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帘被拉开了。

不是猛地掀开，是手指从边缘伸进来，捏住帘子的一角，往外拉了大概二十公分。动作不重，不像是意外，太快了，帘子往左边走的时候铁环在横杆上刮出连续的金属摩擦声。林知予的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抓帘子边缘，但他抓到的是空气，帘子已经在他看不见的一侧被拉走了。

外面的灯光从敞开的帘口涌进来。他站在热水里，赤裸，面对着那个拉开帘子的人，靠窗床位那个室友。室友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秒，目光从肩膀往下走，在胸口停了一下，在腰上停了一下，在下面停了一下，然后放开帘子。帘子落回去的时候，铁环在横杆上弹了几下，金属声弹在瓷砖墙壁之间反复回荡。

「不好意思。没看到你在里面。」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语气是平的，但没有冷笑，没有尾音的挑衅。然后是一句像自言自语的话，声音比刚才低，好像不是对林知予说的，但林知予听到了每一个字：「白是真白。难怪体检给了A+。」

脚步声走了。拖鞋踩在瓷砖水渍上的黏腻哒哒声，往更远的隔间方向去了。林知予把水关掉。浴室里其他隔间还有水声，有人在唱歌，唱的他不认识。他擦干身体的时候手在微微抖，不是怕，是体温骤降。他把毛巾围在腰上，走出去拿衣服，长凳上的衣服还在，没有被动过。蝴蝶结内裤在最上面。他穿回去的时候发现手还在抖，每件衣服套上身体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

早上换衣服是一件需要排练的事。宿舍里四个人，只有一扇窗户和四张床之间的空隙可以用。每个人的换衣服时间错开的，不是谁规定过，是住进来第三天自然形成的秩序。林知予通常等到第三个，等左下铺那个室友穿好走人、靠窗那个人还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他把衣服抱到离窗最远的那个角落，背对房间，面朝墙壁。墙壁的白色涂料在早晨的光线下能看到细微的颗粒感，他把注意力放在这些颗粒上，数它们。这样可以不用去感受身后的视线。

「别急着穿啊。」

靠窗那个人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枕头上。然后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弹簧床垫发出一声闷响，把手肘支起来，头靠在手掌上，看着林知予的背影。

「我们得习惯被注视，课上教官不是说了吗？'要习惯被注意'——」

左上铺那个人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然后缩回去，不是帮林知予，也不是加入，是听到了、确认了什么、然后回到自己那边。但嘴角有一个弧度，林知予看不见，但从肩膀的震动知道他在笑。

林知予把胸罩扣好。手速比之前快了，从第一天摸索三趟到这次一趟就对齐。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他套上衬衫，然后发现衬衫的扣子是从上往下数的，他数错了，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扣位对不上。他把衬衫脱下来重新穿。数了两遍。

***

晚上。熄灯前十分钟。

靠窗床位的室友从床上坐起来。他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学院发的那种手持化妆镜，背面印着白鸥学院校徽。他把镜子转向林知予的上铺。「喂，今天课上教官说你那个微笑还是不对，下来练一下，给我们看看。我们帮你参考。」不是请求。语调是平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知予没有动。躺在上铺，手放在小腹上，眼睛盯着床板，灯光透过床架的金属网格在脸上投下蛛网一样的阴影。

「你不下来我上去。」

林知予下了床。赤脚，白色长袜已经脱了，只穿着内裤和那件半透的白色衬衫，没穿裙子，没穿胸罩，他本来打算要睡了。室友走过来，捏着他的后颈把他转向房间中间吊灯最亮的位置，手指力道不重，但刚好卡在颈椎两侧让他无法转头。掰着脸转向光源，灯从正上方打下来，把脸照得每一点皮肤的细节都看不见，像是用曝光洗过了一遍。

「做个期待微笑——那个'眼睛里有渴望'——你做那一次不是还可以吗——」

林知予的眼眶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湿润，不是因为要哭，是灯直射，但室友看到了，其他室友也看到了，看到了他眼角的潮湿。他把那个表情做了一遍。嘴唇微张，眼睛里有水。不是训练出来的渴望，是这座岛教他学会的恐惧，在强光下看起来差不多。

「不够期待。再来。」

他又做了一次。这次嘴唇没张好，下唇在发抖，他把嘴合上，又张开，第三次做了一套完整的，嘴唇微张，牙齿露出五六颗，眼睛里有光，是课上练出来的，他找回了那个虚构的面孔，那层薄薄的、对着虚构客人的微笑。

室友退后一步看着他沉默，三个室友都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比叫他再做一次的沉默更重，因为在这几秒里所有人都在公平地看着他，看着一个穿着透明衬衫和内裤的男生做出对镜子里虚构客人的期待表情，在被人看光了身体之后不到一天，他还可以为了不被打更多地交出另外一个表情。

「还行。」靠窗室友把镜子收了。

然后第四室友，那个从来不多说话、也从来不参与的人，从下铺探起半个身子，伸手拉了一下床头边的灯绳。

灯灭了。宿舍陷入一片突然的深黑。

「睡了。明天有体检复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说了，声调平稳，没有一个字的起伏。但他的右手还停留在灯绳上，在完全的黑暗里，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手。

林知予在床铺上爬回去，顺着梯子的金属横杆，手指滑过那些被前面的人抓过无数遍的凸起，然后躺在床垫上，仰头对着床板，身体还保持着刚才被捏住后颈时被光照的角度。

黑暗里传来几下沉闷的翻身声。床铺弹簧响了几下。然后室友的呼吸开始平稳下来，有人快睡着了。

「别惹他们。」声音从林知予的下方传来，第四室友的床位，很近，近到他不用提高音量就能让林知予听到。「也别相信我。」

然后他翻身背对着墙壁。黑暗中林知予盯着床板的金属网格，那条被室友捏过的后颈上，皮肤上留着的指温还没散尽。他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按住那个位置，不是疼，是他自己的手指终于可以把那个不属于他的压力覆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