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事，是从莉莉安叫来玛莎开始的。玛莎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量衣尺，围裙口袋里插着三根不同颜色的线轴，尺子末端垂下来的布条在空气中轻轻晃荡。她看到爱丽丝正站在梳妆台前侧身解开女仆装的珍珠扣，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上。莉莉安跟在后面进来，把最后一口蜂蜜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开始吧”，然后爬到床尾盘腿坐下，把Poppy捞过来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要观看重要仪式的架势。
爱丽丝把女仆装的上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梳妆台旁边的椅子上。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围裙、袜带，一样一样叠整齐。然后她只穿着内衣站在房间中央。玛莎把量衣尺展开，绕到她身后，从肩宽开始量。她量得很仔细，数字念给莉莉安听，莉莉安就拿着一支铅笔在书页空白处记下来。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裙长，每一项都量了两遍。玛莎的手指在她身上移动时轻而快，像一只在布料上找针脚位置的裁缝鸟。“腰围比上次小了一点点，”玛莎对着莉莉安说，“上次是什么时候？”“刚到的那一周，”莉莉安低头翻书页的笔记，“那时候刚从牢里出来，饿了好多天。后来长回来一些，现在又小了。”她没有说“现在又小了”是因为什么，爱丽丝也没有解释。她们都知道——白天站得太久，绑得太久，活动量比在牢房里还大，但吃饭的量和牢房差不多。莉莉安在笔记上用力画了个圈，说了句“以后加一顿点心”，然后把笔记合上。
玛莎之前花了将近两个晚上把裙子赶出来。布料是莉莉安亲自去挑了半个下午才决定的——纯白色的细棉布，带极浅极浅的暗纹提花，在阳光下才能看到隐约的 [X] 图案。蕾丝选的是和爱丽丝原来那条裙子最接近的样式，但莉莉安坚持要在袖口多加一层薄纱，“原来的袖口没有纱，但是我觉得加一层会更好看。”她还跟玛莎为了裙摆的长度争论了快半个时辰——玛莎觉得应该按照标准长度做，但莉莉安拿着爱丽丝原来那条脏了的裙子摊在床上，把卷尺沿着裙摆边缘量了一遍之后坚持说短一寸半才合身，“她就是喜欢膝盖上面一点点，多一寸都不对。”
裙子最终成型是在钢琴汇演的前一晚。玛莎把裙子挂在衣架上推进莉莉安卧室的时候，莉莉安正坐在床上绑Poppy的毛——不是真的绑，是拿一根丝带在狗耳朵上扎了个蝴蝶结。她看到裙子之后把Poppy放开，从床上跳下来，绕着衣架转了好几圈，然后把裙子从衣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铺在床上，反复检查裙摆边缘的缝线是否整齐、腰后系带的长度是否足够打一个饱满的蝴蝶结。她最后在裙摆内衬不起眼的角落用极细的针脚绣上了两个字母——A和L，秦在一起。
换衣服的过程很安静。脱下内衣后，玛莎先把白色长袜撑开，让她扶着梳妆台的边缘一只一只把腿伸进去。袜子拉到小腿中间，袜口这次用的是更细密的蕾丝花纹，比女仆袜精致得多。然后玛莎把那件全新的公主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先解开后背的系带，把裙子从头套上去。白色细棉布滑过爱丽丝的皮肤，带着新布料特有的轻微浆挺感，不像旧裙子那样已经被洗得柔软贴身。裙摆落在膝盖上方，和旧裙子的长度分毫不差。莉莉安从床尾探头看着裙摆落下的位置，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朝玛莎竖起一个大拇指。玛莎转到她身后，把背后的系带交叉拉紧，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她拉系带时用力均匀，每一下都看着爱丽丝的侧脸确认没有过紧也没有过松。系带收紧之后，整条裙子贴合着她的身体从上到下形成一个流畅的轮廓——肩线正好，腰线正好，裙摆正好，不是女仆装的简洁死板，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带着蕾丝和提花暗纹的柔软的包裹。
莉莉安从床尾滑下来，走到她面前。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从上到下慢慢移动——从肩上那层新加的薄纱袖口，到腰后那个饱满的蝴蝶结，到膝盖上方一寸半的裙摆边缘，最后停在白色长袜袜口的那圈蕾丝花纹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袖口那层薄纱，又碰了碰裙摆边缘的蕾丝。她的手指在蕾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背在身后。
“转一圈。”她说，声音有点哑。
爱丽丝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的时候，莉莉安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迅速抿住嘴，好像怕自己笑得太大声会破坏什么。她退后两步，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爱丽丝的脖子上。皮革项圈还在。黑色的，软的，内侧绒面衬层贴着喉咙，锁扣在后颈，铭牌上刻着她的名字。项圈和白裙子——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莉莉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对比。她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绕到爱丽丝身后，手指摸到项圈的锁扣，停住了。
“我可以解开，”她说，声音很轻，“这条裙子应该配项链。我有一条珍珠的，在梳妆台抽屉里——是我奶奶的。但你如果不想摘项圈，也可以不摘。你自己决定。”
爱丽丝抬起手，隔着裙子柔软的布料感觉到自己腰侧的蝴蝶结系带。她抬手的同时项圈铭牌在锁骨上方轻轻晃了一下，碰触到领口的蕾丝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摘。”
莉莉安看了她片刻，然后走向浴室踩上小板凳，从高高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王冠发卡。银色的小底座上镶着淡水珍珠，是她父皇当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戴过两次——一次是生日宴，一次是新年典礼。她把发卡拿回梳妆台前，踮着脚尖把爱丽丝按在梳妆凳上，用梳子轻轻把她的白发梳顺。她梳得很慢，从发根到发梢，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先拆开再上梳子，一边梳一边侧过脸去看镜子里爱丽丝的表情。梳好之后，她把那枚王冠发卡别在爱丽丝右耳上方的白发上，正好是上次浅蓝色发卡的位置。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白色公主裙的女孩。她瘦，锁骨上面有一圈浅褐色的压痕旧印，被新裙子领口的蕾丝遮住了一半。她的白发上别着一枚淡水珍珠王冠发卡，脖子上戴着刻了名字的黑色皮革项圈。裙摆停在膝盖上方，和从前那条旧裙子一样长，但袖口多了一层薄纱。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莉莉安。莉莉安站在她身后，双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下巴刚好到她头顶的位置。
她们就这样看着镜子，看了很久。Poppy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爱丽丝脚边，闻了闻新裙子的裙摆，然后打了个喷嚏。莉莉安把下巴搁在爱丽丝的头顶上，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皱了一下鼻子。
“好了，”她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