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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周歧途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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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4442字  |   免费   |   2026-06-30 17:24:48
死了三个。

清军那边更惨。

十几门大炮因为连续发射炮管过热炸了膛,有铜炮,有铁炮,有红衣大炮,也有小一点的将军炮。炮垒后面的土墙上溅满了血,有的地方血积成了洼,渗进土里,把土染成了深褐色。被炸膛炸死的炮手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人张着嘴,有人伸着手,有人趴在炮身上。

到了巳时三刻,清军的大炮全完了,城头三座炮台也被彻底摧毁。

火力盲区就这样出现了。城头就剩这么多门炮,怎么安排,都有地方打不到。

东南方向大约一百丈长的范围,就没有一门炮能打得到。那片区域的垛口被清军的炮弹扫了好几轮,碎砖堆了一地,几个士兵蹲在豁口后面,手里握着刀,等着。

他们知道清军会从这里上来。

尚善在望楼上看到了火力盲区。

城东南那片区域,已经没有炮火覆盖了。炮弹落在那附近的越来越少,最后完全停了。

“传令万正色。”尚善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兴奋,“绿营从东南角推盾车上。现在。”

传令兵骑马跑了。

尚善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他看到几十辆盾车从清军的阵地里推出来,排成三排,朝城东南方向碾过去。

盾车很大,比上次进攻用的那批更大更厚。车架用的是拆下来的房梁,正面钉了三层木板,木板外面蒙着浸了水的牛皮,牛皮外面又覆了一层棉被。棉被上面浇了水,水珠在黎明的光线里闪着光。

每辆盾车后面藏着二三十个绿营兵,弯着腰,跟着盾车的速度往前走。从城头上看,看不见人,只能看见盾车在动,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万正色骑在一匹灰马上,跟在第二排盾车后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昨晚一夜没睡。天亮前他去炮兵阵地看了一眼。严格来说是听了,因为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黑暗里铁锹铲土的声音和炮轮碾过冻土的声音。他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回营,给花名册上的每个名字上了一炷香。香烧完了,他叫醒了所有人,让他们穿上甲,拿上刀,站在营地中央等着。

有人问他:“大人,咱们能活下来多少人?”

他说:“活下来几个算几个。”

那人不再问了。

盾车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轮在坑洼处颠一下,车上蒙的棉被就抖一抖,抖落几滴水珠。

城头的周军开火了。

火枪的声音又脆又响,子弹打在湿棉被和湿牛皮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子弹穿不透,湿的东西有韧性,子弹钻进去半寸就被夹住了。有的子弹打在蒙牛皮的钉子上,溅起火星,弹飞到不知哪里去了。

盾车继续往前推。

周军换了打法。他们用大炮打盾车。大部分都打空了,只有一颗炮弹击中了盾车。盾车被砸穿了,三层木板被打出一个脸盆大的洞,木屑飞溅。躲在车后的绿营兵倒下了好几个,有的被炮弹碾过,当场死了,有的被飞溅的木屑扎进了脸和脖子,惨叫着倒在地上。

但其他盾车没有停,倒下的士兵也没有人管。盾车继续往前推,车轮碾过尸体,颠一下就过去了,像是碾过了一个土包。

吴应麒看到这一幕,对传令兵说:“换霰弹。”

大炮装上了霰弹,对准盾车的方向开了一炮。铁砂像暴雨一样扫过去,打在盾车上,噗噗作响。有的铁砂穿透了棉被和牛皮的缝隙,打在后面的绿营兵身上,几个人惨叫着倒下。但盾车太厚了,霰弹打不穿,大部分铁砂被挡住了。

盾车还是往前走。

到了城下的时候,第一排盾车停下来,第二排和第三排继续往前推,三排盾车在城墙脚下排成了一条线。绿营兵从盾车后面冲出来,竖起云梯,往城头爬。

云梯搭在垛口上,梯子顶端的铁钩咬住了砖缝。第一个绿营兵往上爬,第二个跟在后面,第三个跟在第二个后面。云梯在人的重量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梯子上的麻绳绷得紧紧的。

城上开始往下砸东西。

礌石滚木从垛口推下去,砸在云梯上,砸在人身上。有人被砸碎了脑袋,一声不吭就摔下去了。有人被砸断了胳膊,在空中转了一圈才落地。有人被滚木从云梯上直接扫下去,带倒了下面的三四个人。

金汁,煮沸的粪水,从城头浇下去。被浇到的人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皮肉在沸水里被烫烂,脸上的皮肤一碰就掉下来。

第一批登城的绿营兵被击退了。尸体堆在城墙根下,横七竖八,有的压在别人的身上,有的蜷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睁着眼睛。云梯断了三架,断掉的梯子还挂在城墙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但绿营兵太多了。三十多辆盾车,每辆后面二三十个人,加起来六七百号人,从多个方向同时往上爬。城上的守军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顾了那边顾不了这边。

尚善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切,对传令兵说:“告诉万正色,再加一个营。”

传令兵骑马跑了。过了一会儿,又一批盾车从清军阵地上推了出来。

周军的火枪手从垛口后面探出身,对准往城头爬的清军开枪。子弹打在身上,人就从云梯上摔下去。但清军还在往上爬,摔下去一个,后面的人顶上来,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上爬。

有人爬上了城头。

第一个登城的清军兵浑身是血,踩着云梯最后一阶跳上垛口。他还没站稳,就被四五支火枪同时指着。他没有退,反而往前冲,举刀砍向最近的一个火枪手。刀还没落下去,五支火枪同时开火,把他打成了筛子。他往后一仰,从垛口翻了出去,掉进城墙根下的尸体堆里。

一个人上来了,就会有更多人上来。

第二批、第三批清军攀上了城头。他们在垛口和豁口处站稳脚跟,和周军短兵相接。刀碰刀,刀碰甲,刀碰肉,声音和枪声混在一起。

领头的清军把总冲上了城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兵。他看见一排火枪手蹲在垛口后面,正在装弹,枪口上装着明晃晃的刺刀。他把总没见过刺刀,只知道火枪手近战不行。火枪打完了就是烧火棍,换刀来不及,那就是待宰的羊。

他大喊一声:“冲过去,别给他们换刀的机会!”

他带头冲过去,刀举得高高的。

然后他被刺刀捅穿了。

第一把刺刀刺进他的肚子,第二把刺进他的胸口,第三把刺进他的喉咙。他甚至没来得及挥刀。

周军的火枪手们没有拔刀,没有后退,就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像用长矛一样往前捅。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前面的人蹲着,后面的人站着,刺刀排成一排,密密麻麻,像一只钢铁的刺猬。

清军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火枪手不跑,不退,不换刀,枪就是矛,矛就是枪。冲上去就是撞在刺刀上,一个接一个,像肉串一样被捅穿。

这是刺刀第一次在实战中发挥作用。

火枪手排成三排,交替刺出,第一排刺完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接替,第二排刺完后退装弹,第三排再上。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每一次刺出都带着血回来。

城头上的清军被捅了下去。有的被刺刀捅穿了肩膀,惨叫着从垛口翻出去;有的被刺中大腿,摔倒在地,被火枪手补了一刀;有的被逼到垛口边缘,无处可退,绝望地往下跳,摔在城墙根下的尸体堆上。

城墙根下已经堆了一层尸体。有清军的,也有周军的。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流进冻土里,把冻土融化了,变成一滩一滩的泥。

到了午时,正面强攻被打退了。

但尚善没有停。他早就知道正面攻不上去。绿营的命不值钱,但绿营的命能消耗城头的精力和弹药。现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对传令兵说了四个字:“挖墙脚。”

传令兵骑马跑了。

万正色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一辆被击毁的盾车后面,用袖子擦脸上的血。袖子擦完了,血还在流。他的额头被碎石擦破了,伤口不大,但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他看了命令,站起来,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工兵上。”

工兵们扛着铁锹和镐头,在盾车的掩护下摸到城墙根下。他们蹲在尸体堆旁边,开始挖。

城墙的墙基是用青砖和条石砌的,灌了糯米灰浆,硬得像铁。但硬归硬,不是挖不动。铁镐抡下去,一下只能凿出一个白点,火星四溅。两下凿出一个小坑,十几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工兵们轮流挖,一个人在挖,另外两个人在旁边蹲着,等着替换。汗水从他们的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冻土上,立刻变成冰。但他们还是在挖,因为尚善说了,挖开一个洞,埋上火药,炸掉墙根,城墙就是清军的。

吴应麒在城头上发现清军在挖墙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用炮打了。清军贴着墙根,大炮的射角够不到,打下去也是打在自己城墙上。

他对传令兵说:“敢死队,缒下去。”

绳子从城头放下去,十几条,每条绳子上拴着一个周军士兵,手里握着刀,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往下滑。绳子在垛口上磨得嘎吱作响,士兵的脚蹬着城墙往下走,脚下是清军的工兵,再往下是城下密密麻麻的绿营兵。

有个士兵的绳子断了。他没有叫,从半空中摔下去,砸在一个清军工兵身上。两个人都不动了。

其他人落了地。

城墙根下变成了一对一的肉搏。周军的敢死队和清军的工兵捉对厮杀,有人用刀,有人用镐头,有人用手,有人用牙。一个周军士兵被清军工兵压在身下,刀掉了,他伸手摸到一块石头,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对方倒下去的时候,镐头还攥在手里,镐尖上沾着泥土和血。

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蜷在墙根下,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他用手把肠子往回塞,一边塞一边喊娘。有人被砸碎了脑袋,靠在城墙上,睁着眼睛,像是在看什么。

敢死队下去了二十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清军的工兵死了一半,另一半被吓退了,丢下铁锹和镐头往回跑,没跑出几步就被城头周军的子弹打倒。

挖墙脚的攻势被暂时遏制住了。

但吴应麒知道,这只是一时。清军还会再来。他们的兵太多了,命太多了,用完一批还有一批。

他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清军的阵地。天已经黑了,清军的大营里点起了篝火,火光密密麻麻,像是地上的星星。他知道那些篝火旁边坐着的人,明天还会来。

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疼,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空。金汁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城头上久久不散。那味道让人想吐,但谁也吐不出来,因为所有人都饿了。

一个士兵坐在垛口下面,抱着上了刺刀的火枪,睡着了。他身上的鸳鸯战袄被血浸透了半截,但血不是他的。他今天捅死了三个清军。他在梦里还在做刺出的动作,手一抽一抽的。

吴应麒看着远处清军大营的篝火,没有说话。

一个亲兵端着晚饭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垛口上。饭是冷的,菜也是冷的。吴应麒看了一眼,没有动。亲兵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端起饭又走了。

吴应麒转过身来。

“写战报,发衡州。写两份,周天信号塔一份,八百里加急一份,以防万一。”

“怎么写?”幕僚问。

吴应麒想了想,先口述了信号塔的那一份。

“清炮二辰,台毁三,射界现隙。盾车厚,弹不得入。穴城却敌。今守,明未卜。急请援兵、炮、弹。无援,岳存亦失。麒。”

幕僚飞快地记着。吴应麒看着他记完,看着信号塔发出,又口述了第二份。

“清虏炮击二时辰,我炮台崩其三,射界有隙。贼步战以盾车覆重甲,铳子难彻。城根见穴地兵,已击退。今日守矣,明日未可知。乞增援,乞大炮,乞弹药。岳州存亡,系此一报。楚王 吴应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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