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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大周歧途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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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5172字  |   免费   |   2026-06-30 17:25:32
“国师说能响。”军官答,“但让点火后跑远点。”

吴应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还搭在木炮上。旁边的亲兵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就摆上城头吧。”吴应麒收回手,“总比没有强。”

木炮被抬上了城头。

城头的守军看着这些木头疙瘩从马道上来,表情和吴应麒刚才一样。

“这是啥?”一个火枪手问。

“炮。”抬炮的人说。

“拿木头做的?”

“拿木头做的。”

火枪手看着木炮,没有说话。

炮手们把木炮推到垛口后面,用石头垫稳炮身,装药,装霰弹,用木杵捣实。

炮手问了吴应麒同一个问题:“这个能响几次?”

吴应麒把李淳风的话重复了一遍:“国师说,运气好,三发。运气不好,一发就炸。”

炮手想了想,点了点头,开始在木炮后面堆放沙袋。

“堆厚一点。”他说。

清军的进攻在第二天辰时开始。

尚善在望楼上。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好好睡觉,眼窝凹了下去,颧骨凸了出来,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但他每天还是准时爬上望楼,拿着千里镜,往城头看。

“传令万正色。”尚善放下望远镜,“绿营继续推盾车。从东南角上。冲不上去就不用回来了。”

传令兵骑马跑了。

盾车从清军阵地上推出来,排成五排,在城外的空地上碾出一条条车辙。绿营兵跟在盾车后面,有人握刀,有人扛云梯,有人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甲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城头的周军开火了。火枪子弹打在盾车的湿棉被上,噗噗作响。偶尔有一颗子弹穿过棉被和牛皮的缝隙,打在后面的绿营兵身上,人倒了,盾车继续往前推。

大炮也在打。但城头的炮不够多,覆盖有限,构不成威胁。

万正色骑在马上,跟在第三排盾车后面。他不往前看,不看城头,不看那些被炮弹砸碎的盾车。他看着前面人的后背,跟着后背走。前面的后背倒了,他就看着下一个后背。

盾车到了城下。云梯竖起来,绿营兵往上爬。

礌石滚木砸下来。金汁浇下来。火枪打下来。绿营兵一批一批地摔下来,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万正色站在城下,看着他的兵从云梯上摔下来,摔在地上,有的摔死了,有的摔断了腿在地上爬,有的摔在自己人的尸体上,软着陆,捡了一条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到下午,绿营终于在城头占据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冲上城头的绿营兵只有二十几个人,他们背靠着背,用刀护住身前,守住一段被炸毁的垛口。城头的周军围在他们周围,火枪的刺刀密密麻麻地指着他们。这二十几个人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们没有退。因为退下去也是死。

领头的千总回过头,对城下喊了一句话。风太大,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被刺刀捅穿了。

但他的位置被守住了。后续的清军从这个缺口源源不断地往上涌,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进来,开始是一滴一滴,后来变成一股一股。

他们把绿营的旗帜插在垛口上。旗帜在风中展开,绿色的底子上绣着一个“清”字。

尚善在望楼上看见了那面旗。

他放下望远镜,站起来,双手撑在栏杆上,指关节发白。

“城头插旗了。”他的声音兴奋地发抖,“传令!绿营后撤,满洲精锐上!”

万正色接到命令的时候,正站在城墙根下,看着他的兵从云梯上源源不断地往上爬。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血已经渗进了靴子的皮缝。

“满洲精锐上?”他转过头,看着传令兵,“那绿营呢?”

“绿营后撤。”

万正色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城头。城头上那面绿营的旗帜还在风中飘着。

“后撤。”他说。

传令兵跑了。万正色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收兵的号角声。城头上的绿营兵听到号角,开始从云梯上往下爬。有人爬到一半被城头的周军打下来。有人爬下来之后蹲在城墙根下喘气。有人爬下来之后发现自己的刀不见了,茫然地四处看。

城墙根下,绿营留下了一层尸体。新的尸体叠在旧的尸体上,旧的尸体已经被冻得发硬。

满洲精锐上来了。

他们的甲比绿营的厚,刀比绿营的快,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他们踩着绿营的尸体爬上云梯,动作比绿营快得多,爬梯子的时候手不抖,脚下的梯子也不晃。

吴应麒从远处看到了这一幕。他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让城东南的守军撤退。”

“王爷?”

“诈败。装作不敌。丢几面旗,往两边散,把中间让出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跑了。

城东南的周军开始溃退。他们丢下旗帜,从垛口后面跑开,往两侧的城墙退去。有人的刀掉了,有人边跑边回头,有人故意跑得很慢,让清军能看见他们的背影。

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

城头上的满洲旗越插越多。

满洲精锐在城头站稳了脚跟,开始向两侧扩张。他们把周军压得连连后退,火枪手后退的时候还在开枪,开枪的声音和刺刀捅进人体的声音混在一起。

城墙的东南角,已经完全落入了清军手中。

吴应麒站在远处的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里握着一面红旗。这面旗是他专门放在身边的,就为了等这一刻。

“木炮。”他说,“放。”

旗子挥下去了。

十几门木炮从隐蔽处推出来。

它们被藏在垛口后面的沙袋堆里,盖着破布,清军冲上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它们。此刻破布被扯掉,木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头那片清军最密集的区域,那片插满了满洲旗帜的区域。

炮手们按照李淳风的叮嘱,没有站在炮后面。他们把火绳绑在一根长竹竿上,人蹲在沙袋后面,隔着沙袋用竹竿去够火门。

火绳嗤嗤地冒着火花,沿着火门钻进药室。

然后……轰。

十几门木炮同时响了。那一瞬间整个城头都在震。十几声巨响叠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拳头砸在城头上。炮口的火光把城头照得雪亮,铁砂、碎铁片、石子、钉子像暴雨一样扫过城头。

城头上的满洲精锐没有来得及反应。

他们正在往前冲,正在挥刀,正在呐喊。然后他们突然就倒下了。一片一片倒下的。像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镰刀,贴着城头的地面横扫过去。

铁砂打在脸上,脸上就多了一排窟窿。碎铁片打在胸口,甲胄被打穿,肋骨断了,人往后一仰就倒下去。石子打在腿上,腿骨碎了,人往前一跪,跪在自己的血里。

城头上那面绣着“清”字的旗帜被打成了筛子。旗杆被一颗铁钉打断了,旗帜飘飘扬扬地落下来,盖在尸体上。

尚善站在那片区域的最高处。

他刚刚从望楼上下来,亲自上了城头。他要亲眼看着满洲精锐拿下岳州城。他站在垛口旁边,盔甲上的铜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手里握着佩刀,刀尖指着前方,正在发号施令。

然后他的胸前突然多了几个洞。

这么近的距离,穿了盔甲也没用。甲胄被打穿了,棉袍被打穿了,皮肉被打穿了。铁砂从他的前胸打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出去一蓬血雾。碎铁片嵌在他的喉咙里,他想说话,嘴里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

他的刀还举着。他的眼睛还睁着。

然后他倒下去了。面朝下,摔在城头的碎砖和尸体中间。佩刀从手里滑出去,在砖石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身边的戈什哈们一起倒下了。他们围在尚善身边,组成了最后一道人墙,被霰弹打得千疮百孔,人墙在枪声中止住了。

一起上城的近百名满洲精锐,死伤殆尽。

城头忽然安静了。

枪声停了,炮声停了,喊杀声停了。只有风还在吹,吹过城头,吹过尸体,吹过那面被打成筛子的满洲旗帜。

蔡毓荣在望楼上看见了城头发生的一切。他的千里镜差点从手里滑落,镜筒磕在栏杆上,磕出一道裂纹。他顾不上心疼,把千里镜重新举到眼前,死死盯着城头那片倒伏着尚善尸体的区域。

“尚贝勒……”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旁边的戈什哈看了他一眼,等他下令。蔡毓荣的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尚善死了,死在城头上,尸体还在吴逆手里。满洲亲贵战死沙场不是没有过,但贝勒爷的尸体被敌人割了去,这是奇耻大辱。朝廷不会容忍,皇上不会容忍。而他,蔡毓荣,作为尚善的副手,如果活着回去,却没有把尚善的尸体带回来……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不是革职,不是流放。是掉脑袋。

蔡毓荣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全军压上。”他说。

戈什哈愣了一下:“大人?”

“全军!满洲精锐,汉军旗,绿营,所有能动的人,全给我上去!”蔡毓荣的声音骤然拔高了,拔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尖锐,“抢不回贝勒爷的尸体,你们统统陪葬!包括我!”

命令像一把火,丢进了清军的大营。

最先动的是满洲精锐。他们尚善贝勒的亲兵,一共两百多人,本已奉命在城下待命,准备等城头站稳脚跟后投入战斗。此刻听到尚善阵亡的消息,这些人像发了疯一样。领头的佐领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城头,喊了一句满洲话,没等翻译,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词里的意思。

他们冲上去了。没有盾车,没有云梯,就靠绳钩和飞爪。城墙上的礌石滚木砸下来,砸中一个,另一个踩着同伴的肩膀继续往上爬。绳子被城头的周军砍断了,摔下去的人砸在地上,还没断气,就用手扒着墙砖的缝隙继续往上爬。

汉军旗也动了。蔡毓荣把自己压箱底的老兵都派了出去,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百战精锐,此刻全都推着盾车往城墙根下冲。有人被子弹击中,盾车歪了一下,后面立刻有人顶上来,把盾车扶正,继续往前推。

绿营殿后,前面死了人,他们踩着尸体走,没有人回头。

这是清军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冲锋。上千人同时往城头涌,从城墙的东南角到东北角,每一段城墙下面都挤满了清军。

城头的周军压力骤增。

吴应麒蹲在城楼上,看着蜂拥而来的清军,看着城头那片已经被打穿的缺口。尚善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身边倒着几十个满洲精锐的尸体,像一圈人墙。清军的目标就是那里。

“王爷!”副将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清狗疯了,东南角快撑不住了!”

吴应麒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城楼上,用千里镜看着城下的清军阵型。他看得很清楚,这不是一次有组织的攻城,这是一次自杀式的救援。清军不是为了拿下岳州,他们是为了抢回那具尸体。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一沉。他本来以为木炮这一下至少能打掉清军的主帅,让清军失去指挥,从而争取几天喘息的时间。但清军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主帅死了,他们没有溃退,反而因为要抢尸体而变得更加疯狂。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尚善的尸体还给他们,能不能换几天时间?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因为他知道,即使他把尸体还回去,清军也不会退。换回来的顶多是这具尸体不被割走,但清军会把这笔账记得更牢。

“传令,”吴应麒站起来,“城头所有火枪手,集中打东南角。不要管别的方向,把东南角给我封死。”

传令兵跑了。

周军的火枪手开始向东南角收缩。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一排一排地往前捅。清军的尸体在城头堆成了矮墙,后来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前冲,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清军实在是太多了。尚善的亲兵像不要命一样,用人命往前填。十个倒下了,二十个顶上;二十个倒下了,五十个顶上。城头的周军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候,一个满洲兵冲到了尚善的尸体旁边。他跪下来,把尚善的尸体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已经被铁砂打烂的脸,没有犹豫,把尸体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拖着往后撤。

更多的满洲兵围了上来。他们组成了人墙,用身体护住拖尸体的同伴。周军的子弹打在这些人墙上,有人倒下了,立刻有人补上。周军的刺刀捅过来,前面的人用身体挡住,让后面的人把尸体往后传。

尸体在清军的手里传递着,像一根在洪水中漂流的木头。被拖到垛口,被抬过垛口,被放到云梯上。云梯上站满了人,上下都是清军,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垫着尚善的尸体,把尸体从城头往下送。

吴应麒在城楼上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又松开了。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如果现在下令追击,用弓箭和火枪从背后射击,至少能留下三成清军,甚至可能把尚善的尸体再夺回来。但这样做的代价是,周军必须从城头冲出去,在城下和清军野战。他的兵已经打了一天一夜,木炮废了,弹药不多了,火药桶空了。

而且,就算把尚善的尸体留下来了,又能怎样?割下首级送衡州报功?写一封捷报说“阵斩清贝勒尚善,夺其首级”?朝廷当然高兴,但清军会因此退兵吗?不会。他们会更加疯狂地进攻,因为尚善的尸体被割了首级,那是整个满洲的耻辱。下一次来攻城的,就不只是这些兵了。

“放他们走。”吴应麒说。

副将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

“清狗要尸体,就让他们拿去。”吴应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打仗,“一具尸体而已。拿回去也是个死贝勒,救不了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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