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知予已经醒了。

不是因为起得早，是因为身体从凌晨四点开始就反复被同一个梦弄醒：他穿着裙子走在高中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他。梦里他的腿很僵硬，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一起，然后他就醒了。醒了之后发现自己的大腿真的并得很紧，膝盖贴着膝盖，脚踝交叉，整个人和教官昨天教的标准女生坐姿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在睡眠中复述了昨天的课程。

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左下铺的人正在穿校服，光着上身，背对着他，正在扣胸罩。手指在背后把钩子一个一个挂上去，动作不太熟练，钩了三趟才对齐。然后他站起来，从床脚袋子里拿出衬衫，套过头顶，用手指理了理蕾丝领口。这个动作他做了大概十五秒，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下放了，像完成一个日常。

林知予别过头。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看，但他更不想承认的是：他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来完成自己的第一个扣胸罩动作。

后来他做到了。在洗手间里，背着镜子，手指在背后摸索到第三排钩子的时候竟然一下子挂上去了。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衬衫遮住了胸罩，但胸前那层布料还是比昨天多了一个立体的轮廓，不是他熟悉的平面。在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左上铺那个人正在穿长袜，手指从脚踝往上滚，滚到膝盖上方，又往回捻了一下袜口调整松紧。指甲很干净，在白色袜子上没有留下任何褶皱。

林知予移开目光。

***

GEX-101 的第二天从坐姿开始。

「昨天你们的站姿不合格。今天在站姿之后练坐姿。标准女生坐姿，双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膝盖之间不能有缝隙，不是你觉得没有就是没有，是大腿内侧要完全贴合。」

教官在走道里走，每经过一个人就低头看那个人的膝盖。看的方式不是看，是用脚轻轻碰那个人的小腿，分开——「不合格」。林知予把膝盖锁紧，大腿内侧肌肉用力。腿之间有一个细缝，不大，但能看到光透过来。

「大腿内侧肌肉太紧，说明你从来没有主动用过这块肌肉。」教官用脚尖敲了敲他的膝盖。「夹一张纸。今天一天，不管上什么课，这张纸不能掉。掉了自己捡起来继续夹。晚上我会检查。」

她递过来一张硫酸纸，不是纸巾，教案用的那种薄透的纸，稍微动一动就会滑。林知予把纸夹在腿间，纸的棱角搁在大腿内侧皮肤上，他没说话。整个上午都维持着这个姿势，腿肌在间歇性痉挛，然后他换另一条腿发力。纸掉了一次。他弯下腰在椅子下面捡起来，重新夹好。

然后是着装检查。

教官巡场的时候用手指拉下林知予的衬衫领口，把内衣肩带露了出来。指甲划过锁骨上方，然后退回去，把领子重新按好。「颜色合规。但尺码不对，你应该穿小一码。去后勤换。下课去。」说话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没有压低也没有抬高。但坐在林知予旁边的人听到了。坐在他后面的人也听到了。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把领口往回拉了拉，拉不回去，被教官拉过的领口已经松了。

微笑练习。三面落地镜推到教室前方。每个人找到自己在这三面镜子里的角度，从左到右，每一面镜子都会拍到嘴角略微不同的弧度。教官逐个纠正。「甜美微笑」嘴角上扬十度。「羞涩微笑」嘴唇闭合，舌头轻抵上颚。「期待微笑」嘴唇微张，眼神离开镜子看向镜子后面靠上一点的某个点。

到林知予的时候他选了期待微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嘴唇的弧度是对的，牙齿露出五六颗。然后教官走进他的镜子里，就站在身后，白色高跟鞋的高度刚好在他肩膀附近。

「不对。动作是对的，但你眼睛里没有渴望。」

「我做了——」

「你把嘴唇弯了。嘴唇弯了是拍照用的，拍照只需要嘴唇。你面对的是客人，他们要看的是你在期待他。你的眼睛要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想要他。」

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和昨天的触感一样，但这次她往前倾了，靠近他的耳朵。呼吸轻轻拍在耳廓上，不是故意，是距离太近自然会这样。「不要表演。GEX-101 不是在教你演戏，是在教你让身体和眼睛做同一种表达。再来。」

他把头抬起来。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张，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有水，不是泪，是盯着镜子后方某一个自己虚构出来的人时产生的那层薄光。

「还行，勉强。今晚自己在镜子前练到不是'勉强'为止。」

他做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发现眼睛里的那层光，和昨天在走廊落地镜里看到的那一秒，是一致的。他把目光从镜子里抽出来，没有再练第四次。但那个表情已经种在肌肉里了：嘴唇微张，眼睛里有期望，不需要镜子也能做出来。

***

回到宿舍的时候，306室的门半开着。靠窗床位的室友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林知予的配给券，那一叠有颜色的纸片，每张券代表今天的餐饮配额，一个夹子夹着，本来放在枕头下面。

「你今天被查到内衣尺码不对的事——」室友没站起来，腿搭在床栏上。「你什么罩杯？A？」

林知予没有回答。他走向自己的床铺，配给券被拿走了，枕头被翻到床角，不是不小心，是有必要的重量把枕头从床头推到床尾。

「你做什么——」

「反正是A以上的学院会给你多发配给的——」肩膀被往后推了一把。后脑碰到了上层床铺的金属架。身体还在反应的时候对方已经骑上来了，跨骑，重量压在骨盆上方，一条腿夹住他的腰，姿势本来是用来欺负别人的，但当这个人坐在他身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神不是愤怒，是好奇。

「你别说——坐着还挺舒服。屁股确实是软的，难怪教官老找你。」身体在金属架上被推得往后仰，伸出手去推，但不是推对方，是碰到床架稳住自己，然后发现夹在腿间的那张纸正在滑落，它已经在两腿之间嵌了大半天，现在被压得要掉了。

他本能地把大腿并紧，不是为了夹纸，是为抵抗身体接触的侵入感，但动作上看起来是一样的：他夹着腿，脸色发红，呼吸困难。

对方从他掌心里把配给券抽走了。起身离开之前，手指在林知予大腿上那层长袜的表面划了一下，不是摸，是刮，指甲轻轻划过被白色丝袜包裹的肉。

「以后多关照我们——反正你跟教官关系好，肯定不缺这些券。」

那人站起来，把配给券丢给另一个室友。留在林知予大腿上那条被划过的浅痕在空气中凉下去，然后是皮肤上那一小片仍然发着烫的记忆。他不敢伸手去摸那里，但那个人也没有真正摸他，只是碰了他的长袜。

他把那张掉在地上的纸捡起来，重新夹回两腿之间，脱了鞋，没脱袜子，爬 [X] 铺。长袜在脚掌上有防滑纹，爬上每一格梯子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和金属之间的抓力。

他躺在上铺，眼睛盯着床板，大腿内侧用力夹紧，纸没有掉。

走廊里有人在笑。不是他的室友，是别的宿舍。他听到裙子被掀起来时空气被划破的那种细微的布裂声，然后是被笑声掩盖的另一个声音：「你别——」「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家都穿一样的——」

笑声被关门声切断了。大腿内侧肌肉在继续发酸。纸还在。他还没有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