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光历百五十五年,燕祚绵延,已更三世。
昔武皇帝提三尺剑,扫六合、混八荒,以铁血铸就百年基业;文皇帝继统,躬行节俭,振刷吏治,遂使海内升平,仓廪充实。嗣后仁帝守礼,封帝持成,四十年间,朝堂无鼙鼓之声,闾阎有弦歌之颂。然承平既久,弊蠹潜生。今上嗣位方幼,母后临朝,垂帘之下,朱紫纷纭。勋贵借恩荫而殖产,世家以联姻而固势,中枢似静水深流,实则渊渟岳峙,杀机暗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奢靡之风自上而下,渐染黎庶。兼并日炽,赋役日繁,民力为之凋敝。穷途者,或铤而走险,亡命山林;或啸聚为匪,裂土称雄。虽神行门执掌刑名,岁岁偕剑心阁、静灵寺、玄门山庄等正道魁首入山清剿,然兵锋所至,匪徒如野火春草,刈而复萌,竟成尾大不掉之势。
更可忧者,在北陲边庭。漠北蛮夷久怀窥鼎之心,铁骑虽暂未南下,然细作早已渗透中原,散金结纳,培植羽翼。江湖风传,地虎帮盘踞水道,黑山山人潜伏深山,忘忧谷隐于迷雾,此三者皆邪道巨擘,行事诡谲,近来举动愈发张狂,恐已与塞外暗通款曲,互为犄角。
天下大势,正如积薪。表面歌舞升平,内里薪火已燃,只待一阵东风,便可燎原。
乱世出英雄。路见不平者拔刀,仗剑行侠者留名。然而若问这燕国上下,谁是最响亮的名号——既非绝世大侠,亦非名门天骄,更不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而是一座荒山上的一位奇女子。
那山也曾有过别的名字,只是战火过后,草木不生,便只剩了个“荒”字。然此山地处要冲,北接大漠,南望中原,西临草原,东靠戈壁。京城以南的米面盐煤,皆由此路北上;北地各州的税赋特产,也经此南下。行商过客、旅人游侠,南来北往,无不要在此处歇脚。
久而久之,一个名字便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招牌——
青灯驿。老板娘:殷青灯。
青灯驿坐落在荒山半腰,一条大道直通山脚,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能抵达。客栈历史可追溯至开国武皇帝年间,规模颇大,容得下数百人同时饮酒吃肉。前后两进院落,前院供往来商队歇宿,后院却极少对外开放——只有得了殷青灯青眼的女子,方能踏入一步。
殷青灯,衡帝末年出生,今年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身段修长,嗓音清透。一袭红绸衫裹着玲珑曲线,粉缎裙下步履生莲。鬓角常簪一朵时令鲜花,发间横贯一支蓝玉簪子。银牙轻启,三分笑意常在嘴角;凤眼流转,两分春色藏在眉梢。便是宫中的嫔妃见了,怕也要自叹弗如。
这位老板娘,性子刚柔并济,媚里藏着三分辣,豪气中又透着几分雅。多少江湖人慕名而来,点上一桌好酒好菜,不过是想多看她几眼、多说几句话罢了。可惜殷青灯从不谈婚论嫁,只爱与各路女侠女豪把酒论江湖。
起初也有那求而不得的痴心人,心生怨怼,造谣中伤。更有泼皮无赖上门寻衅滋事。然而殷青灯那一手自称“花拳绣腿”的功夫,实则凌厉非常。被她亲手打翻捆送官府的恶人,不计其数。后来当今太后听闻此事,竟亲笔题写“青灯驿·豪情老板娘”七个大字,制成金匾赐下。自此,再无人敢在青灯驿放肆。
到了今日,能入青灯驿后院,已与封侯拜相、统军挂帅一般,成了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无上殊荣。
然而江湖人心,从来深不可测。许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青灯驿,亦是如此。
这一日,故事便从这间传奇客栈的寻常一天开始——
临近午时,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倾泻在荒山之上。山腰处的青灯驿,是方圆数十里唯一的清凉去处。
“老板娘,再上酒来!”
“掌柜的,予我一桶泉水,饮了马好上路!”
今日客栈里五十张大桌依旧座无虚席。厨房里锅勺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菜香混着酒气弥漫整座大堂。杯盘交错之间,殷青灯领着数十名妙龄少女,如游鱼般灵巧地穿梭于席间。客人十有八九是男子,端菜斟酒的姑娘们时不时被捏一把腰、拍一下臀,惊叫声伴着嗔骂此起彼伏。却无一人胆敢将那咸猪手伸向殷青灯。
来往人多,消费自然不菲。好酒好菜行云流水般端上桌来,划拳行令者有之,高谈阔论者亦有之。正热闹间,客栈正门的遮阳帘忽然被人掀开,一道人影鬼魅般“闪”入店内。靠近门口的几桌食客下意识抬眼一瞥,顿时瞪大了眼睛,喧哗声生生卡在嗓子里。接着相邻的桌次也被这异样感染,纷纷扭头望向门口,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嘈杂鼎沸的客栈,霎时只剩下窸窸窣窣的低语:
“是素面寒心冷清桐,冷女侠!”
“就是那个传说中不施粉黛仍倾国倾城,皇帝不惜万金求其一笑、险些为此废后的那位?”
“放屁!哪个说书的胡诌八扯?当今圣上才多大年纪,哪来的皇后?不过我听说冷女侠与殷青灯、林阁主并称江湖三美,今日登门,怕不是要与老板娘切磋一番?”
“切磋什么?你忘了殷青灯最敬重女中豪杰,冷女侠又是何等人物,她俩怎会动刀动枪?依我看,今儿老板娘必定要请女侠进后院畅谈了!”
“啧,那咱们岂不是见不着老板娘了?”
“嗐,我花了二百两银子专程来看老板娘,没了老板娘,这荒山野岭还有什么趣儿……”
“二百两也好意思开口?快闭上你的鸟嘴罢——”
门口的冷清桐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径直朝柜台走去。她面罩白纱,上身只着一件肩衣,露出嫩藕般的双臂;下身宽腿长裤,小腿处用缎带紧扎裤脚。身披一件麻布斗篷,腰间悬着一对新月弯刀,脚下蹬一双鹿皮短靴。除了那件挡风遮沙的斗篷略显风尘凌乱之外,冷清桐从头到脚一身雪白,愈发衬得那青丝如墨、眉眼如画,双唇凝脂般动人心魄。
殷青灯的反应倒被那食客料中了。冷清桐刚往里走了几步,她便已含笑迎上前来:“阔别许久啊,清桐!去岁一别,听说你往南疆剿匪去了,想必已是功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