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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周歧途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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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9612字  |   免费   |   2026-06-30 17:23:54
军火又涨价了。

大周在买,满清也在买。两边都在买,派船往濠境跑,往东瀛跑。西洋火绳枪、日本铁炮、佛朗机炮、红衣大炮,还有那些说不清叫什么名字的铳炮,只要是能响的、能打死人的,两家都抢着要。

卖东西的人很快就掌握了坐地起价的技能。今天能买一百支枪的钱,明天就只能买七十支。大周不要就卖给满清,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濠境的佛朗机人甚至搞起了竞拍,每月初一十五各开一场,两边的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竞价,价高者得。康熙那边派去的人每次举牌都举得飞快,好像花的不是他们自己的银子。

“不能再这么买了。”李淳风把账簿摊开,放在吴世瑶面前,手指在总金额上点了点,“这简直就是在给田川和佛朗机人送钱。云南再多几座矿,也经不起这么浪费。”

吴世瑶低头看了一眼账簿。

“那你说怎么办?”

“引进技术。”李淳风的语气很认真,“我记得德国那边的技术就不错。”

他说的“记得”,是穿越之前的记忆。毛瑟98K步枪,克虏伯大炮,齐柏林飞艇。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说出来,说98K的枪机有多顺滑,说克虏伯大炮能打多远,说飞艇能在天上飘好几天不用落地。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吴世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这些,”她说,“去了德国人就能买到吗?”

李淳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对十七世纪的德国一无所知。但他觉得问题不大,技术这种东西是一步一步来的,德国后来那么厉害,现在也不会差。

“应该有吧,”他说,“就算没有,也快有了。”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说服力。

第二次朝会上,李淳风把这件事正式提了出来。他把去欧洲学技术的计划说了一遍,说要派船派人重下西洋,要把德意志的先进技术和人才引进回来。

户部的官员说,远洋航行耗费甚巨,国师可知去一趟要花多少银子?

御史站出来说,洋人的奇技淫巧,学来何用?我天朝上国,什么没有?

李淳风想说你们连满清都打不过,偏安西南一隅,半壁江山都不算,装什么天朝上国。他忍住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吴世瑶也保不住他。

兵部侍郎出来打了圆场。他说国师的想法很好,只是眼下军务繁忙,国库吃紧,这事还是先放一放再说。

吴世瑶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她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太监喊了退朝,百官鱼贯而出,李淳风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在阳光里越走越远。他知道这件事暂时搁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捡起来。

搁置之后没过多久,事情就来了。

买买买需要钱,钱需要用铜来铸,铜需要从矿里挖。云南那边的铜矿从年头挖到年尾,矿洞越挖越深。

挖到一定深度,地下水就渗出来了。挖得越深,水就越多。

一开始水不多,用人力绞盘就能提上来。后来水越渗越多,换了畜力水车,还是抽不及。又从山溪引水用水轮来抽,还是赶不上。从渗水变成往外冒水,冒得比抽得快。最后矿洞里的水漫到了洞口,往外淌着,像一口井。

有了周天系统,云南巡抚的急报,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吴世瑶的面前。

“水把矿淹了,”她拿起来看了看,“矿废了。”

李淳风拿起急报看了一眼。他看不懂那些关于矿脉走向和含水层的描述,但他看懂了一个数字。那座矿的产铜量占整个云南的四成,废了就意味着钱少了一小半。

他看着急报上“水涌如泉,抽之不绝”这八个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纽可门式蒸汽机。

十七世纪末英国人发明的,用来抽矿井里的水。一个铁筒,一个活塞,一个锅炉,用水蒸气推动活塞往复运动,连着抽水机,就能把矿井里的水抽上来。原理很简单,他甚至还记得大致的样子。一个大铁锅烧水,水蒸气进到汽缸里,然后喷冷水进去让蒸汽凝结,形成真空,大气压就把活塞推下去。就这么一推一拉,往复不停。

他在御书房里画了三天图纸。画了撕,撕了画。吴世瑶在旁边看着他画,偶尔会指出图上画得不合理的地方,比如那个活塞和汽缸之间的间隙,比如那个用来喷冷水的阀门应该装在什么位置。她母星蒸汽机高度发达,甚至有蒸汽歼星舰。虽然大气,矿产甚至物理规则都和地球不同,不能照搬,但是可以参考。李淳风听了就改,改了还觉得不对,那就撕了再画。

第三天,图纸终于画完了。他拿着定稿的图纸,在朝会上当众展示。殿里的大臣们看着那张图,谁也没看懂。几个圆筒叠在一起,中间一根杆子上下动,底下画了一个炉子,炉子上画了几根管子。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和连接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马宝站在武将班次里,歪着头看了半天那张图,然后问了一句:“这玩意儿能把水抽上来?”

李淳风说能。

马宝没再问了。之前李淳风说刺刀和定装纸包弹药能提升战力,是真的。那这次说铁筒能抽水,肯定也是真的。

礼部的人不信。礼部员外郎站起来,说国师的图样闻所未闻,自古抽水皆用水车、龙骨车,未曾见过用火烧水来抽水的。这不合礼制。

李淳风想说你怎么去跟康熙讲礼制,硬是忍住了,只说了一句:“造出来你就知道了。”

吴世瑶准了。

有了皇命,工部不敢怠慢,挑了三位手艺最好的铁匠,派给了李淳风。先铸汽缸,铁的,内壁要光,活塞要在里面滑动自如又不能漏气。第一个汽缸废了,有砂眼,漏水。第二个也废了,不够圆,卡活塞。第三个勉强能用,但活塞处总是漏气。

在旁边看热闹的士兵出了个主意:为了增加炮弹与炮管之间的气密性,提高射程,可以在弹丸后方垫入浸油的麻布或麻绳实现密封。活塞的密封应该也是一个道理。

李淳风试着让人在活塞外面包了一层浸过油的麻绳,用来封住活塞和汽缸之间的缝隙。土办法还真管用。

锅炉是另一个难题。铁板卷成筒,铆钉接缝,加水烧的时候接缝处总是渗水。渗水不难堵,但怕压力大了会炸。李淳风不敢大意,让工匠把锅炉壁加厚了一倍,又在外面箍了几道铁箍。

试验那天,来了不少人。吴世瑶来了,郭壮图来了,方光琛也来了。朝堂上那些说“不合礼制”的员外郎也来了。不知道是想看热闹,还是想看笑话。李淳风站在那台机器旁边,心里比在朝堂上被方光琛质问那次还紧张。

锅炉里的水烧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汽缸开始噗噗地往外喷蒸汽。先是细细的一缕,像茶壶嘴冒出来的那样,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急,噗噗的声音变成了嘶嘶的尖啸。李淳风示意工匠打开进气阀。蒸汽冲进汽缸,活塞往上顶,顶到头了,工匠扳动阀门,一股冷水喷进汽缸,蒸汽凝结,活塞被大气压压回来。

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然后是第三下。

活塞一下一下地运动着,不快,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深呼吸。连杆连着横梁,横梁连着抽水机的拉杆,拉杆接着水泵。随着活塞的往复,拉杆一上一下,井水从管口涌了出来,哗哗地流进水渠。

站在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那个质疑礼制的员外郎愣住了,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流出来的水里,捧了一捧,看了看,又泼掉了。

方光琛站在人群后面,从头到尾没有动。他盯着那台吭哧吭哧响着的铁机器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困惑。

水还在流。李淳风站在机器旁边,蒸汽从他身边飘过去,白蒙蒙的。

这台蒸汽机当天就被拆成零件,装车运往云南。随车去还工匠,一台不够用,去了当地再造新的。他们每人领了双倍工钱。

云南巡抚的新奏折写得比急报长很多,说那台铁机器日夜不停,一个时辰抽出的水够过去水车三日之功,井下积水已退,最深处的巷道已经露出岩底,矿工们正在清理淤泥,不日即可复工。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平时不怎么跟李淳风说话的几个大臣主动跟他打了招呼。那个在上回朝会上说“不合礼制”的员外郎,在下朝之后追上他,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国师高明”,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就连郭壮图也难得地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热络,但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没有人再提皇上好男风的事了。一个能用火从地下抽水,让废弃的铜矿重新开采的人,晚上住在皇宫,一定是和皇上讨论军国大事,不是龙阳之好。

之后的日子,李淳风在朝堂上的说话,开始有人认真听了,哪怕听不懂,也假装在听。

他决定趁热打铁。

一天早朝,等兵部和户部的事都奏完了,他又把去欧洲的事提了一遍。

“蒸汽机只是开始,”他说,“德意志那边,还有很多比蒸汽机更厉害的东西。不学,可惜了。”

这一次没有人笑了。那些在上一回朝会上说“奇技淫巧”的人,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笏板,有的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蒸汽机在云南抽水的战报已经传遍了朝野,一座废了的矿又活了,每天出的铜够买几百支枪。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嘴皮子都管用。

户部尚书站出来说了一句,大意是国库刚缓过一口气,远洋花费不小,能不能等几年再说。李淳风说等不了,康熙也在买,也在学,晚几年就彻底赶不上。户部尚书看了看郭壮图,郭壮图没说话,他又看了看龙椅上的吴世瑶,吴世瑶也没说话。他就不再说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船队一共五条船。船上满载丝绸、瓷器、金银,白糖、茶叶和福寿膏。

李淳风站在码头上,看了一眼船。

“都装好了?”

户部的官员点头:“回国师,按您的指示,一样不少。”

李淳风又看了一眼船。船上站着百来号人,有候补多年的官员,有科举落榜的童生,有想博个出身的商人子弟,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不会说外语。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几位外国传教士说:“你们,路上教他们说外语。”

一位传教士愣了一下:“国师,此去欧罗巴,航线所经诸国,言语各不相同。在下说的是佛朗机话,在里斯本可用,到了其他国家便不灵了。”

李淳风想了想:“那就教拉丁语。我听说欧罗巴的读书人都说拉丁语。”

传教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头。

船队出发那天,李淳风站在码头上,对着领队的,反复叮嘱了三件事。

第一件,到一个叫法兰西的国家,找一个叫费马的人,狠狠揍他一顿。

领队的叫周文渊,钦差大臣、宣谕使、鸿胪寺少卿,本来只是国子监的太学生,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李淳风说,和洋人打交道,官不能小,不能丢了大周的颜面,于是封了他一堆官职,还赐了麒麟服。

周文渊正拿着一本传教士手写的《佛朗机话三月通》临时抱佛脚。他听到“揍人”二字,手里的书差点掉进江里。

“揍……揍人?”

李淳风点头,神色郑重:“这个人,喜欢在书页空白处乱写字,遗毒三百余年,害人不浅。你去了之后,找到他,狠狠揍一顿,替天下读书人出一口气。”

周文渊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国师,此人写了什么?”

李淳风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空白太小。”

周文渊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第二件事,学微积分。

“微积分是什么?”周文渊问。

李淳风又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最后他说:“你到了欧罗巴,找那里的数学家,问他们有没有一种……算最大值和最小值的学问,叫什么……算了,你见到会算数的人就问,问不出来就买书,把他们的书全买回来。”

周文渊点头,把“买书”二字记在了小本子上。

第三件事,引进德国先进技术。

“德国在哪里?”周文渊问。

李淳风想了想:“在法兰西东边。”

周文渊看了看手里的《佛朗机话三月通》,又看了看李淳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国师,您这些消息,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淳风负手望天,沉默良久,说了一句:

“天机不可泄露。”

周文渊上了船。船队顺湘江而下,入长江,出吴淞口,进入东海的时候,他的《佛朗机话三月通》翻到了第三页,学到了“E viu Deus tudo quanto fizera, e eis que era muito bom. E foi a tarde e a manhã, o dia sexto.”。

船队走了之后,李淳风在衡州城里闲了几天。早上不上朝,下午不议事。他在偏殿里躺了三天,第四天他躺不住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光去德国不行,带回来的那些技术,得有人学。没有人看懂图纸,没有人会算弹道,没有人懂得配方,那就白去了。

他回到御书房,开始写折子,改了十几遍,墨用掉半块,废纸堆了一桌子。吴世瑶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开了。建宁公主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写东西,把汤放下,也没说什么。

折子递上去的那天,朝堂上炸了锅。

李淳风把折子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念出来。

先说的是数字。他说咱们现在用的数字太复杂,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写起来费劲,算起来更费劲。他建议改用一种新数字,叫阿拉伯数字,写起来简单,算起来快。他在纸上写了几个:1,2,3,4,5,6,7,8,9,0,展示给大家看。满朝文武没人说话,都在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看,像是在看一串没有破解的天书。

然后他说拼音。他说汉字太难学了,小户人家的孩子光认字就要认好几年,认了还不一定会写,会写了还不一定读得准。他建议搞一套拼音,用二十六个拉丁字母,把每个字的读音标出来,学会了拼音就能自己读书,不用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最后他说简化字。他说现在的字笔画太多,一个“龜”字写下来比画一只乌龟还费劲,一个“鬱”字写到手抽筋。他建议把那些笔画多的字简化一下,写起来快,认起来也容易。

他还没说完,殿里已经吵得像菜市场。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姓周,叫周昌言,六十多岁,胡子白了一半。他说国师此举是要毁我圣贤之教,汉字乃仓颉所创,自上古流传至今,每一个字都有来历,有讲究,岂能随意删改。他越说越激动,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一只正在发怒的老山羊。

然后是一个御史,姓王,名字没记住,声音很尖,像刀子刮玻璃。他说国师让小孩子学那些洋人的蝌蚪文,是要把孩子们教成洋人吗?他说说李淳风这个人用心险恶,是想颠覆圣教。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站出来,一个接一个。话都差不多,意思都是汉字不能改,圣教不能废,洋人的东西不能学。说到后来,连“数典忘祖”“变乱成法”这种词都出来了。

李淳风没有反驳,插不上嘴。每次他刚要开口,就有一个人站出来抢他的话头,声音比他大,道理比他多,引经据典比他熟。

就在他被骂得体无完肤的时候,郭壮图站了出来。

郭壮图今天站在班首的位置,从朝会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他等那些御史和翰林都说累了,嗓子都喊哑了,喘气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大了,他才往前踏了一步。

“臣有话说。”

殿里安静下来。首辅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打断。

郭壮图没有看李淳风,也没有看那些骂人的御史。他看的是龙椅上的吴世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汇报一件很普通的事。

“国师到衡州以来,进过多少策,议过多少事,在座的各位都看见了。岳州之战,用的是国师的方子,五千守军扛住了清军两万前锋。周天信号,用的是国师的方子,岳州到衡州的消息从七八天缩到一盏茶的工夫。云南铜矿,用的是国师的方子,一口废硬是又活了。”

他顿了顿,环顾殿内。

“哪一件是信口开河?”

没有人回答。

“国师今天说的事情,”郭壮图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以为不妨试试。”

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些刚才还在骂的御史和翰林,有的低下头,有的把目光移开,有的用手捋着胡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昌言的胡子不翘了,耷拉下来。王御史的尖嗓子也不再响了,他张了几次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郭壮图说完就退回了班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成了讨价还价。

方光琛站出来,先说简化字不行。他说了半天,说汉字形音义一体,简化则失其本,失其本则道不存。李淳风想说繁体字也是从更古老的字体简化来的,但他知道他说不过方光琛。他退了一步,简化字不搞了。

然后是拼音。这回站出来的是翰林院的人,说用洋人的字母标注汉字的读音,简直是笑话。汉字的读音有反切有直音,学了就能读,用不着洋人的蝌蚪文。李淳风想反驳,但他看了看翰林院那些人脸上的愤怒,把话咽了回去。拼音也不搞了。

讨价还价到最后,剩下的东西不多了。阿拉伯数字,可以教。数学、物理、化学的基础知识,可以教。但这些都不能代替儒学,在科举新开一科,叫“新学”。专门考这些东西,单独出题,单独录取,录取的人有功名,能做官。但有个限制,只能做技术官僚。

新学出身的官吏,能管事,不能管人。能算账,不能做主。能造炮,不能决定炮打谁。

这是妥协的结果,两边都满意,两边又都不满意。

吴世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坐在龙椅上,不置可否。等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等方光琛和郭壮图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她觉得火候到了,她才开口。

“准。”

就一个字。

散朝之后,李淳风走出殿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身后有人走过来,是郭壮图。郭壮图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慢,但还是没有看他的脸,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风吹过门缝。

“国师,下次搞这种大事,先跟本官通个气。”

李淳风站在太阳底下,把这句话想了两遍。


新学的事定下来之后,李淳风在朝堂上又风光了好几天。走在宫道上,遇到的官员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连那几个前几天还在骂他的御史,见了他也会点个头,虽然点完之后就把脸扭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终于是一个真正能办大事的国师。

他觉得是时候展现一下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才华了。

有天下午,他路过户部的时候,看见几个书吏正趴在桌上抄账本。账本堆了半人高,纸页泛黄,墨迹密密麻麻,看一眼就让人头疼。李淳风凑过去翻了翻,发现大周的账本还是一种老式的流水账,收了多少钱记一笔,花了多少钱记一笔,月底加总,对得上就行,对不上的时候就再算一遍,直到对上为止。他觉得这太落后了,二十一世纪小卖部都是用复式记账法的,每一笔账都记两次,借方一次,贷方一次,两边相等就不会错,不等就说明有人做假账或者算错了。

他向吴世瑶提出,要在户部推广复式记账。

吴世瑶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演示一下,让大家看看怎么用。

那天晚上,李淳风把自己关在偏殿里写了一夜的演示稿。他把借贷关系、会计分录、试算平衡这些东西都写了一遍,虽然有些细节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他觉得问题不大,反正那些户部的官员也不懂,演示的时候只要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第二天,御书房里坐了几个人。吴世瑶坐在主位上,建宁公主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像是来看戏的。郭壮图坐在下首,面无表情。户部的两个郎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

李淳风站在中间,面前摆着一块大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纸,纸上已经写好了几个例子。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复式记账的核心,就是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借”字,又写了一个“贷”字。

“比方说,户部从国库拿了一百贯钱去买枪。那么借方记什么?借方记枪。贷方记什么?贷方记钱。左边的科目和右边的科目,金额相等,方向相反。”

户部的两个郎中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茫然。郭壮图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建宁公主端着茶杯,看着女儿的脸。

李淳风又举了几个例子,越讲越兴奋。他觉得自己的演示无懈可击,逻辑清晰,例证充分,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领略到复式记账的精妙之处。

然后他决定来一个实战演练。

“现在咱们来做一个完整的例子。”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假设大周向濠境采购一千把枪铜,价值五千贯,先付了一半定金,货到之后再付另一半。这笔账应该怎么记?”

他转过身,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先写借,再写贷,借方写采购,贷方写现金。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杰作。

御书房里很安静。

吴世瑶开口了。

“你写反了。”

李淳风愣了一下。

“什么?”

“借贷写反了。”吴世瑶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付了定金出去,现金减少,应该记在贷方。你写了借方。”

李淳风低头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分录,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

他把笔放下了。

“我觉得问题不大,”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意思到了就行。借贷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两边相等。我这个两边是……”

“相等的,但是全反了。”吴世瑶替他说完了。

建宁公主在旁边笑出了声。她的笑不大,是那种捂着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但正是这种不大才更要命。如果她哈哈大笑,李淳风还能跟着笑两声化解尴尬,她偏不,她偏要那样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用茶杯挡住半张脸的那种笑,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笑得太放肆。

郭壮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想笑又忍住了之后肌肉不自主的抽搐。他很快把脸转过去了,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欣赏风景。

户部的两个郎中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摆哪一档。他们听不懂借贷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国师写反了什么,但他们看懂了气氛,国师在演示一件他自己也不怎么懂的东西。

李淳风站在木板前面,笔还捏在手里。他想解释一下,说复式记账就是这个原理,借贷方向是约定俗成的,写反了也不影响记账,只要统一标准就行。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推翻重来。”他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方向搞反了,重做一遍就行。这个不难,就是……”

“就是写反了。”吴世瑶说。

“对,就是写反了。”

他把黑板上的纸撕掉,重新写了一遍。这次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再把借贷搞反。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才转过来面对大家。

“现在对了。”

户部的那两个郎中后来还是学会了复式记账。用了三天时间,两个人学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把李淳风写在黑板上的每一个例子都抄了下来,回去对着账本试了几次,居然真的把几笔一直对不上的烂账理清楚了。他们向户部尚书汇报的时候,说国师的法子虽然难学,但确实好用。户部尚书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们继续试。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下午,李淳风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沿着宫道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根被人踩扁的竹竿。

他走得很慢,在想一件事。他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每一件事都成了,岳州之战成了,信号塔成了,蒸汽机成了,连教育改革都磕磕绊绊地推了一点出去。这些事成得太顺了,顺到他以为自己是爽文主角,做什么都行的人。

今天这件事不大,借贷写反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误。但这个错误像一根针,不大,扎在肉里不太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提醒他一件事情:你是会错的,你已经错了,你还会再错。

建宁公主的笑声还在他边。

那笑声不大,也不刻薄,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纯粹的、毫无恶意的笑。正是那种笑才让人难受。如果她是在嘲笑他,他还能梗着脖子顶回去,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有趣。

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小太监给他端了饭来,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他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想着船队什么时候能从欧洲回来,想着那些派去学微积分的人能不能学会,想着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把借贷的方向搞对。

后来他睡着了,趴在桌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上落了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塞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秀气,像是一个经常抄经的人写的。

“下次别再搞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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