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芷棠之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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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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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17:14:54
千重坞出事后的第三日,搜山的禁军才在崖下找到刺客的尸首。
尸身被山石撞得不成人形,半边肩骨碎裂,胸前还嵌着一截断枝。仵作验过,说此人当是在坠崖途中撞上岩壁,又落入山涧,顺流被冲出数里,最后卡在乱石之间,可杨之远不见了。
崖下有一条极窄的暗河,水从北坡雪线下汇来,穿过千重坞后山,入地下石隙,又从数十里外的野谷奔出。九月水冷,水势急,莫说一个重伤少年,便是成年武人跌进去,也多半尸骨难寻。
禁军沿河搜了七日。
第七日黄昏,官家刘龄久在御书房里亲自批下诏书,追封杨府养子杨之远为忠烈校尉,赐金百两、锦缎三十匹,另赐杨府“忠勇护主”匾额一方。
那日杨府门前车马如云。
兵部尚书杨辅成升半级,仍掌兵部,却又兼了御前议军之权。杨继文被破格调入中书省核心文案处,虽未明说是因弟弟功劳,可朝中谁不知这是天恩。杨崇武更得实惠,殿前御卫的品衔往上提了一阶,又获赐御马一匹、宝刀一口,京中少年武官见了他,言语间都多了三分恭维。
杨府一时风光无两。
那块“忠勇护主”的御赐匾额挂上正门时,杨辅成站在檐下,看了许久。
金漆未干,夕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杨继文立在他身后,低声道:“父亲,三弟的衣冠冢,是否该择日立起来?”
杨辅成沉默片刻,道:“礼部会拟章程。”
杨继文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
杨崇武站得远些,手搭在腰间新赐的宝刀上,神色很复杂。
他还记得秋猎那日,自己在帐中听见父亲让杨之远去给李明棠背弓提壶时,心里竟觉得畅快。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凭什么与他们同坐杨府公子之名?
可后来满京城都在传,杨府三子以一己之身拖住刺客,救下公主与李家二小姐,最后抱着刺客坠下断崖。有人说他忠勇,有人说他少年烈骨,也有人说杨家果然家风深厚,连养子都有这等气节。
那些夸赞传进杨崇武耳中时,他只觉得胸口发堵。
他不喜欢杨之远。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若那日换作自己,未必能在那一瞬间不退。
府中起初也为杨之远哭过几日。哭得最厉害的是福伯。老人本就年迈,听闻杨之远坠崖后,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夜便病倒了。他烧得昏沉,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之远回来”,又念“他怕疼”,念到最后声音哑得像碎木。
杨府的热闹来得太快,悲痛便显得碍眼。
吊唁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朝中贺喜的人也来了一拨又一拨。杨府正门悬匾,库房收赏,内宅设宴,外头人人称颂杨家忠义,府中便更不适合总传出一个老仆为养子哭病的声音。
半月后,管事来西偏院收屋子。
福伯靠在床头,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管事道:“福伯,您年纪也大了,府里念着您旧劳,赏您十两银子,往后就在外头寻个清净地方养着吧。”
福伯怔怔看着他,许久,他问:“三公子的东西呢?”
管事皱眉:“什么三公子?”
福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管事似乎也觉失言,改口道:“杨校尉的东西,老爷自会料理。您就别管了。”
福伯没再争。
他被两个小厮扶出杨府侧门时,天上下着细雨。老人抱着一个旧木匣,里头只有几件杨之远幼时用过的东西,一双小旧靴,一截磨得发亮的木剑,还有半块碎玉佩。
他刚走到巷口,便见雨幕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旁站着一名圆脸丫鬟,撑伞上前,低声问:“可是福伯?”
福伯警惕地抬头。
那丫鬟眼眶红红的,朝他郑重行了一礼。
“我家郡主请您过去。”
“哪位郡主?”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
李明棠坐在车中,一身素色衣裳,发间未戴金铃,眼睛却红得厉害。她看着福伯,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被杨府赶出的老仆,而是杨之远在人间最后一点旧影。
她轻声道:“福伯,我是李明棠。”
福伯愣了许久,忽然明白过来。
他抱紧怀中的木匣,老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李明棠也哭了。
她从车中下来,亲自撑伞扶他。雨水打湿她的裙角,她却像毫无所觉,只哽声道:“他救过我。我没能救他,至少……至少让我替他照顾您。”
福伯嘴唇颤抖,半晌才喊出一声:“三公子……”
这一声落在雨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李明棠听见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伞柄上。
后来京中人只知道,李家二小姐因千重坞护驾有功,被官家亲封为昭宁郡主,另赐郡主府一座。昭宁二字,取“昭烈明心,宁国安民”之意,既是恩宠,也是看重。
无人知道,昭宁郡主府最偏静的小院里,住进了一个从杨府出来的老仆。也无人知道,自那之后,李明棠每隔几日便会去那院中坐一坐。
她仍是京城最明媚的女子。在外头,她照旧骑马,照旧弯弓,照旧笑起来像春光落在雪上。公子们仍爱看她,她也不避人目光,谁若夸她箭法好,她便扬眉一笑,说你若不服,猎场上见。
可回到郡主府,进了那处小院,她就不笑了。
福伯会给她讲杨之远小时候的事。
讲他初入杨府时不敢多吃饭,一碗粥要分成两顿;讲他冬日衣薄,夜里冻醒了也不敢去要炭,只抱着福伯给的小汤婆子坐到天亮;讲他十岁时被杨崇武身边的小厮推进池塘,爬上来后冻得唇色发青,却只问福伯,若他说出去,父亲会不会为难。
李明棠每次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
有一回福伯说到杨之远幼时学写字。
“他写自己的名字,最喜欢写那个‘远’字。”福伯低头摩挲旧木匣,“他说远字好,像人走出去,走得很远,就不会总被困在一处了。”
李明棠忽然伏在桌上哭出声。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一抽一抽,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身边贴身丫鬟小满心疼道:“郡主,您别这样了。三公子若在天有灵,也不愿您日日伤心。”
李明棠抬起脸,泪水打湿了睫毛。
她轻声道:“他若在天有灵,怎会忍心不回来看看福伯?”
小满说不出话。
李明棠望着窗外的雨,良久,忽然道:“我有时候觉得,他没有死。”
小满一怔。
李明棠又笑了笑,那笑里全是苦意。
“可我又怕他真没死。若他没死,为何不回来?是伤太重,还是忘了路?还是……还是他本就不想回杨府,也不想再见我们这些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像碎了。
福伯坐在一旁,老眼昏花,却忽然道:“三公子会回来的。”
李明棠抬头。
福伯攥着那半块碎玉佩,像攥着一条命。
“他小时候答应过我。”老人哑声道,“他说福伯老了,他会给福伯养老送终。他这个孩子,答应人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李明棠眼泪又掉下来。
那时她还不知道,杨之远确实没有死。
他只是已经不记得自己叫杨之远了。
千重坞暗河尽头,是一条名叫青脊水的野河。
秋末水寒,河面时有白雾。那一年九月末,青脊水下游的芦苇荡里,有一对逃亡内地讨生活的边民老夫妇,正撑着破篷船往南行。
老头姓江,名江满仓,年轻时也曾在边境做过民夫,给军中运粮,后来北狄南犯,他便带着老妻周氏逃入内地。两人没有儿女,靠给人补网、挑柴、做些零碎活计过日子。
那日黄昏,周氏正在船尾洗米,忽然看见芦苇丛中挂着一片血衣。
她吓得手中木盆都翻了。
江满仓撑船过去,拨开芦苇,才见水边乱石上伏着一个少年。少年半身泡在水里,脸色白得像纸,肩下有刀伤,腰侧有裂口,额角也被山石撞破,血和河泥糊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可即便这样,他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岸边草根,像是昏迷前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将自己从水里拖了出来。
周氏当场就哭了:“这还是个孩子啊!”
江满仓摸了摸少年的鼻息,气若游丝。
他沉默半晌,道:“救吧。”
周氏红着眼点头:“救。”
他们没有名贵药材,也请不起好大夫,只能把少年拖上船,用烧热的刀尖替他止血,用最粗陋的草药敷伤。少年高烧七日,几次气息断得像要没了。周氏守在旁边,拿米汤一点点润他的唇,江满仓夜里不睡,撑船避开官道和巡兵,生怕惹来麻烦。
第八日清晨,少年终于睁开眼。
他看见的是破旧船篷。
篷布上漏着一线天光,风一吹,霜白的晨雾便从缝隙里钻进来。他想起身,肩下剧痛猛地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又昏过去。
周氏听见动静,忙扑过来。
“醒了?孩子,你醒了?”
少年怔怔看着她。
周氏问:“你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口。
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寻常遗忘。而像有人用一场大雪,把他过往十六年尽数埋了。雪下或许有房屋,有人声,有痛苦,也有某些极重要的名字,可他伸手去挖,只挖得满掌冰冷。
周氏又问:“你家在哪儿?”
少年皱起眉。
他想不起来。
只在那一瞬间,心口忽然一疼,像有什么字从深水里浮上来,又很快沉下去。
他只能想起这一个字。
他哑声道:“远。”
周氏愣了愣:“你叫远?”
少年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江满仓在旁边叹了一声:“那就先叫阿远吧。”
于是他成了阿远。
他在船上养了三个月伤。
那三个月里,青脊水两岸枯草换了霜,霜又融成泥。周氏每日给他熬粥,江满仓偶尔进城换药,回来时会带半块干饼给他。阿远伤口好得慢,却从不喊疼。换药时,草药沾上血肉,寻常人都要咬布,他只垂着眼,手指紧紧攥住船板。
周氏看得心酸,问他:“疼得厉害就喊出来。”
阿远额上冷汗一层,声音却很轻:“喊了也还是疼。”
周氏愣住。
江满仓坐在船头抽旱烟,听见这话,许久没有吭声。
他不知道这孩子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才会把疼痛看得这样平常。
阿远不记得过去,却仍有些东西像刻在骨头里。
他不爱麻烦人。能自己做的事,便一定自己做。伤刚能下地,他便抢着劈柴、挑水,哪怕肩伤崩裂,血渗透衣裳,也只悄悄背过身去按住伤口。
他话少,却不冷。
周氏夜里咳嗽,他会默默把自己的薄被分一半过去;江满仓腰疼,他便蹲在船尾,用热石替老人敷腰。碰见路边被冻僵的流民孩子,他会把碗里最后一口粥递出去,自己说不饿。
江满仓看着他,常常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像欠了天下人的?”
阿远想了想,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逢有人在他眼前受苦,他心口便会像被无形的手推一下。那一下不重,却极准,推得他无法装作没看见。
有时候他也害怕。
他怕疼。
可怕归怕,到了该伸手的时候,他仍会伸手,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若不伸手,便会错过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那一年冬末,边境传来消息,说北狄退了三百里,九城重开,流民可陆续返乡。江满仓听后,坐在船头沉默了整整一日。周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的老家在云嶂城北,名叫雨叠村。那地方穷,离边军驻地远,离北狄铁骑却不算远。可再穷再险,那里也有他们祖上传下来的两间土屋,屋后有半亩薄田,田边埋着江家父母的坟。
周氏问:“你想回去?”
江满仓闷声道:“想回去看看。若屋还在,田还在,总比在外头漂着强。”
周氏看向阿远。
阿远正在船尾修补一只破箩筐,听见这话,抬起头。
江满仓道:“阿远,边境苦,也不太平。你伤刚好,不必跟我们去。我们给你留些银钱,你在内地寻个活计,总能过下去。”
周氏眼睛立刻红了:“你这老东西说什么呢?”
江满仓瞪她:“他还年轻,跟我们两个老的回去吃苦做什么?”
阿远低头,将最后一根竹篾压进箩筐边缘。
“我跟你们去。”
江满仓皱眉:“你想好了?”
阿远点头。
“我没有家。”他顿了顿,又道,“现在有了。”
周氏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江满仓背过身去,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半晌才骂道:“傻孩子。”
他们开春动身。
一路向北,越过河渠、荒原、废驿与被战火烧黑的村镇。边境的春天来得迟,越往北走,风越硬,云越低。到云嶂城时,已是三月末。
云嶂城是边境九城之一。
城如其名,背靠云嶂山。那山高而险,峰线如刀,山腰常年云雾缠绕,远望去像一重又一重白纱披在青黑山骨上。晴日少,雾日多,雨来得碎而密,落在瓦上、石上、草叶上,像有人在天地间反复叠着一层又一层水光。
雨叠村便在云嶂山北麓。
村子很小,原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一片缓坡上。坡下有溪,溪水从山涧来,清得能照见石缝里的小鱼。村后是高山,山上长满冷杉与野枫,晨昏时云雾从林间漫出来,白茫茫罩住半个村子,若只远远一看,倒像世外仙境。
可真走进去,便知仙境也要吃饭。
村口的木牌被烧去半截,只剩“雨叠”二字依稀可辨。许多屋子塌了,土墙被火燎得发黑,院里杂草长到半人高。枯井边散着破瓦,祠堂门前的石狮裂了一只耳朵。北狄扫荡过后,原本几十户人家,如今只回来了七八户,多是老弱妇孺,也有几个从别处逃回来的青壮,各自守着残屋破田,像守着从战火里捡回来的一口气。
江满仓家的屋子还在。
说还在,其实也只剩半边。
东墙塌了,屋顶漏了一个大洞,灶台被砸碎,院里那棵老枣树却还活着。春寒未尽,树枝上冒出一点极细的绿芽。
周氏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哭了很久。
江满仓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眼睛也红了。
阿远没有说话,放下行囊,先去村后砍竹,又从塌屋里挑出还能用的梁木。第一夜,三人是在半边漏风的屋里过的。风从墙洞里灌进来,吹得灯火乱晃。周氏把仅有的旧被往阿远身上推,阿远又悄悄盖回她身上。
第二日天未亮,他便起来修屋。
雨叠村的人很快都认识了江家的养子。
江远。
这个名字是落户造册时定下的,云嶂城派小吏来登记返乡边民,问阿远姓名来历。江满仓迟疑许久,怕说不清捡人的事惹麻烦,便咬牙道:“这是我和老婆子逃难路上认下的养子,姓江,单名一个远。”
小吏抬眼看了看阿远。
少年已近十七,身量比刚被救起时长开许多,眉眼清冷,旧伤让他脸色常年偏白。他穿一身粗布衣,站在破屋前,神情安静,不像乡野村夫,却也不像什么富贵公子。
小吏懒得深究,在册上写下两个字。
江远。
从那日起,杨之远便真正成了江远。只是夜里,他仍会做梦。
第一个梦,像是真的,又像不属于人间。
他梦见一处延绵无边的仙境。
脚下不是土地,而是翻涌不散的云。云海尽头,有一棵巨树。那树极高,极大,树干似古金浇铸,枝叶铺天盖地,几乎遮住小半天空。满树黄金叶在无风处轻轻摇动,每一片叶子都像盛着日月余辉。
树下站着一个女子,她离他很远,远到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见衣袂像雾一样垂落在云间。可每当他的视线投向她,心口便会被狠狠扯住,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不是刀伤那样的疼,而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溺了许多年,终于看见岸,却被水流死死拖住,怎么也游不过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片黄金树叶。树下女子抬手,指了指那棵遮天巨树,又似乎对他说了什么。
可他们隔得太远。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眼眶酸涩,浑身发抖,仿佛那句话他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来,却仍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极重要。
他想向她走去,可云海无边,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醒来时,屋外正下着雨。
雨点从屋顶补得不严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瓦盆里。
江远睁着眼,许久没有动。
周氏在隔壁咳嗽,江满仓翻了个身,梦里还嘟囔着明日去东坡翻田。人间的声音这样近,这样粗粝,这样真实。
可他心口仍疼。
第二个梦则要真实得多。
梦里是山林。
枫叶,冷风,血腥味。
有个黑纱遮面的女子,还有个笑起来很明媚的女子。她们朝他喊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他听不清,只能看见那黑纱女子伸出手,眼神惊惶得像整座高阁忽然坍塌。
他低头。
身上插着一把刀。
很疼。
然后是失重。
风声从耳边刮过,白雾扑面而来。他像一片被折断的叶子,不断下坠。
每次梦到这里,他都会猛地醒来。
醒来后,旧伤隐隐作痛,掌心全是冷汗。
江远不知道这两个梦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他面临某个抉择时,那棵黄金巨树便会在心底一闪而过,像有一片叶子,从极高处落下,落在他命里。
雨叠村的日子苦,却也平静,江远修屋、翻田、挑水、进山砍柴,偶尔去云嶂城里给人扛货换米。他生得好,村中婶子常开玩笑说江家捡了个俊俏儿子,将来不知便宜哪家姑娘。周氏听了便笑,江满仓则板着脸说:“先吃饱饭再说。”
边境不比京城。
这里没有锦帷车马,没有御赐匾额,没有绝色榜,也没有人关心谁是谁家的公子。这里的人只关心今年粮种够不够,屋顶漏不漏,北边烽火台有没有点烟,夜里狼会不会下山叼羊。
江远喜欢这样的日子,至少在这里,他不用做谁的三公子,也不用承受旁人看旧物一样的目光。
可平静只维持了一年。
建德二十九年冬,北狄虽已退远,却常有散骑越过边线,劫掠小村。云嶂城外的村落隔三差五便有鸡犬不宁之事。雨叠村地处山脚,偏僻贫瘠,原本不易被盯上,可那年腊月,几个北狄散骑还是摸到了村外。
那日江远正在山中砍柴。
远处忽然有黑烟升起。
他站在雪地里,望着那道烟,心口猛地一紧。
黄金树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云海翻涌,树叶轻响。
他几乎没有犹豫,扔下柴刀便往村中跑,跑到村口时,他看见三名北狄骑兵正驱赶村人。一个男人倒在井边,血染了半边雪。周氏被推倒在地,江满仓拿着锄头挡在她身前,手抖得厉害,却没有退。
江远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害怕。怕刀,怕血,怕肩下旧伤被撕开,怕梦里那种坠落。
可下一瞬,他已从墙边抄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冲了过去。
他不会真正的军阵刀法,却像天生知道怎样在险境里求一线生机。他没有与骑兵硬碰硬,而是先砸马腿,再借雪地滑势避刀,最后用木棍抵住一人咽喉,把那人从马上掀了下来。
他被一刀划开后背,疼得眼前发白。
可他没有退。
村中几个青壮被他激起胆气,纷纷拿锄头镰刀扑上来。三个散骑本是来劫掠,不愿拼命,见势不妙,丢下两袋粮便纵马逃了。
那一夜,雨叠村的人围着火堆坐到天亮。
周氏替江远上药时,手一直发抖。
“你这孩子,怎么又不要命?”
江远脸色苍白,想了很久,道:“我怕。”
周氏怔住。
他低声道:“可你们在后面。”
周氏眼泪掉下来,一把将他抱住。
江满仓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们,许久后才沙哑道:“以后别这么傻。我们两个老的,活够了。”
江远看着屋外雪光。
“我还没活够。”他认真道,“所以会尽量不死。”
江满仓听得又气又难受,骂道:“尽量?这话也是人说的?”
江远没有答。
当夜他又做了黄金树的梦。
梦中他手里多了一片新的黄金叶。
他像是早知道该怎么做,低头看见脚边有一只金罐。那金罐古朴,罐身刻满看不懂的纹路,里面已有几片薄薄的叶。
他将新叶放进去。
叶子落入罐中,没有声音。
可远处树下的女子似乎近了一点。
只是一点。
近到他仍看不清她的脸,却能隐约看见她抬袖的动作。心口骤然被扯紧。江远在梦中跪了下去,疼得几乎蜷缩起来。
那疼痛之中,却又有一种极荒唐的欢喜。像他终于往岸边游近了一寸。醒来后,他坐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哭。
千重坞之后,安国公主刘芷澧像换了一个人。从前的她是官家掌上明珠,生得极美,琴棋书画皆精。宫中女官教她礼仪,翰林学士教她读书,乐师教她琴,画师教她丹青。她虽聪慧,却并不格外关心朝政民情。天下对她而言,是御书房里偶尔听见的奏报,是父皇眉间一闪而过的疲色,是边关献捷时金殿上山呼万岁的声音。
可千重坞之后,她开始每日去御书房。
起初官家不允:“你是公主,不必理这些。”
刘芷澧站在御案前,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曾清冷骄矜,如今却像被霜雪磨过,比从前更冷,也更深。
她道:“父皇,若我那日死在千重坞,朝中会乱几日?”
官家脸色骤沉:“芷澧。”
“若北狄趁乱南下,九城能守多久?若兵部调粮不及,边民会死多少?若刺客背后另有朝臣牵连,又该如何查?”
官家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刘芷澧跪下:“儿臣从前不懂。如今想懂。”
官家最终还是准了。
于是安国公主开始读奏折。
她读得很慢,也很狠。遇到不懂的,便请老师来讲;遇到军务,便翻旧战报;遇到民生,便看户部账册。宫人常见她夜半仍点灯,桌上堆着边境舆图、粮运簿册、历年税册与各地灾报。
她不是一夜之间变得通透。
她也会错,会问出幼稚问题,会被老臣暗中讥笑“公主不过一时兴起”。
可她不退。
一年后,没人再敢轻易糊弄她。
两年后,朝中已有几位重臣私下承认,安国公主虽不入朝,却常能点破奏疏里最要命的一处漏洞。
三年后,十九岁的刘芷澧已是名动海内的安国公主。
她深居宫中,极少露面,更遑论出宫。可她的贤名却从京城传到江南,又从江南传到边境。赈灾有她改过的章程,粮运有她提过的法子,北境军防几次调度,也有她在御书房内点出来的险处。
但与贤名一同传开的,还有她清冷骄矜的名声。
千重坞之后,安国公主便常年以黑纱遮面。
那黑纱极薄,却无人敢窥。
大宴时,官家偶尔亲自恳求她出席,她也只是着一身玄青宫装,外罩月白披帛,乌发如瀑,以一支冷玉簪松松挽住。灯火万盏,她坐在高处,黑纱覆过鼻梁,只露出一双极美的眼。
那双眼眼尾微扬,天生带着几分艳色,可眸光太冷,便将那点艳压成了逼人的清贵。右眼尾下有一点极淡的美人痣,像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又像冷月边沾了一点残红。
无人见过她黑纱下的完整容颜。
可京城百晓阁所列的绝色榜上,安国公主刘芷澧仍常年位居第一。
有人不服,说既无人睹真容,凭什么列第一。
百晓阁阁主只回了一句:“有些美,不必全见。”
这话很快传遍京城。
公子们聚会时,自然也常谈起她。
建德三十一年春,曲江楼三层雅间里,一群世家公子酒酣耳热。
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长街,车马如织,灯火初上。雅间中铺着锦毯,燃着沉香,桌上金樽玉盏,歌姬隔帘弹琵琶,声声软得像春水。
有人喝多了,便开始品评京中贵女。
“沈令仪端庄是端庄,可太也循规蹈矩,娶回去怕连多吃一杯酒都要被她皱眉。”
“谢闻莺才是真雅,听说她前日又作了一首春雨诗,太傅府的人都夸,依我说,这谢才女,人比诗中的春雨更润上三分......”
“哈哈哈哈!周兄这‘润’字极妙!”
“裴兰台也好,只是她看人那眼神,教人没来由的像是见了一尊菩萨。”
众人哄笑。
说着说着,便有人提到昭宁郡主李明棠。
“李二姑娘才叫妙。那腰,那眼,那一身骑装穿出来,啧,满京城再没第二个。”
“你小声些,人家如今是昭宁郡主,又是陛下看着长大的。叫她听见,非拿马鞭抽你不可。”
“抽便抽,牡丹花下——”
话未说完,一只酒盏忽然砸在他脚边。
那人吓了一跳,抬头便见杨崇武冷着脸。
“嘴巴放干净些。”
雅间中静了一瞬。有人忙打圆场:“崇武兄这是怎么了?大家酒后玩笑罢了。”
杨崇武没有笑。这三年里,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御赐宝刀仍挂在腰间,品衔也升了,可他每次看见刀柄上那枚宫中所赐的纹饰,便会想起千重坞那日帐中矮凳旁的旧衣少年。
他受的赏,有一半是踩在杨之远的尸骨上来的。
这句话没人说。
可他自己知道。
杨继文也在席间。
他如今在中书省已颇受看重,越发温润持重,听见众人议论,只淡淡饮茶,很少插话。直到有人压低声音说:“说起来,安国公主才真叫人心痒。黑纱覆面三年,越遮越让人想看。你们说,那面纱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雅间又静了。
这回不是因为杨崇武。
而是因为安国公主这四个字,本身便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有人咳了一声:“公主殿下也是能浑说的?”
“我哪里浑说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人声音低了些,“再说,京中谁不好奇?左相家的萧三前年不就动了心思,央着家里去探口风,想求娶公主么?”
这事众人都知道。
左相萧家三公子萧承言,才名不错,相貌也好,前年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安国公主一眼。那一眼之后,竟真失了魂,回家便请母亲入宫向皇后旧友探口风。
萧家原以为,以左相之尊,萧承言又是嫡子,纵然求娶不成,也不至难看。
谁知话还未递到官家面前,安国公主便先知道了。
第二日,萧承言在国子监讲学时,当众收到一份从宫中送出的策题。
题目只有八个字。
“边粮三问,民赋何解。”
同时送来的,还有安国公主一句话。
“若萧公子能答得明白,再谈家国姻缘不迟。”
萧承言硬着头皮作答,写了满满十页纸。
安国公主只批了四个字。
“纸上富贵。”
那四个字被宫人原封不动送回萧家,萧承言当场脸色惨白。左相府闭门三日,京中笑了半年。从此再无人敢明着求娶安国公主。
有人叹道:“殿下那样的人,怕是不会将谁放在眼里。”
“是啊,听说她看人冷得很。去年万寿宴,礼部新科探花不过多看了她一眼,回去后吓得三日没睡好。”
“这样的女子,谁娶得起?”
众人笑声低低散开。却没人想到,那个被他们猜测心属何人的安国公主,心里藏着的并非哪位名满京城的世家公子,而是三年前千重坞断崖边,一个旧衣染血、连死都说得很平静的少年。
宫城深处,长乐殿最里间,有一处不许旁人轻易踏足的内室。那里没有金玉堆砌的奢靡,反而安静得近乎冷清。窗边种着一盆白梅,案上放着几卷边防舆图,墙角香炉里燃着极淡的冷香。宫人都知道,殿下不喜甜腻香气,不喜鲜艳陈设,也不喜旁人在内室久留。可无人知道,内室最深处的纱帘后,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
旧布骑服,眉眼清冷,唇色偏淡。画师显然极用心,连他袖口短了半寸、靴面磨白的细节都没有漏。少年站在风里,手中握着一柄不合身的刀,身后似有断崖白雾,衣角被山风吹起。
那双眼画得最好。
很静。
静得像已经习惯了疼,也习惯了不被人挽留。
刘芷澧每日都会来看这幅画。
有时是清晨议事前,有时是夜半批完折子后。她会遣退所有宫人,独自掀开纱帘,在画前站很久。
她从不许旁人碰这幅画。
画轴用的是最好的天水绢,颜料也是宫中珍藏。可她每次抬手去碰时,指尖仍轻得近乎小心,仿佛画中人不是一缕墨色,而是仍会疼,会碎,会从她眼前再一次坠下去。
“杨之远。”
她第一次念这个名字时,是在千重坞后的夜里。
后来念得多了,名字便像一根刺,扎进舌尖,扎进心口,扎进她所有不肯示人的梦里。
她从前以为,世上所有人为她赴死,都是理所当然。
亲卫如此,宫人如此,臣子如此。
因为她是公主。
因为她身上系着皇室血脉,系着朝局安危,系着许多人眼中所谓的“天下”。
可杨之远不是。
他不是她的臣,不是她的亲卫,甚至不是一个真正被杨府承认的公子。
他只是被临时推到她身边的背弓少年。
他明明可以逃,也可以跪下求饶,可以将她推给刺客,换自己一条命。
可他没有。
“殿下,闭眼。”
刘芷澧抬手,指腹落在画中少年染血的衣襟上。
三年了。
她查过无数遍。
暗河,山涧,流民,医馆,义庄,边境返乡册,江湖游医名录,甚至连北狄那边的探子也派人问过。
没有。
哪里都没有杨之远。
所有人都告诉她,他死了。李明棠哭着说他可能还活着,福伯说他答应过会回来,可刘芷澧有时比他们都冷静。
她清楚那样的伤,那样的水,那样的山崖,能活下来的可能有多小。
可越清楚,她越不能放过自己。
她的贤名,她的清冷,她在御书房里一针见血的筹谋,她在朝臣面前不露一丝怯意的姿态,全都从那一日开始,从一个少年坠下断崖开始。
第三年秋,北边又起了烽烟。
北狄王庭内乱渐平,新汗即位,边境小股骑兵频频试探。云嶂、朔平、望川三城接连上报,说北地有大军集结之象。朝中主和主战争论不休,兵部递上来的折子又厚又乱。
刘芷澧在御书房待了一整日。
回到长乐殿时,天已黑透。
李明棠正在殿中等她。
昭宁郡主今日穿一身海棠红窄袖裙,发间仍系着金铃。三年过去,她比从前更明艳,也更有锋芒。京中人人说昭宁郡主天生笑面,见谁都能说上几句热闹话,可刘芷澧知道,明棠只是把难过藏进了笑里。
宫人奉茶后退下。
李明棠先开口:“听说北边又不太平。”
刘芷澧摘下披风,淡淡道:“北狄新汗想立威,迟早会南下试一试。”
李明棠皱眉:“和三年前那时仿佛。”
殿中忽然静了。
三年前。
这三个字像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两人之间始终避开的弦。
李明棠低头看着茶盏,许久后,低声道:“我今日去看福伯了。”
刘芷澧眼睫微动。
“他身子比前阵子好些。”李明棠努力笑了一下,“还问我,有没有新的消息。”
刘芷澧没有说话。
李明棠又道:“我告诉他,殿下一直在查。只要有一点线索,必不会漏掉。”
刘芷澧道:“没有线索。”
声音很冷。
李明棠抬头看她。
“阿澧。”
这世上如今敢这样叫安国公主的人,已不多了。
刘芷澧垂眸饮茶:“嗯。”
李明棠握紧茶盏,忽然道:“我有时候总在想,若那日我再快一点,若我抓住的不是他一片衣角,而是他的手……”
刘芷澧指尖微顿。
李明棠眼眶红了,却仍笑着,像怕自己一哭便收不住。
“你知道吗?我常常梦见他。梦见他站在断崖边,回头看我。可梦里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好像在问,为什么没有拉住他。”
刘芷澧缓缓放下茶盏。
瓷盏落在案上,声音很轻。
李明棠却像没有察觉,继续道:“福伯同我讲了许多他的事。他小时候过得那样苦,可那日却还是救了我们。我从前总觉得英雄应当是我兄长那样,骑高马,披铁甲,一刀斩敌,万人喝彩。后来才知道,原来一个穿旧衣、连名字都不被人好好叫的少年,也可以比所有人都像英雄。”
刘芷澧眸色越来越冷。
李明棠低声道:“阿澧,我不怕你笑我。我这三年,心里一直有他。”
殿外风吹过宫铃。
一声轻响,像冰裂开。
刘芷澧抬眼看她。
黑纱之下,她的脸看不清,唯有那双眼冷得刺骨。
李明棠被她看得怔了一下。
“你怎么了?”
刘芷澧道:“你心里有他,所以呢?”
李明棠脸色微白。
她从未听过刘芷澧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那不是责备,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近乎压不住的寒意。
李明棠勉强笑道:“我只是同你说说。除了你,我也不知能同谁说。”
刘芷澧站起身。
“以后不必说了。”
李明棠怔住:“阿澧?”
刘芷澧没有看她,拂袖往内殿走去。
“本宫乏了。”
李明棠坐在原处,手指慢慢松开茶盏。
她不明白。
这三年里,她一直以为,刘芷澧对杨之远更多是愧疚,是因公主身份欠下了一条命,所以才不肯放弃追查。可今日那一瞬间,刘芷澧眼中的冷意太深,深到不像不领救命之情,倒像有人碰了她不许旁人碰的东西。
可那怎么可能呢?刘芷澧是安国公主。
她那样冷,那样高,那样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里。她怎么会和自己一样,心里藏着一个死在三年前的少年?
内殿深处,刘芷澧一把掀开纱帘。
画中少年仍站在断崖风里。
旧衣染血,眉眼安静。
她走到画前,抬手按住画轴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却又在碰到画中人衣角的一瞬间松了力道。
“她也喜欢你。”
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杨之远,她也喜欢你。”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冷,也极脆弱。
“你救了她,也救了我。可你为什么……偏偏要让她也记得你?”
话音落下,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画前供案上。
刘芷澧怔了怔,像是连自己也没有料到。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三年来,她在人前从未哭过。
千重坞后的搜山,御书房里的争执,朝臣的质疑,夜半堆成山的奏折,所有人都说安国公主心冷如霜,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可高处太冷。冷到她每一次想起断崖边那个回头都没有的少年,心口便像空了一块。
她慢慢跪坐在画前,额头抵上冰冷的供案。
“我不是只欠你一条命。”
她闭上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画中少年沉默地望着她。
一如三年前,他站在断崖边,明明疼得脸色惨白,却仍笑着对她说,有人不怎么想活,却偏偏活到了今日。
刘芷澧伸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画中少年垂落的衣角。
动作极轻,又近乎偏执。
另一只手探入那极合身的轻纱中,眉头轻蹙,仿佛那少年从画中走出,将自己揽入怀中,自己正呢喃着倾诉思念,迫不及待将自己交出......
“嗯......之远......那里......爱我......”
像只要这样久一些,那个少年便不会再忍心坠入崖下白雾,便会在某一个雨夜,带着满身伤痕,推开长乐殿的门,抬头看她一眼。
然后告诉她。
殿下,我回来了。
可殿门始终紧闭。
窗外秋雨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