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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周歧途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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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4081字  |   免费   |   2026-06-30 17:27:24
“东宁与大周,不接壤。”

他说了第一句,然后停了片刻,让这四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落定。

“不接壤,就没有领土纠纷。这是其一。”

“其二,东宁若攻粤闽,清军必分兵南顾。荆襄之敌压力减轻,我军北伐胜算增加。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其三,”他看了李淳风一眼,“国师担心郑氏反复,这也有道理。但合作与不合作之间,还有第三种选择,有限合作。”

他把“有限”两个字咬得很重。

“先谈条件,再定盟约。盟约定了,就按约行事。东宁若违约,我方也有话说。天下人看着,谁有理谁没理,不是谁拳头大就谁说了算。”

他说完,退回了班次。

殿内又安静了。

方光琛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臣以为,首辅所言甚是。结盟之事,可以议,但不必急。先谈条件,再定盟约。条件谈不拢,就不结盟。谈得拢,再结也不迟。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结不结盟,而是怎么结盟。”

他说完,看了郭壮图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几乎不可见的目光。

吴世瑶把所有这些话都听完了。她没有立刻表态。

“东宁使臣远来辛苦,”她说,“今日先议到这里。结盟之事,容朕再思量。鸿胪寺安排使臣歇息,待朕有了决断,再行召见。”

陈永华行礼,退出了偏殿。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阳光正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在半路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屋顶上,一只鸟正站在檐角,歪着头看他。

陈永华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吴世瑶没有拒绝。她只说“再思量”。这就意味着,这件事还有得谈。只要还有得谈,他就不算白来。

但另一件事更让他在意。那个国师,李淳风,说话的方式不像方光琛那种老谋深算,也不像郭壮图那种滴水不漏。他说话的方式很简单,简单到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但这种简单里有一种东西,让陈永华觉得不太舒服。

他想起李淳风说“郑家喜欢在人背后捅刀子”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愤怒,不是指责,更像是某种早已确知的事实,不需要情绪来佐证。

他是怎么知道的?

陈永华把这个疑问揣在怀里,走出了宫门。

衡州天地会分舵在南城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物。分舵的门面是一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生意不好不坏,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姓林,当地人,是分舵的香主。

陈永华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林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来人穿着普通的长衫,面容陌生,但气质不像寻常百姓。

“客官要买什么?”

“ 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阁下从哪里来?”

“东方来。”

“家中供奉什么?”

“明大复心一。”

“兄弟几人?”

陈永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在柜台上轻轻一放。

林掌柜看了一眼铜牌,脸色变了。他赶紧从柜台后面出来,朝陈永华拱了拱手,压低声音:“总舵主,您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陈永华把铜牌收回袖中。

林掌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您来的真巧,今天大伙都在,正在后头开会。”

“什么会?”

“每月例行会议。”林掌柜斟酌了一下措辞,“总舵主既然来了,不如进去听听?”

陈永华点了点头。

林掌柜领着他穿过杂货铺,推开后门,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几张条凳,十几个人正坐在条凳上。最前面站着一个人,正在说话,看见林掌柜进来,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陈永华,愣了一下。

“这位是……”那人问。

林掌柜说:“总部来的特使,不用多问,继续开。”

那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拍了拍手。

“好,人都到齐了。今天的会议有三项议程。”

陈永华站在院子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听着。

“第一项议程,维修漏水的屋顶。”那人指了指头顶,“昨天下了场雨,东厢的屋顶漏了三个窟窿,得修。林掌柜问了瓦匠,说是要把那一片瓦全换了,加人工,总共要四两银子。”

他顿了顿,看了看在座的人。

“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一个管账的年轻人翻了翻本子:“六钱三分。”

“那就是不够。四两银子,差得远。”那人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第一项,过。”

他在“过”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二项议程,刺杀吴三桂,给永历皇帝报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永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举起了手。

“那个……先帝已经驾崩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看起来二十出头,嘴唇上刚长出绒毛。

站在前面的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又看了看那个后生。

“确定?”

“确定。新皇帝都登基几个月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上又划了一道。

“第二项,过。”

他把“过”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第三项议程,反清复明。”

他说完这三个字,院子里安静了更长的时间。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条凳上,没有人去捡。

又是那个年轻后生举起了手。

“那个……北京太远了,咱们没钱去。”

那人看着他。

后生的脸有点红,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去北京要路费,到了北京要吃饭,要住店,还要买兵器。咱们账上就六钱三分银子,连走到长沙都不够。”

那人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上面写着三项议程:修屋顶、杀吴三桂、反清复明。修屋顶没钱,过。杀吴三桂,人已经死了,过。反清复明,没钱去北京,过。

三项,全过。

那人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又拍了拍手。

“散会之前,还有没有其他事?谁有意见,现在提。”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个年轻后生又举手了。

“还有个事。”

“说。”

“先帝的孙子,当今圣上,杀不杀?”

这个问题一出来,院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挠头,有人抠鼻子,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站在前面的人想了想,反问了一句:“他杀了永历皇帝吗?”

后生摇头:“没有。杀永历的是先帝,已经驾崩了。”

“他放清兵入关了吗?”

“没有。他在跟康熙打仗。”

“那你杀他干嘛?帮康熙?”

后生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人环顾四周,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没有人说话。

“没有就鼓掌通过。”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几颗闷炮。

林掌柜从旁边的屋里搬出一个竹筐,筐里装着馒头。白面的,拳头大,还冒着热气。他一个一个地发,每人两个,发到最后筐底还剩几个,他又多给了几个看起来面黄肌瘦的。

“散会。”

“散会。”

“散会。”

几声散会叠在一起,人们拿着馒头站起来,有的当场就啃,有的揣进怀里,有的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就吃,另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陈永华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从头看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林掌柜发完馒头,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永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枣树上。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树下的泥土上,被蚂蚁围着转。

“林香主。”

“在。”

“你们这个分舵,每个月就这样开会?”

林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总舵主,兄弟们也不容易……”

他没把话说完。

“北京太远了。”陈永华替他说了。

林掌柜低下头。

陈永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个刚领了馒头的兄弟蹲在门槛上吃。那人看见他出来,咧嘴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馒头,说了一句:“特使,吃了吗?这馒头可好吃了,林嫂子亲手揉的面。”

陈永华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轻,二十出头,脸上的笑容很干净,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那种被亡国之痛折磨了几十年的阴郁。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衡州城里活着,有一个每个月发两个馒头的组织,这就够了。

陈永华没有回答他,走出了杂货铺。

巷子里很安静。傍晚的光线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斜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衡州城的天。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然后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块被吴世瑶打伤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他跟着国姓爷北伐,打到南京城下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他们人多,船多,炮多,士气高,所有人都觉得光复在即。他记得那天晚上,国姓爷站在船头,指着南京城的方向,说了一句“日月重开大明天”。那时候他信。

后来没打下来。

再后来国姓爷退守东宁,再后来国姓爷死了,再后来世子继位。

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掌柜从杂货铺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总舵主,这是几个馒头,您带上,路上吃。”

陈永华看着那包馒头,没有接。

“林香主。”

“在。”

“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林掌柜想了想:“十一年了。”

“十一年,”陈永华重复了这个数字,“每个月开一次会,每次会发两个馒头。一年二十四个馒头,十一年就是二百六十四个。加上逢年过节加发的,差不多三百个。”

林掌柜不明白总舵主为什么要算这笔账,但还是点了点头:“差不多。”

“三百个馒头,”陈永华说,“就是他们参加天地会的全部意义。”

他没接那包馒头,转身走了。

林掌柜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黄昏的光把那条巷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陈永华走进暗的那一半,就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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