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芷棠之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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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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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17:16:04
雨叠村的春天,总比别处迟一些。
京城三月花开时,云嶂山北麓还常有冷雨。雨点落在残瓦上,声音不大,却密,夜里听久了,会让人觉得整座山都在慢慢渗水。江家的屋顶是去年秋后才补过的,东边那道旧梁木被火燎过,江远用竹片、泥灰和半截旧门板压住,晴日里看着勉强还成,一到雨天,屋里便会滴滴答答落水。
这一日天未亮,江远便醒了。
不是被雨声惊醒的。
他是被周氏的咳嗽声惊醒的。
隔壁土炕上传来一声一声压着的咳,老人怕吵醒人,咳到一半便拿帕子捂住,声音闷在喉咙里,反而更让人揪心。江远睁着眼,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听见江满仓翻了个身,粗声粗气地嘟囔:“药不是吃完了?怎么又咳?”
周氏小声道:“没事,天冷,呛着了。”
江满仓没有再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那边又响起轻微的鼾声。
江远披衣坐起。
屋里冷,泥地上有潮气,赤脚踩下去,凉意从脚底往骨头里钻。他没有点灯,摸黑把昨天夜里接水的瓦盆挪开,又把墙角那一小捆干柴抱到灶边。灶灰里还埋着一点余火,他用吹火筒轻轻吹了几口,灰里露出微红,烟气夹着潮湿柴味呛出来,他偏头咳了一声,又很快压住。
外头雨还在下。
江远把粥熬上,又从竹筐里拿出两块干硬的饼,掰碎,放进锅里一同煮。周氏牙不好,硬饼咬不动,江满仓嘴上说自己牙口还利索,真吃起来也总要拿热水泡半天。江远最初不知道这些,后来一起过日子久了,便都记住了。
粥滚起来时,屋中有了热气。
米香很薄,更多是粗粮和烟灰味。可对雨叠村这样的小村来说,热粥的气味已经足够让人心安。
江远端着药碗进屋时,周氏正撑着床沿想起身。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皱眉道:“你怎么又这么早起来?外头雨大,不用去地里。”
“屋顶漏。”江远把药碗放到矮凳上,“我先补一补。”
“补什么补?下雨补屋顶,摔下来怎么办?”
江远抬头看了一眼屋梁。
雨水从梁边滴下来,正落在昨夜挪过去的瓦盆里,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周氏跟着看过去,话便说不下去了。
江满仓被吵醒,坐起来披了件旧袄,见江远已经把药端来,脸色有些挂不住,只好训他:“年轻人觉多,你偏偏一天天睡得比鸡少,像什么样子?”
江远把粥盛进碗里,递给他。
“先喝。”
江满仓接过来,刚想再骂两句,热气扑到脸上,话又被堵回去。他低头喝了一口,粥里碎饼煮得软,入口有一点糊香。
他停了停,说:“盐放少了。”
周氏白他一眼:“家里盐罐都快见底了,还嫌少。”
江远道:“我今日去城里换。”
江满仓立刻抬头:“去什么城里?雨大,山路滑。”
“娘药也快没了。”
周氏捧着碗,忙道:“不急,我这咳嗽是老毛病,熬一熬就过去。”
江远没有反驳,只把药碗推近些。
“趁热喝。”
周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现在倒会管人了。”
江远垂眼。
他不太会接这种话。
他刚被救起来那阵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泡白了的木头,问什么都慢半拍。后来跟着江满仓夫妇回到雨叠村,一开始也是沉默,能做事便做事,能少说便少说。周氏说他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便认真想了想,答:“我不知道这个年纪该是什么样。”
那时候周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现在她仍然常红眼圈,只是红得和从前不一样。她会骂他傻,会给他留粥,会在村中婶子说起谁家姑娘时悄悄看他的神色,会在夜里咳醒后摸索着给他盖被子,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从来都知道。
江远在这间破屋里住久了,才慢慢明白,原来人被管束着,也不是全然难受。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踏实。
天色微亮后,雨小了些。
江远搬了梯子去补屋顶。江满仓站在院里,披着旧蓑衣,仰着头看他,嘴里一直不闲。
“左边,左边!你那泥灰糊得太厚,雨一冲全掉。”
“竹片要压紧。”
“你别踩那块瓦,那块瓦裂了!”
江远蹲在屋顶上,手里抹着湿泥,听他一句一句指挥,并不嫌烦。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睫毛湿了,旧衣贴在肩背上,肩下旧伤被凉意咬得发疼。他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把竹片压下去。
江满仓眼尖,立刻问:“伤疼了?”
江远道:“不疼。”
江满仓冷笑:“你说不疼,那就是疼。”
江远抬头看他。
老人站在院里,瘦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旧木棍,脸上全是被边地风霜磨出的纹路。他嘴上从没有几句好听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江远脚下,像只要他身子一歪,就能立刻冲上来扶住似的。
江远低声道:“一点。”
“一点也是疼。”江满仓道,“下来歇会儿。”
“不用。”
“你再说不用,午饭没你的份。”
周氏在屋里听见,隔窗骂:“你吓唬谁呢?哪顿饭你舍得少他一口?”
江满仓脸一黑。
江远低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很明显的笑。
可周氏看见了。
她靠着窗边,手里还握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忽然觉得这雨天也不那么阴冷了。少年从屋顶俯下身,袖口沾着泥,头发被雨打湿,眉眼清冷,脸色仍比寻常乡野少年白些,身量却比刚来雨叠村时长开了许多。那时候他像一截被水冲到岸边的枯枝,现在仍瘦,却已能撑住一架漏雨的屋顶。
周氏看着看着,眼睛又有些热。
江满仓回头瞪她:“又哭什么?”
“谁哭了?”周氏低头纳鞋底,“烟熏的。”
灶都没烧。
江满仓没有戳破。
雨停在辰时前后。
雨叠村从薄雾里露出来,像一张被水洗过又没来得及晾干的旧纸。村口那块烧剩半截的木牌斜在泥地里,“雨叠”二字被雨水泡得颜色更淡。许多屋子还没修好,土墙上有火燎过的黑痕,院里杂草被雨压弯,泥路上全是鸡爪、木屐和牛蹄踩出的印子。
江远挑着空桶去溪边。
溪水涨了些,流得急,水声盖过了远处山鸟的叫声。几个妇人正在下游洗衣,见他过来,声音便稍稍低了些。
“阿远,今日又去城里?”
“嗯。”
“路上小心些,昨儿有人说北坡那边见着马蹄印,不像咱们村里的。”
江远停住:“谁见的?”
说话的是何婶。
她家小儿子小石头去年腊月被北狄散骑惊了马,腿伤到现在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何婶自那以后夜里睡不踏实,一点风声都能惊醒。
“赵老拐家的二孙子。”何婶把湿衣裳拧干,“他放羊时瞧见的,说有五六处,蹄印深,像军马。”
旁边一个妇人叹气:“也未必是北狄。云嶂城里来人也骑马。”
何婶脸色不好:“城里来人会绕北坡?那条道草都没人踩。”
妇人不说话了。
江远弯腰把水桶按进溪水里,冰凉的水漫过指节。他没有立刻提起来,像是在听水声,又像是在想什么。
何婶看他一眼,压低声音:“阿远,你若去城里,帮婶子问问药铺有没有接骨续筋的药。小石头那腿,春天一潮就疼。”
江远点头:“好。”
何婶忙道:“不买,不买,你就问个价。”
江远看向她。
何婶被他看得有些窘,搓了搓手:“家里银钱还没凑够。”
江远道:“我先问。”
他挑起水,往回走。
何婶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旁边妇人轻轻叹道:“江家算是捡着宝了。”
何婶点头,声音却轻:“是捡着宝,也不知这孩子从前哪家舍得丢。”
江远没有听见。
他回家换了身稍干的衣裳,又把昨日劈好的柴捆成两担,准备挑去云嶂城。周氏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粗布包。
“路上吃。”
江远打开看了一眼。
半块饼,一小撮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他抬头:“鸡蛋留给娘。”
“我不爱吃。”周氏说。
江远不信。
江满仓在一旁抽旱烟,烟锅敲了敲门槛:“叫你拿着就拿着,磨蹭什么?她昨儿偷偷在灶灰里埋了一夜,今早还骗我说鸡不下蛋。”
周氏脸一红:“你这老东西,话那么多!”
江远握着布包,没有立刻说话。
周氏催他:“快走,早去早回。若雨又下了,就在城里躲躲,别硬赶路。”
江远应了一声。
走出院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满仓蹲在门槛边抽烟,周氏扶着门框看他,身后的屋顶刚补过,湿泥颜色比旧瓦深,院里那棵被火燎过的枣树抽了几片新芽,叶尖还挂着雨水。
这画面很寻常。
寻常到江远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寻常,很该被人好好守住。
云嶂城离雨叠村二十里。
雨后山路难走,泥泞粘鞋,柴担压在肩上,走久了,旧伤便隐隐作痛。江远途中歇了一次,把周氏给的饼吃了半块,鸡蛋却没动,又重新包好放进怀里。他坐在石头上时,远处山雾还未散尽,风从北边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和一点说不清的铁锈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
北边的天压得很低。
进城时,城门口排着长队。
守城兵卒身上的甲旧了,肩甲边缘有裂口,靴子上全是泥。他们查路引查得不严,却对年轻男子格外留意。江远递上雨叠村的户籍小牌时,一个兵卒看了他两眼。
“江远?”
“嗯。”
“雨叠村还有人?”
江远抬眼。
兵卒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不好听,咳了一声,把木牌丢回去:“进去吧。近来城里乱,卖完东西早些回。”
江远接过木牌:“多谢。”
云嶂城比雨叠村热闹,热闹里却带着疲态。
粮铺前排了长队,米价牌子又换过,围在门口的百姓骂掌柜黑心,掌柜隔着门板回骂商道不稳、粮车难进,嫌贵就别买。街边有流民抱着孩子坐在檐下,孩子脸色黄瘦,闻到蒸饼铺的热气便一直哭。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把担子挪远,像是怕被人抢,又像是不忍听。
江远卖了柴,得的钱比上月少。
收柴的伙计说:“卖柴的人多,价就低。你下回来,怕还要少两文。”
江远没争。
他去了药铺,问周氏的咳疾药,又替何婶问接骨续筋的药。掌柜算盘拨得啪啪响,说出价钱时,江远沉默了片刻。
太贵。
他摸了摸怀里钱袋。
买完周氏的药,剩下的铜钱不够何婶那副药的零头。
掌柜看惯这种脸色,把药包往柜上一推:“要不要?后头还有人。”
江远道:“要。”
他付了钱,拿药出门时,经过街尾一家医馆。
木匾旧,字却清正,写着“温氏医馆”。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雨后药香被潮气激出来,苦中带一点清凉。前堂有个素衣女子正在给伤兵换药,背影清瘦,袖口挽到小臂,动作干净利落。
那伤兵疼得龇牙:“温姑娘,轻些。”
女子声音不高:“疼就记住,下次别把胳膊送到刀口上。”
江远脚步停了一下。
不知为何,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轻轻敲在他心口。
他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外看了片刻,直到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看过来。他垂下眼,转身走入街上的人声里。
临出城前,江远在茶摊边听见几个兵卒说话。
“北坡那边又见烟了?”
“说是猎户烧荒。”
“这时候烧荒?骗鬼呢。”
“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少问。”
“墨羽的人昨夜入城了,我看见了,黑甲,腰刀,脸上那面罩像鬼一样。”
茶摊老板压低声音:“别乱说墨羽。北狄听见墨羽二字都要绕路走。”
一个年轻兵卒嗤道:“真这么厉害,怎么还让北狄年年扰边?”
年长些的兵卒看他一眼:“你在边军待几日便回京,当然能这样说。等你哪日被北狄咬住,别求墨羽来救。”
年轻兵卒脸色一变,像被戳中什么,却没再说话。
江远挑起药和一点盐,出了城。
回村的路上,雨又落了一阵。
药包不能湿,他把药贴身揣着,外头用蓑衣遮住。山路泥滑,几次脚下一陷,他都稳住了。快到雨叠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几缕,混在山雾里。
他看见那烟,心里才稍稍松了些。
江满仓正站在院门外,远远见他回来,先是骂:“这么晚,掉泥坑里了?”
江远把盐递给他。
江满仓接过,嘴上还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他湿透的肩:“伤又疼了?”
“一点。”
“又是一点。”江满仓皱眉,“你这身子迟早被你自己糟蹋完。”
周氏听见声响,从屋里出来,看到药包,脸色一沉:“不是说不急?”
江远把怀里的鸡蛋拿出来,放到她手里。
周氏愣住。
鸡蛋还是温的,被他贴身护了一路,壳上沾了一点布包里的咸菜味。
“怎么没吃?”
江远道:“路上不饿。”
江满仓冷笑:“二十里山路挑柴卖柴,他不饿,他是石头成精。”
江远不说话。
周氏看着手心里的鸡蛋,忽然抬手打了他一下。
打得很轻。
江远却怔住。
周氏红着眼骂:“傻不傻?给你吃的,你又拿回来。”
江远低声道:“娘咳嗽,要吃些好的。”
周氏嘴唇动了动,转过身去:“我去熬药。”
江满仓抽了一口旱烟,没点着,才发现烟丝潮了。他骂了一声,把烟锅往门槛上一磕。
“行了,别杵着。进屋换衣裳。”
江远应了一声,进屋前又看了一眼院里那棵枣树。
雨水顺着焦黑树皮往下流,几片新叶在风里轻轻动。
他想,等秋天,应该真的会有枣。
而同一日的京城,春色正好。
京郊曲江园是顾家别苑,园中引活水成池,池畔栽桃李,花开时一片红白相间。春宴设在水榭与花厅之间,女眷在东边赏花品茶,男客在西边试马投壶,中间隔着一道曲桥,不算严密,远远能望见衣影与马影,既守礼,又不至于太无趣。
顾顺之今日穿一身浅竹青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题着一句“花落不问归人”,字写得不坏,就是人站没站相。他倚在廊柱边,正同几个公子议论新出的绝色榜。
“依我看,榜首还是安国公主。旁人争不来。”
有人笑:“你见过殿下真容?”
顾顺之扇子一合:“美人之美,不必全看脸。安国公主那双眼,黑纱一遮,反倒比全露出来更让人惦记。你们不懂。”
“顾三郎这话若传出去,仔细被殿下割了舌头。”
“殿下日理万机,哪有空理我这等闲人。”顾顺之笑得漫不经心,目光一转,看向东边花厅,“不过第二么,我押昭宁郡主。沈姑娘太端,谢姑娘太雅,裴姑娘太冷,李明棠不一样。她一笑,连我这样见惯美人的人都觉得今日太阳不错。”
他话音刚落,旁边有人用扇骨敲了敲他手背。
“你少招惹李二。”
顾顺之回头,见杨崇武正看着他。
杨崇武今日穿玄色窄袖骑装,腰间佩刀,肩背宽阔,眉眼比三年前沉了些。他不似杨继文那般温雅,也没有顾顺之那副闲散风流,站在人群里便带着武人气势。
顾顺之眨了眨眼:“哟,护上了?”
旁人立刻起哄。
杨崇武脸色一沉:“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顾顺之压低声音,“这几个月,你往昭宁郡主府递了多少回马具?上回那套赤金马铃,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是你亲自从西市挑的?”
杨崇武被说中心事,耳根有些热,却仍强撑:“李家本就是武将世家,送马具有什么稀奇?”
顾顺之笑:“不稀奇,不稀奇。那你一会儿别往郡主身边凑。”
杨崇武冷冷看他。
顾顺之立刻举扇投降:“我错了。”
他说完,忽然觉得背后有道极轻的目光落来。他回头看去,只见东边花厅中,裴兰台正垂眼饮茶。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绣银兰纹的襦裙,外罩淡墨色薄衫,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春光里静得出奇。她并没有看顾顺之,至少在顾顺之转头时没有。她只是端着茶盏,神情清冷,像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春风吹过花枝,让人错觉枝影动了。
顾顺之摸了摸鼻子,忽然把折扇收起来了。
旁边有人奇道:“顾三郎,怎么不说了?”
顾顺之咳了一声:“口渴。”
东边花厅里,崔照微正忍笑。
她是崔家旁支姑娘,容貌不算绝顶,却生得娇俏灵动,眼睛亮,嘴也快,京中许多消息都是从她这里先飞出去。她凑近谢闻莺,小声道:“你看见没有?顾顺之一遇上裴姐姐,连扇子都摇不利索了。”
谢闻莺今日着青碧衣,鬓边仍簪白玉竹叶。她闻言看了一眼裴兰台,又看向顾顺之,轻轻笑了笑:“顾三郎未必知道自己为何不利索。”
崔照微眼睛一亮:“有故事?”
谢闻莺低头拨茶沫:“我只是说一句寻常话。”
沈令仪坐在一旁,绛紫织金缎骑装端正,腰间玉带压得衣纹一丝不乱。她性子稳,听她们说笑,只淡淡道:“春宴上人多嘴杂,少编排人。”
崔照微拖长声音:“沈姐姐又像祠堂里的小祖宗了。”
沈令仪看她一眼。
崔照微立刻端正坐好。
李明棠到得不早。
她一出现,花厅里便像忽然亮了一下。海棠红窄袖裙,外罩雪白短披,乌发高束,发间金铃随步轻响。三年过去,她比千重坞时更明艳,也更会笑了,只是熟悉她的人知道,那笑常常浮在外头,眼底未必真热。
崔照微第一个迎上去:“昭宁,你总算来了。再不来,顾三郎快把绝色榜评出花来了。”
李明棠扬眉:“他又把谁排第一?”
“还能有谁?自然是殿下。”
李明棠笑意淡了半分,又很快接住:“他倒有眼光。”
崔照微没察觉,继续笑:“第二是你。”
李明棠随手摘了鬓边一片落花,轻轻弹开:“那更有眼光。”
花厅中众女都笑起来。
谢闻莺看着她,目光却稍稍停了一下。
李明棠今日笑得比往常响亮,可她坐下时,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袖口一角。那是她这几年才有的习惯。谢闻莺不知道那袖口里藏着什么,只觉得昭宁郡主每次听人提千重坞、忠烈、杨府,都会这样摸一下。
像那里缝着什么旧物。
不多时,杨崇武从西边过来。
男女席虽分,但春宴本就有相看之意,年轻公子过桥向女眷请安,并不算失礼。杨崇武走到李明棠面前时,明显比方才沉稳许多。
“郡主。”
李明棠抬眼看他:“杨二公子。”
杨崇武心里微微一紧。
她今日这样唤他,声音不冷,却也不亲近。他把早准备好的话想了一遍,最后只说:“听闻郡主新得一匹青骝,若得空,城西马场可以试一试。”
崔照微在旁边笑得暧昧。
李明棠像没看见,只托着腮问:“那匹马烈吗?”
“烈。”杨崇武道,“但脚程好,若驯得住,跑山道也稳。”
“杨二公子会驯?”
“略懂。”
“你三弟会吗?”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杨崇武脸上的神情僵住。
顾顺之站在不远处,扇子抵在唇边,不说话了。谢闻莺垂眼饮茶,沈令仪也看了过来。崔照微眨了眨眼,像闻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
杨崇武过了片刻才道:“他……会骑马。”
李明棠看着他:“骑得好吗?”
杨崇武皱了皱眉。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事实上,他也确实不知道。杨之远在杨府时,哪里有多少正经骑马的机会?秋猎那日他能翻身上马、带着她们往东南逃,已经让杨崇武后来想起时不止一次觉得意外。
可他又想起满京城传过的那些话,说杨府三子虽是养子,却有杨家烈骨。他不知为何,竟不愿在李明棠面前说自己不知道。
“还成。”他说,“他小时候学东西不慢。”
李明棠眼睛亮了一点:“他小时候也学过骑射?”
杨崇武心里那点被她看着的热意,还没来得及升起来,便被“三弟”二字压得又酸又闷。
他沉声道:“学过一些。”
“谁教的?”
“府中武师。”
“你也在?”
杨崇武抿了抿唇:“在。”
李明棠的语气放轻了些:“那他那时候,话也这样少吗?”
杨崇武忽然不想答。
他看见李明棠的眼神。那不是普通好奇,也不是出于救命之恩的感念。她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离世的爱人,问他的童年,问他每一处自己未曾参与的旧痕。她看着杨崇武,眼里却没有杨崇武。
这种感觉很糟。
糟到杨崇武几乎想转身就走。
可他也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发作。
杨之远确实救过她。
也确实死在她眼前。
杨崇武握了握拳,声音硬了些:“少。府里没人同他说话。”
李明棠怔住。
“没人?”
杨崇武没有看她。
“他自己也不爱说。”
李明棠缓缓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是因为不爱说,还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
这话很轻。
却像小刀,割得杨崇武脸色有些发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西偏院那边有个瘦小少年站在廊下,衣袖短了一截,手里捧着书。那时他们几个公子正要去马场,有人笑问:“三公子也想去?”身边小厮哄笑,杨崇武没有笑出声,却也没有制止。后来那少年低头走了。
他当时觉得这很寻常。
杨府养子,本就不该和他们一样。
可现在被李明棠这样一问,那些寻常旧事忽然都有了刺。
杨崇武道:“郡主今日若只是想问他,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李明棠抬头。
杨崇武说完便后悔了。
他本以为李明棠会冷脸,可她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不绕圈子,你会说吗?”
杨崇武哑然。
李明棠笑了笑,那笑不明艳,反而有些苦:“我欠他一条命。可我连他小时候喜欢什么、怕什么、吃什么,都不知道。杨二公子,你若觉得我问得烦,我以后不问你就是。”
她起身要走。
杨崇武几乎立刻道:“他怕疼。”
李明棠脚步停住。
杨崇武喉结动了一下。
“他怕疼。”他说,“但从不说。”
李明棠背对着他,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金铃没有响。
过了很久,她回头,脸上又带了笑,只是眼睛有些红。
“多谢。”
杨崇武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赢面。
李明棠想从他这里拿走的,不是马具,不是试马,不是杨二公子的殷勤。她只是在从每一个活人嘴里,找一个死去的杨之远。
而他偏偏还舍不得不说。
曲江园的春宴到傍晚方散。
马车陆续离开时,顾顺之站在门边送客,一边同人说笑,一边偷偷看裴兰台。裴兰台上车前停了一瞬,淡淡道:“顾三郎今日少去停云阁为好。”
顾顺之一愣:“裴姑娘怎知我要去停云阁?”
裴兰台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轻,也很冷。
顾顺之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我不去。”他说。
裴兰台微微颔首,放下车帘。
旁边崔照微差点笑出声。
顾顺之恼羞成怒:“笑什么?”
崔照微眨眼:“没什么,只是觉得顾三郎今日很听话。”
顾顺之:“……”
另一边,杨继文从花厅外经过,刚好看见杨崇武站在廊下,神色阴沉。
“大哥。”杨崇武唤了一声。
杨继文一身素白春衫,眉眼温雅,手中握着一卷新诗。三年过去,他官位更稳,气度也更从容,像京中所有人期待的那种清贵公子,言行得体,无一处失分。
“又同昭宁郡主说话了?”他问。
杨崇武皱眉:“大哥何意?”
“没什么。”杨继文淡淡道,“只是提醒你,李明棠对你未必有意。她问的若总是三弟,你便该知道,她看的是谁。”
杨崇武脸色一沉:“三弟救过她,她问几句也寻常。”
杨继文看他一眼。
“三弟?”他语气极轻,“二弟如今倒叫得顺口。”
杨崇武猛地抬头。
杨继文仍温和地看着他,像方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无心玩笑。
杨崇武却听出了其中冷意。
“大哥,”他低声道,“人已经没了。”
杨继文道:“正因人没了,才更该各归其位。死者受封,杨府承恩,福伯得了昭宁郡主照拂,父亲也为他立了衣冠冢。世事到此,已经很圆满。”
“圆满?”杨崇武声音有些哑。
杨继文看向远处。
夕光落在他侧脸上,显得眉眼愈发温润。
“难道不圆满吗?”他道,“一个无根无系的养子,以死换来忠烈之名,换来杨府荣耀,也换来公主和郡主的念念不忘。若他还活着,未必有如今这样体面。”
杨崇武攥紧拳。
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反驳。
杨继文拍了拍他的肩,像兄长宽慰弟弟:“你若真喜欢昭宁郡主,便不要总被一个死人牵着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
杨崇武站在廊下,久久没动。
园中有花香,有酒气,有女眷车驾远去留下的淡淡脂粉味。远处顾顺之又被人拉去说笑,崔照微的笑声从曲桥那头传来,春宴余兴未尽,似乎谁都不该在这样好的日子里想一个死去的人。
可杨崇武忽然想起千重坞那日。
想起父亲说,让杨之远去给李明棠背弓提壶。
想起自己当时心里那一点隐秘的畅快。
他闭了闭眼。
傍晚时,宫里也落了一场小雨。
长乐殿外的玉阶被雨洗得发亮,宫人低着头来去,脚步很轻。刘芷澧处理完最后一封奏报时,天已经暗了。案上摆着北境舆图、户部粮册和几封兵部呈来的军情摘要。她今日穿玄青宫装,袖口绣暗银云纹,黑纱从鼻梁覆下,只露一双眼。
女官轻声道:“殿下,曲江园那边送了春宴名帖,说诸位姑娘都盼殿下得空同去。”
刘芷澧没有抬头:“不去。”
“昭宁郡主也去了。”
笔尖停了一瞬。
刘芷澧垂眼看奏报:“她爱热闹。”
女官不敢再劝。
又过片刻,刘芷澧问:“今日宴上,可有人提萧承言?”
女官低声道:“听说有人提了两句旧事,顾家三郎玩笑说,萧三公子虽成了笑谈,却也替京中诸位公子试出了殿下的心意。”
刘芷澧淡淡道:“他们很闲。”
女官低头。
刘芷澧将奏报合上:“让他们多读几册边粮账,也许便不闲了。”
她语气并不重,可殿中宫人都不敢接话。
这便是如今的安国公主。
她不高声,不动怒,不轻易责罚,却比许多真正动怒的人更叫人不敢靠近。朝中有人说,安国公主这三年像被千重坞的山风冻住了,从前那点少女骄矜还在,却被磨成了更冷的锋。有人敬她,有人怕她,也有人暗中说她太冷,日后只怕无人敢尚主。
刘芷澧听过这些话。
她并不在意。
掌灯后,她屏退宫人,独自进了内室。
内室深处有一道暗门,门后是一间极小的静室。静室中没有多余陈设,只一张紫檀小案,一盏灯,一只旧木匣,还有墙上一幅画。
画中少年穿着旧骑服,眉眼清冷,唇色偏淡,站在山风里,像下一刻便要转身离去。
这是宫中画师按刘芷澧记忆画的。
第一幅不像。
第二幅也不像。
后来画师跪在殿外发抖,刘芷澧看着那张画了又毁、毁了又画的纸,忽然明白,不是画师画不好,是她也记不全。
她只记得那双眼,记得血,记得风,记得他说“殿下,闭眼”。
一个人若只活在那一刻,便很难被画完整。
后来这幅画,依旧不像。
可刘芷澧还是留下了。
她摘下黑纱,放在案上。
灯火映出她的脸。三年过去,她比千重坞时更美,也更冷。右眼尾下那点美人痣在灯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神却不似在外那样压人。
她看着画像,低声道:“今日又有人说本宫嫁不嫁。”
静室里没有回应。
雨声隔着墙传进来,很轻。
刘芷澧伸手,指尖停在画像衣袖边,却没有碰上去。
“萧承言的事,他们还在笑。”她说,“本宫那日说他纸上富贵,或许重了些。可他若连边粮民赋都答不明白,凭什么说愿与本宫并肩?”
她像是在同画像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们都不懂。”
她垂眼,声音低了些。
“你也许懂。”
那一日断崖前,杨之远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救下她会得什么,也没有说一句漂亮话。他只是把刀塞给李明棠,让她带自己走。后来她无数次想,如果那时她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杨之远还会不会救她。
每一次,答案都让她更难过。
他会的。
因为那个人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赏赐,甚至不是为了她刘芷澧。
他只是看见有人要死,便站到了前头。
刘芷澧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几乎没有声息。
“他们连你一根衣角都比不上。”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过了很久,她从旧木匣里取出一片残破衣角。
那是李明棠当年从崖边抓住的,后来两人曾为这片衣角沉默相对很久,最后李明棠将它分了一半给她。布料洗过很多次,血迹已经淡成暗褐,边缘被摩挲得发软。
刘芷澧把衣角放回匣中。
外头女官轻声道:“殿下,官家请您明日辰时去御书房。”
刘芷澧重新戴上黑纱。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
“知道了。”
她走出静室,长乐殿灯火重新映在她身上。宫人低头行礼,无人敢看她的眼睛,也无人知道,就在半盏茶前,这位清冷骄矜的安国公主,曾对着一幅并不像的画像,温柔得像在同活人说话。
夜深时,雨叠村也安静下来。
江远坐在灶边磨刀。
那把柴刀并不锋利,刀背有豁口,刀柄松了,磨起来声音粗哑。江满仓坐在门槛边修竹筐,周氏在灯下纳鞋。灯油不多,火苗只有豆大一点,三个人谁也没有说太多话。
屋里有药味、湿柴味和粗粮粥的味道。
周氏喝完药后咳得少了些,便又开始说起新衣裳的事。
“你这衣裳短了。”她看着江远袖口,“再这样穿下去,叫人笑话。”
江远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确实短了,露出一截手腕。他这两年长得快,周氏给他补过几次,越补越不像样。
“还能穿。”
江满仓哼道:“破成那样,乞丐都嫌。”
周氏瞪他:“你少说两句。”
江满仓把竹筐翻过来:“我说错了?他如今也快到娶亲的年纪,总不能穿成这样去见人。”
江远磨刀的动作停住。
周氏也停了针。
她看了江满仓一眼,忽然笑道:“你倒是同我想到一处去了。”
江远抬头:“我没有要娶亲。”
江满仓道:“谁问你了?”
周氏笑出声。
江远有些无措。
他面对北狄散骑时也许不会这样,面对村人感激时也不会这样,可一旦周氏说起娶亲、新衣、来年枣糕这些寻常事,他便常常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氏把鞋底拿到灯下,针尖在发间蹭了蹭。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屋顶还没全补好,田也没翻完,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她一项一项替他说出来,“可日子不能总等全好了才过。人活着,本就一边漏雨,一边补屋顶。”
江远低声道:“若有人来了,住漏雨的屋子不好。”
江满仓手上动作顿住。
周氏也怔了片刻。
灯火很小,照得江远侧脸半明半暗。他说这话时很认真,不是推脱,也不是害羞。他是真的在想,若有一日有人要与他过日子,他总不能让对方跟着自己挨冻、漏雨、吃苦。
周氏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头继续纳鞋,声音有点哑:“那就先补屋顶。”
江远点头。
江满仓清了清嗓子:“明日我去东坡看看,有几根旧梁木还能用。”
周氏道:“你腰不好,去什么去?”
“我腰不好,他肩上还有伤呢。”
“那也不许你去。”
“我是他爹还是你是他爹?”
“我是他娘。”
江远听着他们拌嘴,手里的柴刀慢慢磨过石面。
刀锋在灯下露出一点暗光。
他忽然很想让这一夜长一些。
长到雨停,长到屋顶补好,长到枣树结果,长到周氏不再咳,江满仓不再腰疼,长到他真的有一身新衣,能站在院里,看周氏蒸出一锅枣糕。
可夜总会过去。
他只是还不知道,许多东西并不会等到秋天。
此时的京城,李明棠也没有睡。
她回到昭宁郡主府后,换下海棠红衣裙,去了偏静小院。
福伯已经睡下,小满守在廊下,见她来,忙起身。
“郡主,福伯今日精神还好,晚膳多用了半碗粥。”
李明棠点头,轻声道:“别叫醒他。”
她进了旁边小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木匣,里头放着福伯这些年讲过的旧事。不是实物,是她自己写下的纸页。一张一张,写得很细。
十岁,冬衣薄。
十一岁,被推进池塘。
十二岁,学写“远”字。
十三岁,不敢多吃饭。
十四岁,帮福伯修漏雨窗纸。
十五岁,曾在西偏院外看人骑马。
十六岁,千重坞。
她今晚又添了一行。
他怕疼,但从不说。
写完这几个字,李明棠搁下笔,手指按着纸页,很久没有动。
小满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
“郡主,您今日又问杨二公子了?”
李明棠没有抬头:“嗯。”
“杨二公子待您……”
“我知道。”李明棠打断她。
小满不敢再说。
李明棠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轻声道:“他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想知道杨之远,是我的事。”
“可若杨二公子误会……”
“那就误会吧。”
她语气淡了些,随即又像觉得自己太冷,闭了闭眼。
“我不是故意作践他。”
她知道杨崇武喜欢自己,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厚道。可她没有办法。福伯知道的是西偏院里的杨之远,刘芷澧知道的是断崖前的杨之远,而杨崇武,哪怕他从前轻慢过杨之远,也毕竟与他同在一个府里长大。
李明棠太想知道了。
想知道他小时候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怕不怕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没有在某一日也期待过明日会好一点。
她没有抓住悬崖边的手。
后来便只能抓这些碎片。
小满低声道:“郡主,三公子若知道您这样记着他,一定会高兴的。”
李明棠摇头。
“他不会高兴。”
“为什么?”
李明棠看向窗外。
夜雨又起,雨点打在廊前青瓦上,声音细碎。
“他那样的人,若活着,只怕最不愿别人因他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偏要难过。”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页最后写下:
杨之远,怕疼。
写完,她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便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小满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雨声从京城落到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