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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芷棠之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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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9154字  |   免费   |   2026-07-07 17:13:05

大周建德二十八年,九月既望,京郊千重坞秋色正盛。
千重坞原是前朝旧苑,山势如屏,溪流如练,林深处多獐鹿狐兔,又有皇家圈养的白雉、赤麂,逢大朝会或边关献捷,官家便会率百官来此秋猎。一则示武备不弛,二则赏功臣、抚勋贵,三则让京中年轻子弟在御前露一露脸。
这一年边关大捷,北狄退三百里,官家刘龄久龙颜大悦,特赐秋猎三日。
天未大亮,千重坞外已车马如云。
金吾卫沿山道列阵,银甲映霜,旌旗从猎园正门一路排到御帐前。各府车驾陆续而至,锦帷珠帘,香风暗动,马蹄踏碎晨雾,远远望去,仿佛整座京城最鲜亮、最尊贵的一层人,都被这一场秋猎从高门深宅里请了出来。
杨府的车驾到得不算早,也不算迟。
兵部尚书杨辅成年过五十,身形仍端正,眉目沉稳,今日穿着石青圆领骑服,外披玄色狐裘,腰间只悬一枚素玉佩。他自下车起便有不少官员上前寒暄,或拱手称“杨公”,或笑问边军布防之事,言语间恭敬有加。
他身后,大公子杨继文三十岁,面如冠玉,举止从容。此人二十六岁高中,如今已入中书门下办差,与父同朝为官,虽只是年轻官员,却因出身、才名、品貌俱佳,早在京中有“杨氏玉树”之称。今日他一身素白骑装,衣襟绣着云锦饕餮纹,眉眼温雅,所过之处,不少女眷隔帘多看一眼。
二公子杨崇武二十七岁,生得高大英挺,肩背宽阔,眉间有武人锐气。他自小不爱读书,却爱刀马,二十二岁投军,数年间靠着荫庇升至殿前御卫,领五品衔,今日玄衣窄袖,腕甲乌亮,腰间长刀寒光隐隐。几名同样从军的勋贵子弟围着他谈笑,言语间皆是猎鹿、试马、比箭,意气飞扬。
至于杨之远。
他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时,几乎无人注意。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出几分清冷俊俏。眉眼生得极好,眼尾略长,鼻梁挺秀,唇色偏淡。若换一身得体衣裳,站在人群里未必输给谁,可他今日穿的骑服明显旧了些,袖口还短半寸,靴面也磨得发白。衣料本是府中寻常下人都未必看得上的细布,只因他生得干净,才勉强撑出一点公子模样。
可那点公子模样也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各府公子身后皆带仆从、马夫、弓奴,有的甚至有美婢捧炉端茶。杨继文歇在杨府主帐旁,茶水点心早已备好。杨崇武那边更热闹,几名年轻武将围着他的马看,称赞那匹青骢马筋骨漂亮,是今日赛猎可夺魁的好坐骑。
杨之远则被引到帐篷侧后的一张矮凳旁。
凳子太矮,摆得又偏,离炭盆远,离帘缝近,风一吹,帐角微掀,冷气便灌进来。他坐下时,听见身后两个杨府小厮压低声音笑。
“还真来了。”
“老爷今日也不知怎么想的,带他来做什么?难不成真要让满京城都知道杨府还有这么个三公子?”
“什么三公子,不过是福伯从后门捡来的。要不是老爷心善,他如今怕还在街上讨饭。”
杨之远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膝上旧衣的纹路。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听得久了,心口最初那点细密刺痛,后来也钝成一片麻木。十岁以前他还会委屈,会想问一问父亲,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十岁以后便不问了。杨府的人看他,像看一件被主人临时拾回来的旧物;大哥对他温和,却隔着一层永远不肯靠近的礼;二哥厌他更直白,觉得他占了杨府一个名分,却没有杨府血脉。
只有福伯不这么看他。
福伯的小屋在西偏院最深处,屋顶常漏雨,窗纸一年四季糊得不平。少年时他在那屋里喝过热粥,也在那屋里听过许多话。
“人活着,苦是免不了的。”福伯总这样说,“可心不能苦坏了。你若也学那些人作践别人,那你受过的委屈就白受了。”
杨之远那时候抱着膝坐在小木凳上,问:“若我一直被人作践呢?”
福伯沉默许久,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就更要记得,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只是有时候,他也不大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
帐外忽然热闹起来。
“定国公府的沈姑娘来了!”
“还有谢太傅府上的谢姑娘!”
“那边可是裴相家的马车?”
杨崇武身边几个少年郎顿时精神起来,连杨继文那边也有人含笑望去。秋猎虽是猎场,却也是京城年轻男女难得能名正言顺相看的场合。平日深居闺阁的贵女们,今日或着窄袖骑装,或披轻裘,或隔帘露面,便足以让这些自诩风流的公子们品评半日。
先下车的是定国公府沈令仪。她年方十八,生得端庄秀丽,眉目间有勋贵人家养出来的沉稳,骑装用的是绛紫织金缎,腰束玉带,举止不紧不慢。有人低声赞她“贵气天成”,也有人笑说沈家姑娘性子太稳,像座小祠堂。
随后是谢太傅侄女谢闻莺。她身量纤细,着一身青碧衣,鬓边簪一支白玉竹叶,走路时裙摆轻动,像春水微澜。京中传她诗才极好,十三岁便能和长辈联句,十五岁作《秋荷赋》传遍士林。杨继文朝那边看了一眼,便有同僚打趣:“继文兄若今日射不中鹿,射中谢姑娘一首诗也是好的。”
杨继文只笑,不答。
再后头,裴相家的裴兰台也到了。她容貌不算最艳,却有一种清贵疏离的气韵,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个人像雪里压着红梅。裴家家风严谨,裴兰台素来少言,京中公子多敬她,却少敢轻易调笑。
杨崇武对此兴致不大,他更关心李将军家的二小姐何时来。
李家乃武将世家,李大将军李敬山曾与杨辅成同在边军多年。李家长女早嫁,二女李明棠却是京城出了名的明艳人物。她不像沈令仪那样端庄,也不像谢闻莺那样婉约,更不像裴兰台那样清冷。她爱马,爱弓,爱热闹,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春日新雪上落了太阳。有人嫌她不够贞静,有人却偏爱她这份鲜活。
果然,不多时,一匹枣红马从山道尽头小跑而来。
马上少女一身海棠红骑装,外罩短狐裘,乌发高束,用金铃系着,铃声随马步清脆作响。她勒马停在李家帐前,翻身下来时动作利落,裙裾如花般一旋。
杨崇武身边有人吸了口气。
“李二姑娘这般颜色,若上阵,怕敌军都要愣神。”
杨崇武哼笑一声:“她可不是花架子。去年春猎,她一箭射穿两只飞雉,准头比你们强多了。”
“二哥莫不是心动了?”
杨崇武瞪了那人一眼,却没真恼。
杨之远坐在角落里,隔着人影望了一眼李明棠,又很快收回目光。
那样的人,与他隔得太远。
正想着,帐帘一掀,杨辅成走了进来。
帐中小厮立刻噤声。
杨之远起身行礼:“父亲。”
杨辅成看着他,目光依旧深沉,叫人看不出情绪。
“今日官家兴致高,待会儿会令各家子弟散入林中,自行狩猎。继文要随文臣那边陪驾,崇武要同殿前诸卫比试,家中没有多的人手给你。”
杨之远垂首道:“儿子明白。”
杨辅成顿了顿,又道:“你平日不在外走动,旁人也不识得你。正好李将军家的二小姐今日缺一个背弓提壶的人。我已与李将军说过,你便充作一个仆从,跟着二小姐走。”
帐中静了一瞬。
帘外风声像刀子一样薄。
杨之远缓缓抬眼,看向杨辅成。
父亲这话说得太平静,仿佛只是安排他去取一件披风、递一盏茶,而不是让堂堂杨府三公子在满京勋贵面前充作奴仆。
他看见大哥杨继文正从主帐那边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二哥杨崇武则脸色古怪,像想笑,又忍住了。
杨之远心里有一瞬间很空。
他甚至想,父亲今日坚持带他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为了让他明白,他纵然姓杨,也永远不是杨家真正的公子。大哥可同清贵才女吟诗,二哥可在御前纵马争魁,而他只配跟在别人马后,替人背弓提壶。
可这种念头只在心口浮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把刀刃磨进骨头里,让人连痛都懒得喊。
杨之远低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温顺。
“是,父亲。”
杨辅成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哨,放到他掌心。
“林深路杂,若遇危险,吹哨。”
杨之远握住银哨,指尖微凉。
他想问,若真有危险,谁会来救一个冒名仆从的人?
可他没有问。
李明棠见到他时,正低头检查自己的弓。
她听李敬山说今日给她拨了个杨府的小厮,原本并未放在心上,抬眼见到杨之远,却稍稍一怔。
少年太干净了。
不是衣着干净,而是眉眼间有一种被冷水洗过的清寒。他穿旧布衣,背着弓囊,手里提着水壶,站在她马侧,安静得像一截修竹。若说是仆从,身上又没有寻常仆役的谄媚;若说是公子,衣裳又寒酸得过分。
李明棠眨眨眼,笑道:“你叫什么?”
杨之远垂首:“小的杨之。”
“杨之?”李明棠念了一遍,“倒像个读书人的名字。你会骑马吗?”
“会一些。”
“会射箭?”
“略懂。”
“那就好。”李明棠笑意更盛,“今日林子深,你别怕,跟紧我就是。我不爱刁难人,若渴了饿了,也不必死撑,直接同我说。”
这话说得爽利,并无轻慢。
杨之远却听得出,她待他客气,是因她教养好,并非真将他看作同路之人。就像贵女偶尔抚摸一只路边受伤的猫,并不嫌脏,可也不会真觉得猫与人一样。
他低声道:“多谢二小姐。”
李明棠身后还有三名劲装男子,皆骑黑马,神情冷肃,腰间佩刀制式并非李家亲兵所有。杨之远只看一眼,便觉这三人不简单。其一左眉有淡疤,虎口老茧厚重;其一沉默寡言,目光总扫向四周高处;还有一人年纪略轻,却始终落在队伍最后,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短剑。
更奇怪的是,李明棠身旁还有一名女子。
那女子一身玄色劲装,外披灰青斗篷,头戴斗笠,黑纱垂落至颈,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颌。她骑一匹雪白小马,姿态极稳,手上未戴任何首饰,腰间却悬着一枚玉色极润的禁步,风一动,玉片相击,声音清泠。
李明棠对她的态度与旁人全然不同。
“阿澧,你若累了便说,我们不往深处去。”李明棠凑近她,小声道,“我爹说今日人杂,叫我万事小心,你可别任性。”
黑纱女子淡淡道:“我只是出来透气,不是瓷器。”
声音很好听,却冷。
李明棠笑:“知道知道,你不是瓷器,你是冰雕,谁碰谁冻手。”
黑纱下似乎有一道目光扫过来。
杨之远垂着眼,装作没有听见。
阿澧。
这个名字寻常,却又不寻常。京中谁敢让李将军家的二小姐这般小心奉承?那三名亲卫又为何一路只盯着黑纱女子,而非李明棠?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立刻压下去。
不该知道的事,最好不知道。
猎令一下,鼓声震山。
官家在御台上弯弓,先射一支金羽箭,箭落百步外的鹿形木靶正心。山呼万岁之后,各家子弟依次入林。杨崇武当先纵马,身后喝彩声一片;杨继文虽不以武名,却也姿态从容,陪着几位文官之子往西坡缓行。
杨之远跟着李明棠一行入了东侧林道。
东林比外头清净许多。枫叶红透,山风带着草木湿意,偶尔惊起一两只野兔。李明棠果然骑射不错,行不过半个时辰,便猎得一只灰兔,两只锦鸡。她每中一箭,都会回头朝黑纱女子扬眉。
“阿澧,如何?”
黑纱女子淡声道:“尚可。”
“只是尚可?”李明棠不服,“那你来。”
“我不射活物。”
“那你入猎园做什么?”
“看你射。”
李明棠一噎,随即笑了:“也罢,你肯看,我便射得更准些。”
杨之远默默跟在后面,替她收箭、递水、牵马。李明棠没有刁难他,偶尔还会分他一块点心。
“杨之,你这人话真少。”她骑在马上,回头问,“你在杨府几年了?”
杨之远答:“很多年了。”
“很多年是几年?”
“记不清。”
李明棠好奇:“你年纪不大,怎么说话像我爹手下那些老军头?”
杨之远想了想,道:“大约是因为话说多了也无用。”
李明棠怔住。
黑纱女子原本望着林间,闻言也侧过脸来。
杨之远察觉到那道目光,却仍旧低头整理弓囊。他说这话时并无怨气,甚至没有自怜,只像在说今日风大,叶子落得快。
李明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杨之的少年有些奇怪。
他不是麻木。
麻木的人眼中没有光。
可他眼里有光,很淡,很冷,像雪夜里一点不肯灭的烛火。只是那烛火照的不是前路,更像照着一口深井。他站在井边,随时能跳下去,却又因为不知谁一句“别跳”,暂且站着。
李明棠心口莫名一紧,语气放软些:“你在府中,是不是常被人欺负?”
杨之远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甚至称得上温和。
“二小姐金尊玉贵,不必问这些。”
“金尊玉贵又不是没长眼睛。”李明棠皱眉,“我只是问一句,你不想说便罢,何必这样挡回来?”
杨之远沉默片刻,低声道:“说了也没什么。人各有命,能吃饱穿暖,已经很好。”
黑纱女子忽然开口:“你真这样想?”
杨之远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黑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他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极清,极冷,也极骄矜。像高阁上从未被尘土沾过的琉璃灯,明明离人很近,却天生在远处。
杨之远道:“不全是。”
李明棠追问:“那还有什么?”
杨之远低头,将水壶重新挂好。
“有时候也想过,若某一日死了,或许就清净了。”
林中忽然安静。
连风过枝头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李明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她自小在将军府长大,见过伤兵,听过战死的名字,却从未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起自己的死。不是赌气,不是哀求,也不是故作深沉,而是真的觉得生死没有多重。
黑纱女子盯着他:“你不怕死?”
杨之远想了想。
“怕疼。”
李明棠险些被这答案噎住。
杨之远又道:“但若疼过之后就没了,也不算太坏。”
他语气太认真,认真到近乎荒唐。
李明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骂他疯,还是该骂杨府那些人不是东西。最后她只用马鞭轻轻敲了敲他的弓囊,故作凶狠道:“小小年纪,不许总把死挂嘴边。今日你跟着我,便归我管。你要是敢在我面前出事,我回去就让父亲罚你们杨府。”
杨之远怔了怔,低声道:“二小姐罚不到杨府。”
“那我就哭给官家看。”李明棠抬下巴,“我哭起来可厉害了。”
黑纱女子淡淡补了一句:“她确实厉害。”
李明棠恼道:“刘——”
她话到一半猛地停住。
杨之远眼睫微动,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黑纱女子也看向李明棠。
李明棠干咳一声:“我是说,阿澧你别拆我的台。”
这一点小小错漏,让队伍气氛短暂松了一些。
可松不过片刻,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三名劲装男子几乎同时勒马。
最前一人沉声道:“不对。”
下一瞬,远处惊鸟扑棱棱飞起,像一片黑云从林梢炸开。马匹开始不安地刨地,林中隐约传来金铁相击声,随即又有一声惨叫,被山风扯得又长又薄。
李明棠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黑纱女子没有说话,却下意识握紧缰绳。
三名亲卫迅速变阵,一人在前,两人在侧,将黑纱女子护在中央。杨之远看得清楚,他们护的不是李明棠,是她。
他心中那个猜测,几乎在这一刻坐实。
有人在猎园行刺。
而他们不该在这里。
“退。”左眉有疤的亲卫低喝,“往南坡走,避开主道。”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从斜前方林中掠出。
那是两名青衣人,衣上溅血,手中短刃乌沉,不似寻常刀剑。二人似乎正被追赶,撞见这一队人马时也愣了一瞬。可这一瞬之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黑纱女子身上。
那目光太亮,太狠,像饿狼忽然嗅见了真正的猎物。
亲卫厉喝:“护驾!”
“驾”字一出口,已是再无回旋。
李明棠脸色霎时白了。
杨之远心头一沉。
两名刺客身法极快,几乎贴着马腹掠来。三名亲卫迎上去,刀光在林间炸开。杨之远被李明棠的马撞得后退半步,眼前一片乱影,只听见金铁交错声密如急雨。
第一名亲卫替黑纱女子挡下一记飞刃,肩头中伤,却反手斩向刺客咽喉。那刺客腰身一折,竟像蛇一样避过,短刃从极刁钻的角度刺入亲卫肋下。
亲卫闷哼,仍死死抱住刺客手臂,大喊:“走!”
第二名亲卫扑上来补位,却被另一名刺客绕至身后。血光一闪,他跪倒在地,刀仍握着,却再也起不来。
李明棠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黑纱女子缰绳:“阿澧,走!”
黑纱女子声音微颤,却仍强作镇定:“他们——”
“走!”最后一名亲卫嘶声道,“殿下走!”
殿下。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砸在杨之远耳边。
刘芷澧。
官家唯一的公主,大周朝最尊贵的天之骄女。
原来是她。
那一刻,杨之远忽然明白父亲为何一定要带他来秋猎,又为何偏偏让他来给李明棠背弓提壶。或许父亲知道什么,或许那云游老道当年说过的话终于应验,或许他的命从来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最后一名亲卫也倒下了。
两名刺客一死一伤,伤者半边肩臂染血,仍提刀追来;另一名个子更矮的刺客脚程奇快,踏过枯枝时几乎无声,眼中只有刘芷澧。
杨之远翻身上马,动作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他从死去亲卫旁抄起一把刀,反手拍在李明棠马臀上。
“往东南!”
李明棠惊道:“你会认路?”
“不会。”杨之远道,“但那边风湿,或有溪谷,马能跑,人不易追。”
李明棠一咬牙,拉着刘芷澧纵马疾驰。
杨之远落在后面。
风声灌进耳中,树影飞快倒退。身后刺客追得极紧,偶尔有飞刃擦过树干,发出“笃”的闷响。李明棠骑术很好,可刘芷澧的马不惯山路,几次险些踩滑。杨之远一边回头,一边催马,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竟不觉得害怕。
或者说,害怕还没来得及生出来,便被另一种更冷的东西压住了。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他从未拥有过。
父兄的爱,仆从的敬,锦衣玉食里理所当然的尊严,旁人一句“杨三公子”里真正的承认。
可此刻身后有刀,前方有两个惊惧的姑娘,其中一个还是大周的公主。她们若死在这里,会有很多人为她们哭,会有朝局动荡,会有无数人陪葬。
而他若死在这里呢?
杨府大约会办一场不大不小的丧事。父亲或许沉默几日,大哥会叹息,二哥会皱眉。福伯会哭。
想到福伯,杨之远心口终于疼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跑至一处窄坡时,刘芷澧的白马忽然前蹄一软,几乎跪下。李明棠惊呼,急忙勒马回身。杨之远冲上前,一把拽住刘芷澧手臂,将她从马上半抱半拖地带下来。
刘芷澧脚步踉跄,黑纱被树枝刮破一角,露出半张苍白却极美的脸。
她看着他,第一次失了那份高高在上的冷静。
“杨之……”
杨之远道:“不是杨之。”
李明棠怔住。
他将刀塞到李明棠手中,语速很快,却依旧平稳。
“我叫杨之远。你们沿坡下走,别回头。若遇水,顺水往下;若听见人声,先藏起来,确定是禁军再出去。”
李明棠急道:“那你呢?”
杨之远看了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影子。
“我拖一拖。”
刘芷澧盯着他:“你拖不住。”
“拖不住也要拖。”
“你会死。”
杨之远忽然笑了。
他平日极少笑,此刻笑起来却很好看,清冷眉眼被山间秋光一照,竟显出几分温柔。
“殿下,很多人都想活,只是未必活得成。也有人不怎么想活,却偏偏活到了今日。”
刘芷澧呼吸一滞。
他又看向李明棠:“二小姐方才说,今日我归你管。那便劳烦你管到最后,把殿下带出去。”
李明棠眼眶发红,怒道:“你少在这里交代遗言!你只是杨府一个——”
她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只是杨府一个什么?
仆从?养子?被人轻慢的三公子?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比她见过的许多真正贵胄都更像一个人。
身后破风声骤近。
杨之远猛地推了她们一把。
“走!”
李明棠咬牙,拉着刘芷澧跌跌撞撞往坡下跑。
刘芷澧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杨之远独自站在窄坡上,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把不合手的刀。追来的刺客像一道灰影,几乎瞬息而至。刀光相撞,杨之远被震得后退,虎口立刻裂开。
他果然不敌。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懂些弓马骑射,却从未真正杀过人。刺客的刀却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三招之后,杨之远肩上中刀,五招之后,腰侧又添一道血口。
可他没有退。
他甚至像感觉不到疼。
刺客也察觉出不对。眼前少年刀法稚嫩,力气不足,本该一击即溃,可他每次被逼到死角,都会用一种近乎不要命的方式扑回来。刺客要越过他,他便用身体挡;刺客要追坡下两人,他便伸手去拽,哪怕掌心被刀刃割开,也不松手。
那不是勇猛。
那是一种平静的疯。
仿佛他的命在他眼中只是一盏早该熄灭的灯,如今能拿来照别人一程,便算物尽其用。
刘芷澧被李明棠拽着往前跑,耳边却全是刀声。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跪拜、奉承、筹谋、规矩。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官家唯一的公主,是大周最尊贵的女子,她的安危重于泰山。可从未有人像杨之远这样,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把自己的命横在她身前。
他不是她的臣。
甚至在今日之前,他只是一个被唤作“杨之”的背弓少年。
“明棠……”刘芷澧声音发颤,“不能让他死。”
李明棠死死咬着唇,眼泪已滚下来。
“我们回去,他死得更快。”
前方忽然开阔,坡下却不是溪谷,而是一处断崖。
两人猛地停住。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山风自下而上扑来,吹得刘芷澧斗笠摇摇欲坠。李明棠脸色惨白,回头时,正看见杨之远踉跄着退来。
他胸前已被血浸透。
刺客也不好受,一条腿被杨之远方才拼命砍伤,走路微跛,可手中短刃仍稳。
杨之远退到两人身前,呼吸很轻。
刘芷澧伸手扶他,指尖碰到满手温热的血,整个人都僵住了。
“杨之远……”
他没有回头,只道:“殿下,闭眼。”
刘芷澧怔住。
刺客冷笑:“让开,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杨之远道:“你们刺客都这么多话吗?”
刺客目光一厉,短刃直刺他心口。
这一刀太快。
李明棠惊叫出声。
杨之远却没有躲。他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反而迎上前半步,任那刀锋刺入左肩下方。剧痛终于让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手也在同一瞬死死扣住刺客手腕。
刺客脸色一变,想抽刀,却抽不出。
杨之远抬眼看他。
那双眼太静了。
静得不像少年,像一潭封冻多年的水,冰面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我怕疼。”他轻声说,“所以你别让我疼太久。”
刺客尚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杨之远已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抱住他,朝断崖边撞去。
刘芷澧瞳孔骤缩。
“不——”
李明棠扑上前,只抓住一片被风撕裂的衣角。
下一瞬,杨之远与刺客一同跌下悬崖。
山风呼啸,云雾瞬间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刘芷澧跪倒在崖边,黑纱被风掀起,露出一张失了血色的脸。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满掌空风。
李明棠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那片旧衣角,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远处,终于传来禁军搜山的呼喝声。
“殿下——”
“殿下在何处——”
刘芷澧却像听不见。
她望着崖下翻涌的白雾,许久没有动。
那一日之前,杨之远只是杨府无人承认的第三子,是一个被父亲安排来背弓提壶的“杨之”,是她连正眼也未曾看过的少年。
那一日之后,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千重坞秋猎有刺客惊驾,御前三亲卫皆死,李家二小姐护驾有功,而杨府养子杨之远,为救公主坠崖,生死不明。
可对刘芷澧而言,最清楚的不是这些。
她只记得少年站在断崖前,对她说,殿下,闭眼。
也记得他笑着说,有人不怎么想活,却偏偏活到了今日。
那时她还不懂,这世上有些债,一旦欠下,便不是用赏赐、封号、恩典能还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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