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周歧途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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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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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30 17:25:08
。楚王 吴应麒。”
战报写完了,吴应麒亲自检查了一遍,盖上他的王印。王印盖在纸上,红得像血。
传令兵接过战报,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从西边的城门出去,一路向南,往衡州的方向疾驰。
吴应麒重新站在垛口前,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清军尸体。那些尸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
明天天一亮,新的尸体还会叠上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岳州一丢,清军过了洞庭湖,湖南就没了。
湖南没了,大周就没了。
他又看了一眼清军大营的篝火。篝火在风中晃动。
吴应麒转过身,对亲兵说了一句话。
“让所有人抓紧时间睡觉。明天天亮之后,谁也别想睡了。”
周天信号塔传送的那份战报,一刻钟就传到了衡阳。八百里加急才走出去十几里。
战报送到宫里的时候,李淳风还没睡觉。
他在想大炮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殿门被敲响了。
宫人举着灯笼进来,灯笼的光晃得李淳风眯起眼睛。宫人身后跟着一个太监,太监手里捧着战报,脸是白的。
李淳风接过战报,凑到灯笼前看完,把战报放下了。
“叫皇上。”
吴世瑶来得很快。她穿着便袍,头发随便束在脑后,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岳州?”
“岳州。”
他把战报递给她。她看完,放到桌上。
“吴应麒说需要大炮。”
“我知道。”
“我们没有。”吴世瑶的声音很平,“佛朗机人那边呢?”
“坐地起价。”李淳风说,“上次岳州大捷之后他们就在涨,一门炮要六千贯。现在知道岳州又打起来了,涨到了八千两。”
“八千两一门炮?”
“八千两。而且还不要铜钱,只要银子。”
吴世瑶沉默了一会儿。八千两一门炮,国库里有多少银子,她心里有数。上次造蒸汽机抽铜矿,已经花了一大笔银子。远洋船队走的时候又带走了一笔。户部账面上剩下的银子,得留着发军饷、买粮草、修城墙。八千两一门的炮,买几门,军饷就没了。没有军饷,不用清军来打,周军自己就散了。
“自铸的炮呢?”
“炸膛率太高。”李淳风说,“铸炮的工匠说,铁质不行。杂质太多,铸出来的炮管里有气泡,一开炮,气泡就裂,裂了就炸膛。”
吴世瑶没有说话。
李淳风知道她在等自己说话。
她也知道他在想。
李淳风忽然站起来。
“有办法了。”
吴世瑶看着他。他没有解释,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一根木头。
确切地说,是一根被掏空的木头,外面箍着铁圈,里面衬着铁管。他在旁边标了尺寸:长一丈二,径一尺,内径三寸。又在木头上画了一个洞,代表火门,火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点火时站远点。”
吴世瑶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木炮。”
“木头的?”
“对,木头的。抗战时候八路军……”李淳风抬起头,“反正就是几百年后,有人用过。木头做炮管,里面衬铁管,外面箍铁圈。能打霰弹,威力还行,就是寿命短。”
“能用几次?”
“运气好,三发。运气不好,一发就炸。”
吴世瑶看着那张图。
图上的木头炮歪歪扭扭的,标注的字也歪歪扭扭的,李淳风的毛笔字一如既往地难看。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扭的字上,落在那根被掏空的木头上,落在外面那些铁圈上。
三发。一发就炸。
岳州需要大炮。岳州没有大炮,城墙就会被轰开,清军就会冲进去,砍死所有人。
“聊胜于无吧。”她说。
第二天一早,李淳风带人出了城。
砍树。
枣树逃过一劫。
因为枣子能吃。
榆树和槐树倒了血霉。
随行的士兵们拿着斧子锯子,按照李淳风的指示,专挑粗的砍。榆木硬,锯起来费劲,两个士兵拉一把大锯,拉了一刻钟才锯倒一棵碗口粗的榆树,锯条烫得能点着纸。槐树更难锯,木质又硬又韧,锯到一半锯条崩断了,崩断的铁片飞出去,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嗡嗡地弹了好几下。
士兵们从早砍到晚,砍倒了四十多棵树。砍下来的树干堆在路边,截面白生生的。
李淳风站在林间空地上,周围是一片被砍秃的树桩子。树桩高矮不一,有的齐膝高,有的只露出地面一截,截面上锯屑还没清理干净。他数了数树桩的数量,又回头看了看堆在路边的树干,心里有点发虚。
这片林子长了少说几十年。他用了半天,砍秃了半边。
一个士兵扛着斧子走过来,看见他站在树桩中间发呆。
“国师?”
“没事。”李淳风收回目光,“树会理解的。为了抗清。”
士兵愣了愣,没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剩下的树……”
“不砍了。够了。”李淳风走到路边,拍了拍一棵被砍倒的榆树干,“拉回去。开工。”
工棚是临时搭的,搭在衡州城外的一片空地上。棚子用竹子做骨架,顶上盖了油布,四面没有墙,只有几根柱子撑着。十二月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工棚里和外面一样冷。但工匠们的额头上都在冒汗,不是热,是急的。
李淳风画的图挂在工棚正中间,风吹一次就晃一次,晃得工匠们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这上面写的啥?”一个老工匠凑近了看,“点火时站远点?站多远?”
“能跑多远跑多远。”李淳风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根锯好的榆木段,“跑出射程最好。”
老工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铁管,没有笑。因为他看见李淳风的脸上没有笑。
工棚里一片忙碌的声音。锯木声、锤击声、钻孔声混在一起,震得油布顶棚簌簌发抖。工匠们把榆木段锯成一丈二尺长,用钻头从中间钻通。钻头是铁的,一根接一根地被木头磨钝,磨钝了就换新的。钻孔的时候木头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木香味,闻久了嘴里发甜。
内衬的铁管是提前铸好的,薄薄一层,外面涂了桐油防锈。铁管塞进木头里,缝隙塞了麻绳和桐油灰,锤子敲进去,越敲越紧。外面再箍铁圈,三道箍,一道在炮口,一道在药室,一道在中间。铁圈用锤子敲上去,敲到不能动为止。
有人被锤子砸了手指,指甲盖当场就黑了。他把手在冷水里浸了浸,撕了块布缠上,继续锤。
“做出来之后怎么试?”一个工匠问。
“拉到远处试。”李淳风说,“离人远一点。离房子远一点。离自己也远一点。”
“那怎么点?”
“用长火绳。人要趴在掩体后面。”
工匠们面面相觑。
“国师,”老工匠放下手里的锉刀,“老汉做了三十年炮,从铜炮做到铁炮,从来没见过木炮。这玩意真能响?”
李淳风看着他。老工匠的眼角全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铁屑和火药灰。三十年炮匠的手,虎口上全是老茧,老茧上还有被铁烫出来的疤。
“能响。”李淳风说,“但响不了几次。”
“响一次就够了。”老工匠拿起锉刀,继续锉铁管,“战场上一次能定一生。”
第一批木炮赶制了四天。
第四天晚上,李淳风站在衡州城外的码头上,看着十几门木炮被抬上船。
李淳风看着这些木炮,看着它们粗糙的外表,铁圈敲得歪歪扭扭,炮口被钻头钻得不太圆,边缘上还有木刺。它们不像炮,更像是一堆被拼在一起的木头和铁。
但它们是大周眼下仅有的增援。
船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往北驶去。
李淳风站在码头上,看着船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水面上的一个小亮点。
他心里想的是,这东西不靠谱。
但他知道,不靠谱也比没有强。岳州城头上的那些人,现在正蹲在废墟里等着天亮,他们不在乎来的是铁炮还是木炮。能响就行。能把清军打下去就行。哪怕只能用一次。
三天后,木炮运到了岳州。
从船上卸下来的时候,吴应麒亲自来看了。他围着木炮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押送的军官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吴应麒伸出手,摸了摸榆木炮身。木头被江风吹了一夜,冰得扎手。他的手指沿着木纹往下摸,摸到铁圈,摸到火门,摸到炮口边上的木刺。
“这玩意儿真能响?”
“国师说能响。”军官答,“但让点火后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