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林知予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昨晚把行李箱拉上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反复播放查分页面上「暂未投档」那四个字。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白色的，八月的天亮得早，但六点半的天还不算亮。

厨房里已经有声音了。母亲在剁肉，这次剁得很大声，不像昨天那么小心。林知予推开门，看到她在包饺子，面板上已经摆了二十几个。

「来得及，来得及。」她说，没回头。声音有点高，像在说服自己。

林知予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人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没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他看了自己一眼，这是最后一次以「等录取的高中毕业生」的身份照镜子。从今天起他就是白鸥学院的新生了。

他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

吃早饭的时候，母亲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学校——叫什么来着？」

「白鸥学院。」

「白色的白，海鸥的鸥？」

「嗯。」

「我怎么查不到。」她把筷子放下，去拿手机。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是百度的搜索栏，里面已经打上了「白鸥学院」四个字，结果页面往下翻了好几页。「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划着屏幕，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任何学校的官网链接。没有任何招生简章。没有任何关于这所学校的新闻报道。唯一相关的几条是招聘信息里提到过某个「白鸥培训中心」，但那是成人职业培训，不是大学。

林知予接过手机看了看。他也往下翻了几页。确实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新学校吧，网上的信息还没更新。」他把手机还给母亲。

「通知书上写的可是教育部认证。」

「那不就说明没问题吗。教育部不会认证随便一个野鸡学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对教育部认证这件事的运作机制一无所知，但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像是别人说的。

母亲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按灭了。她重新拿起筷子，给林知予碗里夹了一个饺子。馅是芹菜猪肉的，他最喜欢的馅。

「到了打个电话。」她说。

「嗯。」

「带晕船药了吗。我昨晚看那个学校在岛上——你从小坐船就容易晕——」

「带了。」他没有带。他不记得那瓶晕船药放在哪里了。

「换洗的内裤——」

「妈。」

「好了好了——」她把筷子放下了，又拿起来。她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进林知予碗里，然后站起来去洗锅。水流声充满了厨房，淹过了她接着说的后半句话。林知予只隐约听到前半截，大概是「你要是复读」什么的，后面的被水声和锅铲声盖住了。

他没有问。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

***

八点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楼下。

林知予拖着行李箱出楼道的时候，一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正靠在车门上等着。不是昨天送EMS的那个人，这个更年轻一些，三十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到林知予出来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拉开后备箱。

「林知予？」

「嗯。是我。」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门，拉开车门。整个过程沉默而精确，像在做一件重复过几百次的动作。林知予坐进后座的时候扫了一眼车内，干净的，没有任何个人物品，连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都没有。这不像是一辆私人车，更像某种公用的接待车辆。

男人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他从副驾上拿起一个档案袋，头也没回，从座椅之间的空隙递到后座。

「新生体检须知。」

林知予接过来。档案袋是牛皮纸的，没有印任何logo，封口处贴着一小段透明胶带。他撕开，里面是两张A4纸，双面打印。正面是常规项目：身高体重、视力听力、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胸片。这些字在他眼前顺滑地流过，像看所有的体检通知一样，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他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三行加粗的字。

第一行：「生殖系统发育评级。」

第二行：「体脂分布与皮下组织评估。」

第三行：「本评估为入学必需项，不接受拒绝。」

他把这三行读完了。没有跳过去。他的瞳孔在「生殖系统」这个词上聚焦了，不是害怕，是困惑。他把这困惑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可以把它挂靠的已知经验，然后把它放下了。大脑把这三行归入了「可能是大学入学体检的常规内容，我不懂，但应该是常规的」这个抽屉里。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后视镜只折射了他半张脸，一只眼睛，一条眉毛，一部分额头。车外的光线在镜面上晃了一下，林知予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他，还是只是习惯性地扫一眼后座。

他把体检须知折好，放回档案袋。

车开了。

***

商务车驶出小区，拐上主干道，然后很快地，比他预想的快，就出了城区。窗外的风景从住宅楼变成高速公路护栏，再变成沿海公路边的防风林。海还没有出现，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海的气息，一种潮湿的、带着盐分的、说不清好闻还是不好闻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的送风声。林知予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路边的树木一棵一棵往后退。快到的时候海才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一大片灰蓝色的水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湖都大，大到地平线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弯曲的，大到他能看到水面和天空之间有一层模糊的白雾，分不清是水汽还是云。

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渡轮。

没有标志，没有船名，没有任何涂装。它只是一艘全白色的船，安静地靠在码头上，像一个没有姓名的人站在队伍里。码头周围没有其他乘客。没有候船厅，没有售票处，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皮工棚和一个系缆绳的码头工人。

男人把车停在码头入口。他先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林知予自己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搬下来，箱子比昨天更重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上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说「刷卡」或者「取票」，语调平滑，没有任何重音。然后他回到驾驶座上，关上门，车调头开走了。林知予站在码头上，左手行李箱，右手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沿着来时的路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防风林的尽头。

那个码头工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弄缆绳。

林知予提起行李箱，踩上了渡轮的舷梯。

***

渡轮比他想象的要大。下层可以装车，上层是乘客区，里面有几十个空着的座位，塑料椅，蓝灰色，排成几行，像小学教室的椅子。整个乘客区只有他一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箱搁在旁边的空椅上，把档案袋放在行李箱上面。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雾，看出去的一切都带着轻微的白色的模糊。

引擎启动，渡轮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松缆。

他从窗户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那个码头工人已经进了工棚。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地面和几根铁桩。码头的背后是沿海公路，公路后面是防风林，防风林后面什么都没有，那座城市已经被树木和距离完全吞没了。这是他上岛之前最后一次看到大陆。

渡轮转向，码头从窗框里移了出去。海水开始在船底翻滚，白色的浪花沿着船舷往外溅开。他站起来，提着档案袋走到甲板上。

甲板上的风比岸上大了好几个档次。头发被吹得全往后倒，衣服贴在身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他走到栏杆旁边，手扶着被太阳晒得微烫的金属管。前方是海。四面都是海。船头的方向——那一片白。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云，海面上低垂的一层白色的云，但船往前开了二十分钟，那片白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不是云。是建筑。连片的白色的建筑，高低错落，沿着岛屿的海岸线展开，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反光，白得太刺眼了，以至于看不清建筑的细节。它们只是——一整个白色的剪影，浮在水面上，像某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海市蜃楼。

海水的颜色在一个他不确定的位置变了，不是渐变，是一条肉眼可见的线。线的这边是灰绿色的近岸海水，浑浊、带着泥土的厚重感。线的那边是深蓝的，蓝得发黑，蓝得看不到底。船头碾过那条线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颠簸，但他知道他正在进入一片不一样的海。

他把体检须知从档案袋里抽了出来。风吹着纸，他用手掌压住纸的四角，低着头再读了一遍背面的三行字。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生殖系统发育评级。」

「体脂分布与皮下组织评估。」

「本评估为入学必需项，不接受拒绝。」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了裤兜。不是因为他重视它，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扔掉不合适，放回档案袋也不合适，它需要被放在某个他能接触到、但不用一直看着的地方。

渡轮继续往前开。白色的建筑群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开始能看到一些细节了，主楼有一个尖顶，旁边是一排矮的建筑，再远一些的地方有白色的围墙沿着海岸线伸展出去。建筑的颜色在阳光底下不是雪白，是一种偏冷的、带着一点点灰调的白，像是某种特殊的外墙涂料，他没见过这种材质。海鸥在海面上飞，白色的翅膀在蓝色的海面和白色的建筑之间掠过。

他不能回头了。不是因为码头已经被风吹到了地平线以外，是因为这艘船不往回调头。它只有一条航线。

他抓着栏杆，感受着海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和力度。船头劈开的海水溅起的碎沫里有淡淡的盐味。前方的白在无限接近，身后的绿已经看不到一点。那座岛的形状——从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正在变成一扇他即将要推开、但还不知道门后是什么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