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艺觉得整件事情都很荒唐。
她本以为潜龙卫里尽是些危险的任务，却没想到入职的第一件事居然帮人找猫，诚然那是宁王妃的猫，但未免也有些小题大做了。
更何况自己已经是武堂的潜龙卫千户，在副堂主空缺的情况下，已是牧阳之下的第一人，却要把精力放在一只宠物上，实在不可理喻。
此时她正坐在属于她的廨署里，无聊地翻看着卷宗。
“小成，可以跟我讲讲你们这位牧堂主的事情吗？”
李成是牧阳特意为杨艺指派的小跟班，他是先前牺牲的李文的堂弟，办事利落，但经验不足，牧阳希望杨艺可以多提点一下。
“这个………我之前跟牧堂主接触很少，只知道他很重情义，舍命救…救过前任指挥使岳山，和现在的………库…库司司主向远是兄弟，另外………他和影堂的唐堂主有很大的矛盾，”李成挠挠头，绞尽脑汁回答。
杨艺把卷宗放到一旁，笑眯眯道，“你好像很紧张？”
李成呼吸一滞，答道，“杨大人，小子确实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有跟大人们打过交道，生怕哪句话说错，那件事做错………我知道这是沾了我堂兄的光，就更不能辜负他………更何况，大人您长得太好看了，”李成认真道，“纵然京都里都说宁王妃和婵云姑娘为天下绝美，但我没见过，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杨艺噗嗤一下笑出声，玉指戳了戳李成的脑袋，“你倒是会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我说的是真心话，”李成急道。
“嗯嗯，我知道了，”杨艺笑嘻嘻地站起来，她忽然想起自从胡尚书倒台之后，自己就很久没有笑过了，也难得如此放松。
“听说牧堂主与梅阁的婵云姑娘关系很好？”
“是的，牧堂主以前是从来不去教坊司青楼的，前段时间因为一个案子在梅阁结识了婵云姑娘，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去梅阁玩了………这些都是我听文哥说的，文哥最后也是在梅阁查案的时候牺牲的。”
“嗯，”杨艺点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忽然有一人跑进来，是她之前派出去的手下，一进来也顾不得礼节，急切道，“杨大人，我刚才在南林巷见到一只白猫，特征与牧堂主的描述完全符合，只是它附近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不敢靠近，便回来禀告给您。”
“这么快？”杨艺秀眉一挑，“你让其他人向南林巷靠拢，我亲自过去，李成你去找牧堂主。”
“不用我跟着去吗？”
“这件事牧堂主非常重视，必须让他知道我们的进展。”
“明白。”

京都正在下着小雨，勉强压住了盛夏的酷暑，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摇晃，声响被潮湿的空气闷住，传不远。
南林巷不算偏僻，但也不怎么繁华，这里住的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只是一些偶然发财的普通人。
杨艺蹲在锦鲤池边的假山石上，已经有一炷香的光景了，她一身玄青色曳撒，腰间悬着潜龙卫独有的太平刀，雨水沿着帽檐滴落，在膝头洇开深色的圆点。
那只猫就在对面的屋檐下躲雨，通体雪白无比，淡蓝色的眼睛像两颗琉璃珠子，比寻常家猫还要大出一圈，显然是被喂过太好的东西。
一块圆柱形的玉石正挂在它的脖颈上，这正是杨艺奇怪的一点，不是说玉石是被叼走的吗？怎么会被这只猫舒舒服服地佩戴着？
更奇怪的是，她派出去的手下依旧没有过来与她汇合。
“雪花儿………”她在心里默念猫的名字，还记得牧阳把这案子扔给她时的最后一句话。
“这只猫比人命都值钱。”
杨艺当时没吭声，她知道牧阳的意思，经历这一年的遭遇之后，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纯洁的女孩了。
雨越下越大了，那只猫没动，她也没动，手搭上刀柄，在雨声里分辨别的声音。
太安静了，连先前断续的鸟鸣都没了，她的经验告诉她，这种安静不是自然的。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猫留在池边的爪印，印痕边缘有一丝细微的拖拽，显然猫不是自己走到那屋檐下的。
然后杨艺闻到了味道，铁锈味里混在一股极淡的甜腻，那是京都很少见的甜瓜，至少在南林巷不该有。
这是极易熟烂的品种，盛产于边西，想要送到京都需要花费极高的成本，她只在胡尚书寿宴时见过一次。
边西的军卒常用甜瓜汁浸泡弓弦，能让弦在雨天里不松不涩，同时留下一种不易察觉的气味。
杨艺几乎在同时听到了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就在不远处的屋顶上，至少三张，角度错开，几乎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路线。
杨艺没有回头，身体已经比意识先动，猛然向右侧斜扑出去，同时抽刀，一道寒光劈开雨幕，三支弩箭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的羽翎在雨水里颤动。
她落地时翻身半跪，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四周。
从假山后、废亭中、甚至墙头覆满青苔的瓦面上，陆续现出人影，一共七个，站位呈半圆形，都蒙着面，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为首那人身形瘦高，他走向白猫，将它抱在怀里。
“杨千户，久仰，”那人开口，声音被雨滤过，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
“你知道我？”杨艺有些诧异。
“当然，我们比陆衍还熟悉潜龙卫，而对于杨捕头更是久仰大名。”
杨艺站起身，刀尖斜指地面，她注意到那人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刀。
“把猫留下，”她声音不高，却在雨里清清楚楚，“你们可以走。”
那人笑了，把猫往怀里拢了拢，雪花儿的尾巴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杨千户怕是还没看清楚，我们是一定要把这猫带回去的，至于您…………”
他偏了偏头，雨水从他下巴滴落，“是另外一件事的关键。”
杨艺心里冷了一瞬，她早就看出来这是个局，只是这个局或许比自己想的还要大，她盯着那人的眉眼，想从雨幕里辨认出什么，但对方蒙得太严实，只露出额头上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
“什么意思？”她问，刀尖微微抬起。
那人退后一步，同时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得先劳烦您躺下，”他话音未落，六个人同时动了。
杨艺知道这六个人不是善茬，但她也不弱，身为炼气上境的修士，又在飘渺宗待过一段时日，寻常人基本不会是她的对手。
她的刀法没有花哨，每一式都奔着要害去，快、准、狠。
第一个冲上来的蒙面人使一对短戟，双戟交叉绞她的刀，被她手腕一翻，刀锋从双戟缝隙里滑进去，顺势上撩，在对方胸前划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被雨水冲淡成粉红色。但那人没有后退，反而伸手来抓她的刀柄，像是感觉不到痛。
杨艺心下一凛，她侧身避开第二个人的长鞭，鞭梢擦过她肩头，曳撒被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皮肉翻卷开来，血立刻渗出来又被雨冲走。
她听出这些人的呼吸不对，太沉稳，完全不像受伤的人该有的节奏。
第三个人用一柄阔剑，剑势大开大合，哪怕杨艺提前运转灵气，也没能挡住对方的势大力沉，逼得她后退三步，后背贴上湿冷的假山石，她矮身避过横扫，动作却慢了半拍，长鞭已经缠上她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扯。
太平刀脱手，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泥地里。
杨艺没等对方收紧鞭子，左肘向后猛击，撞在身后那使阔剑之人的肋下，听到骨头断裂的闷响，同时右手已经拔出靴筒里的短刃，反手割断了鞭子。
但代价是背上挨了一记阔剑的平拍，炼气上境的体魄让她比普通人强悍数倍，但这种力道仍打得她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她半跪下去，用手撑着地面，雨砸在后颈上，冰凉刺骨。
六个人里已经倒了两个，一个被她剖开胸腹，捂着伤口倒在草里，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另一个肋骨断了至少两根，缩在假山脚下喘气。
但剩下的四个仍然围着她，气息平稳，眼神漠然，仿佛倒下的同伴跟他们毫无关系。
杨艺单膝跪地，短刃横在身前，背上和肩头的伤火一样烧着。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对方的配合太默契了，尤其是，这是六名炼气境的修士！
那个抱猫的瘦高个踱步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用指头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冰凉的雨水灌进了她的领口。
“杨千户，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你惹不起，潜龙卫更摆不平，这是上面的博弈，我们都是棋子，你何必拼命呢？”他偏头看了看她背上的伤，摇了摇头，“你是个女人，我们六打一确实胜之不武，但不得不做。”
杨艺吐掉嘴里的血沫，抬眼看他，目光锐得像刀：“谁指使你们来的？不说也行，你脸上那道疤会暴露你的身份。”
那人手指微微一顿，他随即笑起来，捏着杨艺的下巴晃了晃，“杨捕头果然名不虚传，当了千户依旧身先士卒，而且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死心，不过你没必要知道更多了，相反，我们想知道一些事情。”
杨艺最后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雪花儿，那猫的琥珀色瞳仁定定地望着她，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细小的尖牙。
她后颈随即一麻，意识像被抽走的线，一下子散了，身体向前栽倒时，她听见那人疑惑道：“奇怪，对付修行者一般要三针的，她怎么一针就倒了？”
“也许体质特殊？别管了，捆起来带走！”


李成终于在梅阁找到了牧阳，只是此时的牧堂主正在温柔乡里不亦乐乎。
他站在花魁的闺房外面，听着里面的春音荡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对不起，大人和娘子吩咐了，不准人进去打扰，”门口的丫鬟很不识趣地阻拦着。
“可是…………”李成一时没辙，只好要来纸笔写了几句话，交给丫鬟，“堂主出来了一定立刻给他看，非常重要！”
说罢便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