她说,“你要是愿意,咱们找个咖啡馆坐坐……算是对这聚会的一点补偿吧。”
那神情,好像是在成全我什么长久以来求之不得的心愿似的。我一时没有答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她,她那位小朋友是不是跟我们一道。但几乎立刻,克拉拉自己又加了一句:
“我介绍安娜给你认识。你瞧着她挺可亲的,是不是?”
她说到“可亲”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异样,让我觉得不大对劲。我望着她的眼睛,挑了挑眉,像是在问:
“安娜?”
“就是那小丫头。”她用一根手指,毫不避讳地朝那姑娘指了指。她正独自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她是什么人?”
“一个模特儿。”克拉拉答道,语气里带着点怜惜的意思。(我说过没有,克拉拉算是个搞艺术摄影的?)
“还有呢?”
“唔,她是我的。”她简简单单地说。
我们坐在酒吧角落里,除了我们三个,再没有别人。克拉拉几乎没问我,也没问安娜的意思,就替大家要了矿泉水。侍者很快端了上来。克拉拉从我搁在桌上的烟盒里取了支美国烟,立刻点上了。然后她看着她的朋友,凑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细软的金发,那发丝泛着金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