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芷棠之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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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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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17:18:27
京城的春天,总比边地来得早。
雨叠村北坡还有雾,云嶂山下夜里还要添柴,京城朱雀大街两侧的花枝却已伸过墙头,卖花的女童提着竹篮从清晨走到午后,篮中海棠、杏花、梨花各占一角, [X] 上洒过水,日光一照,便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鲜亮。
这鲜亮沿着街市一路铺开。
东市的绸缎铺新到江南春罗,掌柜把最好的几匹挂在门口,青如远山,红如新荔,引得路过的婢女频频回头。金银楼里,几个勋贵府上的管事正替自家姑娘挑新样式的步摇。香粉铺前,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挤在一处闻香,一个说桂花太甜,一个说冷梅香好,像安国公主身上该有的味道,说完又自觉失言,忙四下看了看,见无人留意,才笑着跑开。
京城人爱热闹,也爱把热闹说成风雅。
今年春天最热闹的,便是那张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绝色榜。
榜不是官榜,也非哪家文社正经所排,不过是几个闲得发慌的贵胄子弟在酒楼里议论美人,被茶博士听了去,第二日便传到东市,再过两日,连停云阁唱曲的姑娘都能笑着说出一二。等到第五日,京中已无人认真追究榜从何来,只忙着争论榜上排得公不公平。
有人说,安国公主刘芷澧居首,毫无疑义。
她自千重坞后常覆黑纱,寻常人难见真容,可越是难见,越被人传得近乎神异。有人说她眼若寒星,一眼能叫轻浮子弟噤声;有人说她在御书房批边粮折子时,连几位老臣都不敢轻慢;也有人说,这样的女子纵然美,也太冷,真娶回家中,只怕夫妻对坐像拜神。
这种话多半只敢在酒后说,说完还要左右看看,怕被有心人传进宫里。
第二便是昭宁郡主李明棠。
与刘芷澧的冷不同,李明棠的美太鲜活。她爱骑马,爱弓箭,爱明艳衣裳,也爱在人群中笑。她笑时不避人,眼睛亮,唇边带一点天然骄矜,像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被什么东西打碎。可熟悉她的人近来却觉出,她这几年虽仍爱笑,笑意落到眼底的时候少了许多。
第三是裴相家的裴兰台。
清贵,疏离,眉心一点朱砂痣。她不多言,走到哪里都像一截雪中红梅,艳色藏得深,却让人不敢伸手折。有人觉得她美得太寡淡,也有人偏偏喜欢这份难近。顾顺之曾在酒楼里说过一句:“裴姑娘那样的美人,若真看你一眼,不必笑,你也能把三魂七魄丢一半。”说完当晚他便没去停云阁,第二日还难得穿得素净了些,引得一群狐朋狗友笑了半日。
第四是谢太傅府上的谢闻莺。
谢闻莺的美不在明艳,而在一股书卷气。她常穿青碧,鬓边簪白玉竹叶,说话慢,听人说话时眼神也静。京中才子爱她诗才,贵女爱她温和不争,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看人其实极准,只是不大说破。
第五是定国公府沈令仪。
沈令仪端庄,生得稳,性子也稳。有人背后玩笑说她像一座小祠堂,可真正遇到大场面,却总是她最不慌。她的美像一件摆在正厅里的重器,不轻易叫人心跳,却叫人觉得稳妥。
第六则是后来被崔家姑娘崔照微自己添上去的。
她在曲江园里听见几个公子争论榜尾时,笑眯眯道:“你们这些人,评美人只看冷艳明艳清贵端庄,也不看看谁最会说话、最会逗趣、最讨人喜欢。既然没人排我,我自己排第六。”
旁人笑她脸皮厚。
崔照微毫不在意。
“脸皮薄的人上不了榜。”
这话传出去,反倒让她真在榜上站住了一个有趣位置。
这日午后,顾顺之便是在东市最大的茶楼“听雨轩”里,听见茶博士把这张榜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雨轩临街三层,一楼卖散茶和点心,二楼供寻常客人听书,三楼是贵客雅间。顾顺之不喜三楼太闷,偏爱坐二楼靠栏杆的位置,既能听书,又能看楼下来往行人。他今日穿一身浅绯色锦袍,腰间玉带松松系着,手里拿一把象牙骨扇,扇面上题着“春风有债”,字写得风流,人坐得也风流。
他身旁坐着两个勋贵子弟,一个姓沈,是定国公府旁支,叫沈怀璧;另一个姓周,名周秉,父亲刚升任户部尚书。两人正为绝色榜争得不亦乐乎。
周秉道:“我看昭宁郡主未必该排第二。论容貌,裴姑娘未必输她。”
沈怀璧摇头:“你这是没见过李明棠骑马。裴姑娘自然美,可人坐在那里,像画。李明棠不一样,她一动起来,画便活了。”
顾顺之懒洋洋摇扇:“沈兄此言深得我心。”
周秉笑道:“你还有心?你的心不是早落在停云阁了?”
顾顺之啧了一声:“我只是爱听曲,又非爱人。”
“那阮流珠呢?”
顾顺之扇子一顿。
“阮姑娘唱曲值一听,人也聪明,与你们这些俗人说不明白。”
沈怀璧正要接话,忽见楼下街口一辆青帷马车停住。
车帘掀起,一只素白的手扶住车沿。随后裴兰台从车中下来,月白衣裙,淡墨披帛,眉心朱砂在日光中静得出奇。她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手中捧着书册,像是刚从书斋出来。
顾顺之手里的扇子忽然不摇了。
周秉看见,立刻压低声音笑:“不是说心在停云阁?”
顾顺之眼睛仍看着楼下,嘴上道:“我看书。”
沈怀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书在裴姑娘手里,不在你眼里。”
顾顺之:“……”
楼下,裴兰台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茶楼雕花栏杆,她的目光落到顾顺之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不冷不热,没有笑,也没有嗔怪。
顾顺之却莫名坐直了些。
裴兰台收回目光,转身入了街边一家书肆。
周秉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顾顺之把扇子“啪”地合上。
“笑什么?裴姑娘看的是茶楼,又不是我。”
沈怀璧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倒茶:“是,茶楼今日穿浅绯色,还摇扇。”
顾顺之瞪他。
沈怀璧神色不动。
这时,楼下说书人一拍醒木。
“诸位客官,方才说的是京中绝色,接下来便说一说北境墨羽。”
茶楼里立刻有人起哄。
“又说墨羽?那黑甲军有什么好说的,整日打打杀杀,哪有美人好听?”
说书人笑道:“客官这就不懂了。美人是京中月,墨羽是北边刀。月要赏,刀也要听。不然哪日北狄打到城下,诸位便没处赏月了。”
有人笑骂:“老头子嘴毒。”
说书人也不恼,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诸位只知墨羽军凶,却不知墨羽军为何凶。北境四营,前三营各三千,破锋、游隼、黑麾,皆是边地精锐。最特殊的,是第四营,无面营。额定一千,却常年不满。为何?因为入营者,旧名不问,亲缘皆绝,所领军令多是必死之事。活人进去,先当半个死人。”
二楼有人哄笑,有人却安静下来。
顾顺之原本没怎么听,此时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倒真抬了眼。
说书人继续道:“那无面营佩黑甲,覆面胄,只露双眼。北狄人见了寻常边军,尚敢笑骂,见了墨羽无面,却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为何?因为寻常军是为守城而战,墨羽却像是来索命的。”
周秉嗤笑:“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旁边一个年纪较长的茶客却道:“也不全是胡说。我有个表亲在云嶂做生意,说北边百姓提边军未必服,提墨羽却是真服。”
顾顺之看了那茶客一眼。
“云嶂?”
茶客道:“是啊。云嶂那地方苦,山多,风冷,北狄散骑常从山口摸下来。听说有些村子被烧过,人迁走了又迁回去。没法子,祖坟和地都在那里,不回去又能去哪儿?”
顾顺之原本想说一句俏皮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虽风流,倒也不是全然不知轻重的人。京城茶楼里说起边地苦寒,总像说书;可真有人说起某个表亲、某条商道、某个被烧过又迁回去的村子,那些话便忽然有了重量。
说书人醒木又一拍。
“今日先不说旧事,只说近来云嶂城外,又有散骑痕迹。诸位且听,若墨羽再出,北边怕又有一场风雪。”
茶楼里有人嫌他晦气,嚷着让他说回绝色榜。
顾顺之却没有再笑。
他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仍热闹。卖花女童从茶楼下经过,篮中梨花白得晃眼。远处书肆门口,裴兰台刚好出来,婢女手里多了几册书。她抬头看天,似乎觉得日光有些刺眼,微微侧了侧脸。
顾顺之隔着人声看她,忽然想到:京城的春日这般好,好到人会忘了北边还在刮冷风。
而离听雨轩不远的停云阁里,阮流珠也听见了绝色榜。
停云阁是京中有名的乐坊,不似寻常烟花地那般喧闹。楼中姑娘有卖笑的,也有清倌;有擅舞的,也有擅琴的。阮流珠是停云阁这一两年最红的姑娘,二十出头,眉眼艳,唇色天然浓,笑起来像一盏红灯落在水里。她唱曲尤其好,嗓音不尖不腻,唱边塞曲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能叫酒意正浓的客人忽然安静下来。
午后无客,她坐在二楼临窗处调弦。
窗外是小巷,青石潮湿,有卖糖水的小贩推车经过。阁中几个小丫头围在屏风后说绝色榜,说到李明棠第二、裴兰台第三时,争得脸都红了。
一个小丫头道:“我看裴姑娘该第二。裴姑娘像仙人。”
另一个不服:“仙人有什么好?昭宁郡主那样才好看,听说她骑马时发间金铃会响,京中公子都看呆了。”
第三个年纪最小,捧着脸道:“那安国公主呢?她为什么第一?又没人见过。”
阮流珠调好一根弦,轻轻拨了一声。
琴音低低荡开。
她笑道:“正因为没人见过,才好排第一。”
小丫头们回头看她。
“流珠姐姐也觉得安国公主第一?”
阮流珠懒懒道:“我觉得谁第一有什么要紧?反正这榜又不是给我们排的。”
小丫头们静了一下。
其中一个不服气:“姐姐这样美,若不是出身……”
话未说完,另一个忙扯她袖子。
阮流珠倒不恼。
她垂眼看琴弦,指尖慢慢抹过弦面。
“若不是出身,京中许多事便都不是如今这样了。”
她说得轻,几个小丫头却不敢接。
停云阁中的女子,最知道出身二字有多重。贵女的清冷叫气度,郡主的骄纵叫明艳,才女的寡言叫书卷,公府姑娘的端庄叫稳重。换到她们身上,便要换一种说法。艳些是轻浮,静些是拿乔,聪明些是心机,不聪明便更糟。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妈妈掀帘进来,笑道:“流珠,今晚顾三郎那边未必来,倒是户部周公子订了雅间,说想听你新排的《北风辞》。”
阮流珠眉梢微动。
“《北风辞》?”
“是啊。近来茶楼里都说墨羽,说北境,公子们听得新鲜,便想听几支边塞曲。”
阮流珠拨弦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听边塞曲,是听新鲜?”
妈妈笑道:“不然听什么?听死人吗?”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阮流珠没有再说什么,只道:“知道了。”
妈妈走后,柳眠烟从屏风后出来。
她是停云阁的清倌,擅琵琶,生得不如阮流珠艳,却有一股冷清气。平日不爱说话,眉眼间常带三分倦意。若换一身青碧衣,坐到谢府诗会上,也未必不像哪家才女;可她偏偏在停云阁,便只能被人称作柳姑娘,或更轻浮些,称一声眠烟。
她手里抱着琵琶,淡淡道:“他们爱听边塞曲,却不爱听边地人。”
阮流珠笑了笑。
“边地人来了,他们还怕脏了酒席。”
柳眠烟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晚还唱?”
“唱。”阮流珠重新拨弦,“他们给钱,我唱曲。只是唱到‘黑甲夜渡白骨滩’时,若有人听得笑,我便把调子放慢些。”
柳眠烟看她一眼。
“放慢做什么?”
阮流珠唇角微弯。
“让他们笑得久一点,也冷得久一点。”
柳眠烟难得笑了。
停云阁外,春日仍暖,巷口卖糖水的小贩吆喝声拉得很长。谁也不会想到,几千里外的边地,已经有马蹄踩过夜露,绕到一个小村背后的北坡。
云嶂城这一日的风很硬。
江远进城时,城门口排着长队。挑柴的、卖菜的、推车的,还有几户拖家带口进城避一避的边民。守城兵卒比往日查得严,年轻男子要问来处,车上盖着草席的货物也要掀开看一眼。
有人不满,嘟囔:“昨日还说只是猎户马蹄,今日就查得这样紧。”
守城兵卒瞪他:“少废话。要进就进,不进就走。”
江远站在队中,背上挑着两捆柴,腰间挂着一把柴刀。雨叠村户籍小牌递出去时,兵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木牌和挑的柴,放行前忽然道:“近来天黑前出城,别走北坡。”
江远抬眼:“为什么?”
“叫你别走就别走。”
兵卒把木牌丢回来,示意他进去。
云嶂城里比上回来时更乱。
粮铺前队伍排得更长,米价牌子又换过一块。一个老妇人抱着布袋站在门口,同掌柜争了许久,说昨日还是这个价,今日怎又涨。掌柜在柜后拨算盘,头也不抬,说商道不稳,粮车难进,嫌贵就去别处买。老妇人站了一会儿,最后从布袋里倒出几枚铜钱,只买了半升粗米。
街边多了几个伤兵。
不是重伤,只是胳膊腿上缠着布,身上甲衣也旧。他们坐在茶棚下喝热汤,声音压得低,却仍被江远听见几句。
“北边真有动静?”
“别乱说。”
“墨羽昨夜是不是进城了?”
“只见了黑麾营的人,没见无面。”
“无面若来了,才是真要出事。”
江远脚步顿了顿。
有人注意到他,打量一眼,见只是个卖柴的村中少年,便没放在心上。
他卖完柴,先去了药铺。
周氏的药仍要买,何婶让他问的接骨药价钱仍贵。掌柜认得他了,看见他进门,便把几味寻常止咳草药包好,推到柜上。
“还是这些?”
“嗯。”
掌柜看他从钱袋里数铜钱,数得慢,便道:“这几日药也要涨。北边一紧,伤药先涨,止咳驱寒的药跟着涨。你们这些村子若能早迁进城,还是早些迁。”
江远抬头。
“城里收吗?”
掌柜一噎。
城里当然不愿多收。
流民一多,粮价更涨,治安也乱。若不是有亲戚、有银钱、有门路,寻常边村百姓就算进城,也只能挤在城南破棚里,一日一日耗着。
掌柜叹了口气。
“我也只是随口说。”
江远付了钱,把药包收进怀里。
出药铺时,他又看见温氏医馆。
门口仍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今日医馆里人比上回多,一个断臂老兵坐在门槛边,脸色灰白;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求药,孩子咳得厉害,小脸烧得通红。前堂里,那个素衣女子正在替人包扎。
她袖口挽起,手指很稳,声音也稳。
“伤口三日不能沾水。若再裂,便不是多疼几日的事。”
伤兵笑道:“温姑娘,我这条胳膊本也没什么用。”
女子抬眼看他。
“若真没用,砍了更省药。”
伤兵立刻闭嘴。
江远站在门外听见,觉得这位温姑娘说话与寻常医者不同。她不软,也不凶,只是冷静得让人不敢糊弄。
他正要离开,医馆内忽然有人叫住他。
“门外那位。”
江远停住。
素衣女子抬眼看他。
“你药包露了。”
江远低头,见怀里的药包被柴枝勾破一角,草药碎末撒出来一些。
他把药包往里收了收。
“多谢。”
女子放下手中布条,走到门边,从旁边竹筐里拿出一张油纸,递给他。
“雨后山路潮,药包破了,药性易散。”
江远接过。
“多少钱?”
女子看他一眼。
“不收。”
江远顿了顿。
“多谢。”
他将药包重新裹好。
女子的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瞬。
“肩伤旧了?”
江远没有立刻答。
她道:“你挑柴时右肩沉,左肩让力。不是这几日伤的。”
江远看着她。
医馆里药味很重,苦、涩、辛辣,还有一点晒干艾草的气味。门外街上人声嘈杂,可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像一眼便能看出人身上藏着的旧伤。
江远道:“旧伤,不碍事。”
女子淡淡道:“碍不碍事,不是靠嘴说。”
这话有些耳熟。
江远想起上回路过时,她曾对伤兵说,疼就记住,下次别把胳膊送到刀口上。
他垂下眼。
“我知道了。”
女子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去替伤兵包扎。
医馆匾额在风里微微晃动。
温氏医馆。
江远记住了这几个字。
回村前,他去了城北告示墙。
告示墙上贴着几张旧榜,有征粮的,有缉盗的,还有一张写着近来北山猎户不得私入深林。旁边围着几个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是真有北狄探马,有人说是城里又要借机加税,还有人说墨羽进城了,怕是要清山。
江远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离开时,他在城门口又遇见早晨那个兵卒。
兵卒看见他,认出是雨叠村的,压低声音道:“小子,回去告诉你们村里,夜里别点太亮的火,也别全黑。狗放出来,孩子别乱跑。若听见三短一长的锣声,就往城里方向跑,别往山里躲。”
江远问:“谁会敲锣?”
兵卒沉默一下。
“若还来得及,就会有人敲。”
这话说完,他便不再看江远,挥手让后头的人上前。
江远挑起东西出城。
天色阴下来,风从北边来,带着山里湿冷的草木气。走到半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嶂城。城墙旧而高,箭楼上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像一只疲惫却仍不敢闭眼的兽。
而京城长乐殿中,刘芷澧也在看云嶂城。
只不过她看到的是舆图上的一枚小小朱点。
御书房新送来的边村迁返名录摊在案上。雨叠村那一行写得极短:建德二十七年遭焚,迁走三十七户,返村十二户,余者散入云嶂、望川、朔平三地,未详。
未详。
又是未详。
刘芷澧看着这两个字,指尖按在纸面上,许久没有动。
女官轻声道:“殿下,昭宁郡主求见。”
刘芷澧抬眼。
“让她进来。”
李明棠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外头春风的气息。她今日穿海棠红窄袖裙,发间仍没有戴金铃,只簪了一支银簪。进门后,她先看见案上舆图,随后才看向刘芷澧。
“阿澧,你又在看北境?”
刘芷澧道:“嗯。”
李明棠走近几步,看见云嶂、雨叠等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雨叠。”她念道,“这名字倒冷。”
刘芷澧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怎么来了?”
李明棠笑了笑:“不能来?”
“你来,自然能来。”
刘芷澧合上名录。
李明棠看见她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顿。
三年过去,她们仍是最亲近的人,却也不似从前那样无话不谈。千重坞像一根细刺扎在两人之间,平日看不见,偶尔碰到,便都疼。
李明棠坐下,拿起宫人奉上的茶,却没有喝。
“今日福伯又同我说了一点杨之远小时候的事。”
刘芷澧手指一顿。
“什么事?”
“他说他小时候想要过一匹小木马。”
殿中很静。
刘芷澧没有说话。
李明棠垂眼看茶盏里的水纹。
“你说可不可笑?我从前想要什么,总觉得天经地义。他想要一匹小木马,都不肯说。”
刘芷澧声音很轻:“他就是那样的人。”
李明棠抬头看她。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刘芷澧迎着她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立刻退让。
片刻后,李明棠先笑了一下。
“也是。你自然知道。毕竟他是为你死的。”
这句话出口,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冷了。
宫人们早习惯了她们偶尔这样,皆垂着头,不敢出声。
刘芷澧看着李明棠。
“明棠。”
李明棠闭了闭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就是那个意思。
她嫉妒。
嫉妒刘芷澧拥有杨之远最后的那句“殿下,闭眼”,嫉妒他在最后一刻看向的是刘芷澧,嫉妒自己明明抓住了他的衣角,却没抓住人。她也恨自己这样嫉妒,因为若没有刘芷澧,那日杨之远也许不会死;可若没有刘芷澧,那日杨之远也不会成为她心中这个永远回不了头的人。
刘芷澧垂下眼。
“我知道。”
李明棠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阿澧,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很可笑。”
刘芷澧没有问为何。
李明棠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真正认识他。如今他死了,我们倒像比谁都懂他。”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中,无声,却沉得很快。
刘芷澧看向案上的北境舆图。
过了很久,她道:“所以要记得。”
李明棠轻轻笑了一声。
“记得就够了吗?”
刘芷澧没有答。
李明棠起身。
“我走了。”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住。
“阿澧。”
刘芷澧抬头。
李明棠没有回身,只道:“若有一日,他没有死,你会如何?”
殿中一静。
刘芷澧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可很快,她重新平静下来。
“人不能总靠假设活着。”
李明棠笑了笑。
“也是。”
她走出长乐殿。
殿外日光正好,照得宫道一片明亮。李明棠抬手遮了遮眼,忽然觉得这春光过分刺目。
她没有看见,殿内刘芷澧在她离开后,久久没有翻动案上的奏报。
那句“若有一日,他没有死”,像一阵极轻的风,吹开了她心中某处不敢碰的暗门。
可门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千重坞崖下翻涌的白雾。
黄昏时,江远回到雨叠村。
村口几户人家的灯已提前点上。狗被放在院里,见他回来,叫了两声,又认出人,很快安静下来。何婶正在门口劈柴,看见他,忙问:“城里怎么说?”
“药价又涨了,”江远把药递给她,“城门兵让夜里放狗,孩子都别出门。还说若听见三短一长锣声,便往城里跑。”
何婶脸色一白。
“真要出事?”
江远道:“还不知道。”
何婶接过药包,指尖有些发抖。
“那小石头……”
“让他今晚睡里屋。”
何婶点头,转身进屋。
村中消息传得很快,不多时,几户人家都知道城里有话带回。赵老拐拄着棍子来江家院里,江满仓、赵二、几个年轻人也都到了。周氏烧了一壶热水,没说什么,只给每人倒了半碗。
众人围在院中说了许久。
谁家墙矮,谁家有孩子,谁家老人走不动,若真有锣声,从哪条路往城里跑,若来不及跑,祠堂能不能暂避,村口那口旧钟还能不能敲响。说到最后,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却也没有人说要立刻弃村。
赵老拐说:“我这把年纪,跑也跑不快。真有事,我敲钟。”
何婶立刻道:“赵叔,你别胡说。”
赵老拐瞪她:“我不敲,你敲?小石头谁带?”
何婶说不出话。
江满仓沉声道:“先别说死不死的。今夜分三班守。村口两人,北坡两人,祠堂一人。锣放祠堂,钟绳换新的。”
赵二道:“听江叔的。”
江远站在旁边,把从城里买回来的油纸摊开,画了几道简单的线。
“这里是北坡,马蹄印从这边来。若只是探路,他们不会立刻进村。若是找水、找粮,先摸的会是何婶家后头那口井。”
几人都看着他。
江远话不多,说得也平,可每一句都落在用处上。赵老拐听了一会儿,忽然道:“阿远,你明日别去城里了。”
江远抬头。
赵老拐道:“留下看村。”
这句话说出来,院里没人反对。
江满仓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中还拿着木勺。
她看着院里那群人,又看向江远。
江远低头看着油纸上的几道线,点了点头。
“好。”
夜色渐沉。
众人散去后,江满仓去祠堂取旧钟绳。周氏收拾碗盏,江远则把柴刀磨了一遍,又去院门后加了两根木楔。做完这些,他走到院中那棵焦黑枣树下。
树上新芽已长得更明显。
夜风一吹,叶尖轻轻动。
小石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隔着院门小声喊:“阿远哥。”
江远转头。
“我娘让我睡里屋。”小石头皱着脸,“里屋闷。”
江远走过去。
“听你娘的。”
小石头不大高兴,脚尖踢着泥。
“若北狄来了,你会打他们吗?”
江远看着他。
院外昏暗,小石头的眼睛却亮,带着孩子才有的那种不知轻重的信任。他仿佛只是问,明日下雨了你会不会补屋顶,水渠堵了你会不会去挖,赵老拐骂人你会不会听。
江远沉默片刻。
“会。”
小石头立刻安心了。
“那我回去睡了。”
他说完便跑了。
江远站在院门后,看着那个瘦小身影钻进何婶家院子。
周氏从屋里出来,轻声道:“他把你当什么了,天塌下来也能顶着?”
江远道:“孩子不懂。”
周氏看着他。
“你也还不大。”
江远没有答。
远处北坡黑沉沉的,夜里看不清山道,只能听见风一阵一阵压过草木。村口的狗忽然叫了几声,很快又停下。祠堂方向传来江满仓和赵二说话的声音,模糊不清,却让人知道村里并不是全然安静。
周氏把一只布袋塞给他。
里头装着两个粗粮饼,一点咸菜,还有一小块昨日何婶送来的腌肉。
“守夜吃。”
江远接过。
“娘先睡。”
周氏叹了口气。
“你们一个两个都叫人睡,自己倒是不睡。”
她嘴上这样说,还是转身回屋拿了件旧披风,递给他。
“夜里风硬。”
江远披上。
披风旧,边角有补痕,带着灶火和药草的味道。
他没有说谢。
周氏也没等他说。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回屋去了。
江远走到村口时,赵二已经在那里等着。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旧木牌旁。木牌被火烧过半截,“雨叠”二字缺了一角,白日看着破,夜里却像一个还没倒下的守门人。
赵二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咬了一口。
“阿远,你说城里会派兵来吗?”
江远看向远处。
“不知道。”
“墨羽呢?”
江远摇头。
赵二叹气:“听说墨羽厉害。若真有事,他们会来吧?”
江远没有说话。
他想起城中茶棚里那些伤兵的话,想起守城兵卒说“若还来得及”,也想起温氏医馆门口那几串草药在风里晃。
夜风很冷。
他把披风拢紧些。
村里灯火一盏一盏亮着,有些昏黄,有些摇晃。远处何婶家里,小石头大约终于被按进了被窝,狗趴在院门边,耳朵竖着。江满仓坐在祠堂前,手里握着锄头,赵老拐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出来,正被周氏和何婶低声数落。
江远看着这些灯火。
他仍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可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坐在哪里。
北坡的风又吹下来。
草叶深处,仿佛有极轻的马铃声一闪而过。
赵二猛地抬头。
“你听见了吗?”
江远已经站了起来。
他望向黑沉沉的山口,手指按住柴刀刀柄。
远处没有人影。
只有风声。
可很快,村尾的狗先叫了。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一盏灯从何婶家门口被匆匆提起。
江远低声道:“去祠堂。”
赵二脸色发白:“现在?”
“现在。”
话音刚落,北坡深处忽然惊起一片飞鸟。
黑影扑棱棱冲上夜空。
下一瞬,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不是村里人的声音。
更像是有人在山路上被什么东西拖住,又被立刻捂住了口鼻。
江远握紧柴刀。
村口那半截旧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雨叠村的夜,终于不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