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芷棠之远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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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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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7 17:19:01
北坡那声惨叫只响了一瞬。
短,急,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掐断。雨叠村口的狗先叫起来,紧接着村尾、祠堂、何婶家、赵老拐家,几处犬声一层一层炸开,原本沉在山脚下的夜色像被人掀了一角,露出底下绷紧的寒意。
江远已经出了院门。
赵二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脸色在夜里看不清,只听得出呼吸有些乱。
“阿远,刚才那声音……”
“在北坡外。”
江远声音很低。
村里几盏灯相继亮起。何婶把小石头按在门里,自己探出半个身子,想问又不敢大声。江满仓从江家院里追出来,手里提着锄头,周氏站在门槛边,一手扶着门框,唇抿得很紧。
江远没有回头,只道:“别让人出门。去祠堂。”
江满仓骂了一声:“你小子使唤谁呢?”
话是骂,脚却已经往祠堂方向去了。
赵二听见这句,像忽然找回一点胆气,咽了咽口水,道:“我跟你去。”
江远看了他一眼。
“跟紧。”
他们沿着村口那条窄路往北坡去。
夜里的山路湿滑,草叶上全是露水,扫过裤脚时冷得像小蛇贴着皮肤游过去。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潮湿草木味,还有一点极淡的烟气。那烟气不是村里的柴烟,村里的烟带着粗粮和湿柴的味道,北坡吹来的烟却干而冷,像草被匆匆点燃又立刻扑灭,只剩一缕焦痕。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赵二忽然停住。
“你听。”
风里有细碎声响。
不像人走路,也不像野兽踩草。更轻,更急,仿佛有什么东西擦着灌木丛一路拖过去。
江远抬手。
赵二立刻屏住呼吸。
月亮被云压着,山路上只有一层淡灰色的光。江远蹲下身,指尖拨开草叶,泥地里有几枚凌乱脚印。脚印不大,鞋底纹路却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草鞋,也不是云嶂城兵卒的制靴。
他又往前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点湿意。
江远放到鼻下。
血。
赵二脸色变了。
“是村里人?”
“不是。”
江远起身,沿着血迹往前走。
灌木后倒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褐短衣,腰间束皮带,靴子很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把短刀。他喉间有一道极细的伤,血已经流进草里,眼睛半睁着,像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江远蹲下,翻过他的手腕,看见皮腕上刺着一小截狼首纹。
赵二倒吸一口冷气。
“北狄?”
江远没答。
他伸手去摸那人的衣襟,从里头摸出一枚小小骨哨,还有一截烧黑的草绳。草绳上沾着油,像是用来引火的。再往旁边看,灌木丛里还有一小块布角,布料粗,却不是这人身上的。
赵二声音发紧:“谁杀的他?”
江远看向更深的林子。
草木黑沉沉压在坡上,风一过,叶影细细晃动,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还有人。”
赵二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
江远把骨哨收起,又看了一眼尸身喉间的伤。
伤口很细,一刀封喉。
出刀的人比这北狄探子更快,也更熟悉杀人。若是云嶂城斥候,不该杀完人便消失得这样干净;若是北狄内斗,又不该留下引火草绳。
这不是雨叠村能想明白的事。
可有一点已够清楚。
北坡不干净了。
江远起身,道:“回去。”
赵二一怔:“不追?”
“追不上。”
江远走了两步,又停下,将地上的短刀捡起来,用草叶擦去血,递给赵二。
“拿着。”
赵二看着那刀,不敢接。
江远道:“木棍挡不住铁。”
赵二这才接过,手指触到刀柄时还抖了一下。
两人回村时,祠堂前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赵老拐披着破袄,硬说自己只是出来看看风向。何婶抱着小石头,小石头睡眼惺忪,却不哭。江满仓站在祠堂门口,手边放着那口旧锣,脸色沉得厉害。
江远把北狄探子的事说了。
院中静了许久。
赵老拐先开口:“死在北坡外?”
“嗯。”
“还有别人?”
“应当有。”
何婶抱紧小石头,声音有些发颤:“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没人答得上来。
村里的风忽然冷了许多。火把在祠堂前噼啪作响,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雨叠村不是没见过北狄,甚至正因为见过,才更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许多年前烧过的屋梁如今还埋在一些人家的地基下,赵老拐的儿子、何婶的男人、好些迁走再没回来的邻居,都还藏在这个村子的旧伤里。
江满仓看向江远。
“你说怎么办?”
这话问出口,众人也都看了过来。
江远没有立刻答。
他其实不该是那个拿主意的人。他年纪轻,来雨叠村不过三年,连自己的旧事都不记得。可这三年里,他修过水渠,补过屋梁,进城卖过柴,也跟着江满仓去过北坡,看得懂一点山路,分得清马蹄深浅。
于是这个时候,大家都下意识看他。
江远道:“明日起,村里年轻人分两队。白日巡北坡,夜里守村口。有村外人问起,就说是狩猎,别惊动城中人,也别让孩子乱跑。”
赵二问:“若真来呢?”
江远道:“敲锣,往祠堂聚。老人孩子先走南坡。”
江满仓道:“那你们呢?”
江远看着祠堂外的夜色。
“拖一拖。”
这三个字落下,周氏的脸白了一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赵老拐沉默片刻,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就这么办。”
事情便这么定下了。
第二日天未亮,村中几个年轻人便背着弓、提着柴刀出了村。对外说是山里野猪拱坏了田埂,他们上山看看能不能猎一头。事实上,谁也没有带猎获回来的欢喜心思。
同行的有赵二、阿槐、孙六,还有江远。
赵二昨夜握过北狄探子的短刀,一晚上没睡踏实,今日眼底发青。阿槐比他还年轻,平时最爱说笑,今日却安静得厉害。孙六成过亲,家里有个刚会走路的孩子,临出门时他媳妇把一只旧平安符塞进他怀里,他笑着说妇人家胆小,走到村口后却偷偷把那符贴身放好。
江远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只带了一把柴刀,一张短弓,腰间还挂着昨夜从探子身上取来的骨哨。柴刀是江满仓平日劈柴用的,刀身不长,也不算锋利,被江远磨了一夜,刃口才亮出一点寒光。
北坡白日看着比夜里安全些。
晨雾还未散尽,草叶上的露水被日头一照,碎碎发亮。若不是昨夜那具尸身还被暂时埋在乱石后,若不是灌木丛里还残着一线暗红血迹,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寻常春晨。
他们沿着山腰绕行。
赵二小声道:“阿远,那尸身要不要报城里?”
江远道:“要。”
“那为何不现在去?”
“先看还有没有人。”
孙六道:“若还有呢?”
江远回头看他一眼。
孙六闭嘴了。
他们走到东坡一带,发现几处草被压折,像有马从这里绕过。再往上,山路变窄,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
阿槐立刻搭箭。
赵二也握紧了短刀。
江远抬手,让他们别动。
窸窣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灰兔从草里蹿出来,飞快穿过山道。
阿槐松了一口气,刚要笑,紧接着草丛深处又响起一声低沉喘息。
江远眼神一变。
“退。”
话音刚落,灌木被猛地撞开。
一头野猪冲了出来。
那畜生极大,脊背黑硬,半边身子染着血,右后腿上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已经折了,只剩半截露在外头。它显然受伤已久,疼得发狂,眼珠赤红,一冲出来便直扑离得最近的阿槐。
阿槐手里的箭还没放出去,人已经僵住了。
赵二大喊:“阿槐!”
那一瞬间,众人后来想了很多次,都说不清江远是如何动的。
好像在野猪扑出草丛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它会从哪里出来;又好像在所有人都还看着那两根獠牙时,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柴刀从腰侧抽出时,没有寻常拔刀的声响,只像一道压得极低的风从袖边掠过。
快得不像一把刀。
更像一线冷光,忽然把清晨的雾割开了。
江远不退反进,身后的阿槐只看见他侧身压低,肩背线条在那一瞬绷得极直,整个人的声息都像被收进了刀锋里。没有喊,没有乱,甚至没有多少杀气,眼神静到让人心里发凉,仿佛天地间所有声音都退到很远,只剩那头冲来的野猪、那一点该落刀的位置,以及他手中那道寒光。
刀出。
落在野猪颈侧。
不是砍。
更像刺进去以后顺势一挑。
血一下子溅出来。
野猪冲势未止,庞大的身躯几乎贴着江远撞过去。江远的肩被硬鬃擦开一道血痕,人却没有躲。他脚下泥土被蹬出半寸深印,手腕借着野猪前冲的力道往下一压,那把柴刀便像被他的魂魄推着,一路切进最要命的地方。
野猪轰然栽倒。
泥水和血溅了阿槐一身。
山道上死一般安静。
赵二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孙六手里的弓弦还没来得及拉满,箭尖仍指着空处。
阿槐跌坐在地,脸上全是血点,眼睛直直看着江远,像第一次见他。
江远缓缓松手。
柴刀还卡在野猪颈骨间,他拔出来时用了些力。刀身带出一大片血,滴在草叶上,很快渗进泥里。
赵二终于找回声音。
“阿远……”
他咽了一下。
“你方才那一刀……”
他想说太快了。
可是“快”这个字似乎太薄,接不住刚才那一瞬。
村里也有人杀过猪,山里也有人猎过兽。刀快的人不是没有。可他们见过的快,是手快,是力气快,是胆子大。江远方才那一下却不一样。
那不是一个人挥了一刀。
那像是他整个人忽然消失在刀后面,心神、呼吸、骨血,全都压进那一寸刀锋里。刀出之后,便没有退路,没有回护,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仿佛那一刀若不中,他整个人也会随那道光一起折在野猪獠牙下。
阿槐终于抖着声音道:“你疯了?你刚才若慢半步,它就把你肚子挑开了。”
江远低头擦刀。
“它冲的是你。”
阿槐一怔。
赵二看着他肩上的血痕:“你伤了。”
江远瞥了一眼。
“不深。”
孙六走过去看那头野猪,忽然皱眉。
“这箭……”
江远蹲下,折出插在野猪腿上的半截箭杆。
箭杆细,尾羽已断,箭头却不是村里猎户常用的铁尖,而是三棱小镞,窄而狠,入肉后极难拔出。
赵二脸色又变。
“北狄的?”
江远将箭镞放进掌心。
“像。”
风从山脊上压下来。
几人方才杀野猪生出的那点惊魂未定,立刻又被更冷的东西盖住了。
这野猪不是自己发狂跑到这里的。
有人在山里射中过它。
而那人,离雨叠村不会太远。
孙六低声道:“回去?”
江远站起身,将血擦净的柴刀插回腰侧。
“先把这头猪拖回去。”
阿槐愣住:“这时候还拖猪?”
赵二看了看那头野猪,又看了看远处山林,忽然明白过来。
“说是打猎,总得有猎物。”
江远点头。
他们不能让村里先乱。
更不能让暗处的人知道,雨叠村已经看懂了风从哪里来。
几人合力把野猪拖下山时,阿槐走在最后,时不时看一眼江远的背影。他从前只觉得阿远话少,做事稳,和村里其他年轻人不同,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同。直到今日,他才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
这样快的刀,不该只是拿来劈柴。
同一日,京城早朝议边。
天未大亮,百官已入承明殿。
殿中金砖铺地,蟠龙柱高耸,香烟从铜鹤口中袅袅吐出。官员按品级列班,文臣居左,武臣居右。大周承平多年,朝堂礼仪仍整肃,只是今日众人脸上都没有平日那种从容。
北境急报压在御案上。
官家刘龄久坐在龙椅上,神色起初还算和缓。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角有深纹,年轻时也曾亲临边郡,后来登基多年,帝王气度愈重,喜怒便不轻易外露。
“诸卿都看过北境奏报了。”刘龄久道,“云嶂、望川、朔平三线皆有北狄散骑踪迹,边村屡报失踪,商道受阻。今日议一议,是战,是守,是遣使,诸卿各言其见。”
殿中静了片刻。
先出列的是那日与顾顺之一同在听雨轩听书的周秉之父,户部尚书周珩。
周珩年过五旬,身形瘦削,脸上常带一股盘算不开的苦相。他一贯为人谨慎,最恨军中临时要粮要饷。此刻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陛下,国库近年并不丰裕。南边水患才平,江淮漕运又有亏空,若北境骤起大战,粮饷、军械、马料、抚恤皆要户部调拨。臣并非畏战,只是此时北狄尚未大举南下,若能遣使议互市、缓边衅,以三五年养国力,未必不是上策。”
他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谢蕴也出列。
谢蕴乃是谢闻莺的伯父,生得儒雅,眉目清正,说话比周珩更委婉。
“臣附议周尚书。兵者,凶器也。北狄此番或是试探,若我大周先以大军压境,反令其诸部合流。臣以为,可先遣使问罪,同时开互市之议。以礼制边,未必全无用处。”
武臣班中,有人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够殿中人听见。
兵部侍郎叶峥出列。
他年纪不算太大,四十上下,眉骨高,面色微黑,右脸有一道旧疤,从颧骨斜到耳下。叶峥出身寒门,少年从军,在北境拼杀十数年,凭军功升至京中,是朝中少有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到中枢的官员。他行礼时也不似文臣柔缓,笏板一立,像刀横在胸前。
“臣不敢苟同。”
刘龄久看向他:“叶卿说。”
叶峥道:“北狄人听不懂礼部文章,只听得懂刀。今日他们放散骑试云嶂,明日便敢烧望川外村;今日我大周以互市求三年太平,三年后他们兵肥马壮,拿我岁币养出的刀来砍我边民。诸公口中的缓边衅,不过是把今日该流的血,拖到后日流得更多。”
谢蕴皱眉:“叶侍郎此言过激。议和并非投降,互市亦是羁縻之策。”
叶峥冷声道:“羁縻要有刀在后头撑着。若刀钝,礼书写得再好,北狄也只当草纸。”
殿中顿时有几名文臣变了脸色。
楚王刘承璋慢悠悠出列。
他是皇帝族叔,年纪比刘龄久略长,保养得宜,面容白净,穿着亲王蟒袍,语气一向圆滑,极少把话说死。
“叶侍郎血勇可嘉,只是朝廷用兵,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边军多年未逢大仗,诸城军备如何,诸将战心如何,谁敢说有十成把握?若战而不胜,北狄大举南下,损失岂不更大?本王以为,先遣使试探,未失稳妥。”
“稳妥”二字一出,兵部尚书杨辅成也出列了。
他手持笏板,面色沉稳。
“臣以为,楚王殿下所言有理。北境诸城虚实不一,云嶂、望川、朔平三线虽有扰边,却未见北狄王庭主力。此时若仓促调兵,恐令边民惊惶,亦给北狄合兵之机。臣请先严令九城戒备,遣斥候查明敌情,再议大军进退。”
叶峥看向杨辅成,在自己顶头上司面前分毫不让。
“查?杨尚书还要查到什么时候?边村失踪,商道断绝,探马已绕到村后。等北狄把九城外的村子摸遍,朝廷再查,查到的就是尸首。”
杨辅成眉头一沉。
“叶侍郎,朝堂之上,慎言。”
叶峥道:“臣说的是边地实情。”
中书班列末端,杨继文微微垂眼。
他官位不高,今日只是随中书众人入朝,本不该轻易出声。但皇帝看见他,忽然道:“杨继文,你在中书看过边村迁返名录,说说。”
殿中目光落到他身上。
杨继文出列,行礼。
“回陛下,边村迁返名录多有未详。建德二十七年至今,云嶂、望川、朔平三线迁出之民,返村者不足三成。若此时骤令诸村再迁,恐民心难安。若不迁而战,边村又首当其冲。臣以为,朝廷不宜轻举。”
他说得温雅周全。
不言和,却处处指向不能战。
叶峥听完,唇角冷了冷。
“杨大人好文章。说来说去,就是不打。”
杨继文抬眼,语气仍平。
“叶侍郎若以为只要说一个打字,粮草便会自己生出来,流民便会自己安置,九城便会自己固若金汤,那自然是臣多虑。”
周珩立刻道:“杨大人此言正是。户部不是聚宝盆,诸位将军张口要粮饷,也须想想国库从何处来。”
武臣班中,有几个边军出身的低阶将领脸色难看。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边军要粮,是为守国门,不是给自己吃酒。”
周珩冷笑:“国库拨下去的粮,最后是不是都到士卒碗里,诸位心里也该有数。”
这话一下子戳到军中旧弊。
叶峥脸色更冷:“周尚书若有证据,尽可查。若没有,便少拿几粒老鼠屎污整锅边军。”
楚王叹了口气:“诸位,今日议边,不是议谁贪了几斗军粮。”
“正因议边,才该说清。”叶峥道,“边境为何不能战?不是边民不敢战,不是士卒不能战,是这些年朝中养出太多镀金将,军功挂在勋贵子弟腰上,刀却钝在边城库里。”
这话一出,勋贵班中顿时哗然。
定国公沈端出列。
他乃沈令仪祖父,年近六十,身量仍高,年轻时也领过兵,只是久居京城后火气收敛许多。他看叶峥一眼,道:“叶侍郎此话未免一棍子打死。勋贵子弟中自有无能之辈,可也有在边城真吃过风雪的人。”
叶峥道:“臣没说没有。李家公子李承岳镇守望川,臣便敬他是个真将。可满朝勋贵子弟,几个李承岳?”
沈端一时无言。
此时,李敬山出列了。
李敬山已年过六十,鬓发半白,腰背却仍挺直。他是李明棠之父,早年生在边境,手中实打实打过仗。李家有一子二女,长女早嫁,次女便是昭宁郡主李明棠,独子李承岳如今镇守边军九城之一的望川城。李承岳性子沉稳,用兵老辣,在边军中声名不错,更难得的是,与墨羽关系尚可,不似许多守城主将那样既用墨羽卖命,又防墨羽分功。
李敬山一出列,殿中争声稍稍低了些。
皇帝也坐直了些。
“李卿有何见?”
李敬山道:“臣以为,叶侍郎说得对,也不全对。周尚书、杨尚书说得稳,也稳得太慢。”
叶峥看向他。
李敬山继续道:“北狄此番不是小扰。他们试云嶂,探望川,绕朔平,所图不会只是一两个村子。可眼下朝廷主动出击,未必有十成胜算。边军九城有强有弱,墨羽能战,却人数有限。若把所有精锐押出去,一旦北狄诱我深入,九城反而空了。”
刘龄久问:“依李卿之见呢?”
李敬山顿了顿。
殿中安静下来。
“迁边村,烧庄稼,填浅井,撤外屯。”他说,“以边境九城为饵,让北狄围城。九城互为犄角,朝廷以骑军截其粮道,以墨羽袭其后营,以望川、云嶂、朔平三城牵住其主力。北狄人逐水草而来,粮草不能久继。只要拖过一月,他们自退。”
这话落下,殿中静得可怕。
片刻后,礼部尚书谢蕴沉声道:“李老将军此策,边村百姓如何?”
李敬山道:“南迁。”
周珩立刻道:“数十村百姓南迁,粮从何来?屋舍从何处安置?”
李敬山看他。
“所以臣说要现在迁。再晚,便不是迁民,是收尸。”
楚王刘承璋皱眉:“烧庄稼、填浅井,边民祖业何存?”
李敬山声音沉了些。
“人活着,祖业才有用。人死了,田给谁种?”
杨继文忽然道:“李老将军说得轻巧。边村百姓未必愿意迁离故土,而若强迁则生乱,若焚田则更生怨。朝廷岂能先毁自己的边地?”
李敬山看向他。
“杨大人以为,北狄来了,会替他们留田?”
杨继文一顿。
杨辅成见自己儿子吃瘪,赶紧接过话茬:“李老将军此策太险。以九城为饵,若一城失守,满盘皆乱。”
李敬山道:“守城主将若连一月都守不住,朝廷早该换人。”
杨辅成脸色微沉。
周珩道:“边境九城若失,则城内恐生灵涂炭,李老将军这是以九城军民性命为饵?”
李敬山看向周珩,眼神冷得像老刀。
“我儿子也在九城里。若望川守不住,他第一个死。周尚书觉得,我是在拿旁人子弟冒险?”
周珩被噎住。
叶峥忽然道:“臣赞同迁民,却不赞同以九城为饵。与其等北狄围城,不如先集精骑出云嶂,打其前锋,杀到他们不敢再探。”
楚王叹道:“叶侍郎又来了。打打杀杀,若败呢?”
叶峥道:“若战必问败,那便不必养军。”
楚王也有些恼:“若不问败,便是匹夫之勇!”
叶峥冷笑:“总好过未战先降。”
“放肆!”
“够了。”
皇帝的声音忽然压下来。
殿中一静。
可这静只维持了一瞬。
崔御史崔景仪出列。他是崔照微的父亲,素以嘴利著称,弹劾人时连宗室都不大给面子。
“陛下,臣以为今日诸公争执,根不在战和,而在边军积弊。勋贵子弟镀金,户部粮饷不明,兵部文书过轻,边村名录未详。若不清查,战也糊涂,和也糊涂。”
这话一出,几方都被扫进去。
顾顺之的父亲,顾国公顾维舟在旁咳了一声。他平日不大爱卷入争端,此刻倒不咸不淡插了一句:“崔御史这张嘴,倒是不偏不倚地得罪人。”
殿中有人想笑,却没人敢笑。
裴兰台之父裴守微站在人群中,眼观鼻鼻观心。作为中书令,他性子沉静,平日不轻易下场。
皇帝眼光恰从他身上掠过,道:“裴卿,你怎么看?”
“臣以为,今日朝议最大的问题,不在诸公意见不同,而在朝中已经多年没有一个能让文武都服的主帅。边事真起,须有人统而用之。如今朝中各位大人各执一端,端端有理,却不成局。”
刘龄久按了按眉心。
他原本还算和颜悦色,此时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偏偏叶峥又道:“既然无帅,便从边地选。墨羽军中——”
“墨羽不可轻动。”杨辅成立刻打断。
叶峥看向他:“杨尚书怕墨羽,还是怕墨羽立功?”
杨辅成脸色骤变。
“叶峥!”
殿中终于彻底乱了。
有人说墨羽军凶名太盛,不可使其坐大;有人说若无墨羽,北境这些年早不知死了多少人;有人翻出十年前望川粮草案,有人提起某位勋贵子弟临阵称病;有人说叶峥当年夺功太狠,有人说周珩户部拖粮害死过边军;有人说李敬山心未免太狠,连自己儿子都能押在城上,有人又说杨辅成未战先怯,不配做兵部尚书...
刘龄久终于一掌拍在御案上。
“够了!”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朕召诸卿议边,不是召诸卿翻旧账斗口舌。北狄尚未大举南下,诸卿倒先在承明殿里杀起来了。”
无人敢言。
刘龄久冷声道:“迁民、备战、遣使、查粮,各部三日内拿出章程。若再叫朕听见诸卿拿边事党争,朕便让你们一个个去云嶂城墙上议!”
他说完,拂袖而去。
百官跪送。
待皇帝身影消失在殿后,众人才慢慢起身。方才吵得最凶的人,此刻都不说话了。只是出殿时,文武两列彼此之间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火。
杨辅成走在前面,杨继文落后半步。
叶峥从他们身侧过去时,没有行礼,只冷冷看了杨继文一眼。
杨继文神色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走下玉阶后,他忽然低声道:“父亲,叶峥此人,日后恐成大患。”
杨辅成道:“他不是大患。”
杨继文看向他。
杨辅成望着承明殿外渐亮的天色。
“北境才是。”
御书房内,刘龄久换下朝服,仍觉额角突突直跳。
刘芷澧来时,他正坐在案后喝茶。茶已凉了半盏,他却一口也没尝出味道。
“父皇今日朝会不顺?”
刘龄久看见她,神色才缓了些。
“你倒会看。”
刘芷澧行礼后,在一旁坐下。她今日仍覆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眼神比许多朝臣都稳。
刘龄久把朝会上各派说辞大致同她讲了一遍。
讲到叶峥和杨辅成争执时,他冷笑一声;讲到李敬山提出迁民焚田、以九城为饵时,他停了片刻;讲到群臣最后翻旧账,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满朝文武,吵了一个早上。人人都有理,人人都只拿着一半理。”
刘芷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案前,展开北境舆图。
云嶂、望川、朔平、霜河、定北、临沙、白石、赤原、玉门九城依次列开,像一串被风雪磨旧的铁钉,钉在大周北境。
她的指尖先落在云嶂,随后移到望川。
“李承岳在望川?”
刘龄久点头。
“李敬山的儿子。朕记得他,少年时便跟着李敬山在边境,性子比明棠稳得多。望川这几年守得不错,和墨羽那边也少有争功龃龉。”
刘芷澧道:“难得。”
“是难得。”刘龄久道,“所以李敬山敢说以九城为饵,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也在饵中。”
刘芷澧看着舆图。
“叶峥说的是气。”
刘龄久看她。
“继续。”
“杨尚书说的是局。周尚书说的是账。谢尚书说的是礼。李老将军说的是命。”
刘龄久眼神微动。
刘芷澧道:“若国力足、将才足,叶峥之法最好。主动出击,打断北狄试探,叫他们不敢合兵。可如今朝中善战者稀,边军九城强弱不一,勋贵子弟镀金成风,粮饷积弊未清。强行出击,未必不能胜,只是胜负赌得太大。”
“那杨辅成呢?”
“稳。”刘芷澧道,“但太稳。稳到最后,反受其累。”
刘龄久沉默下来。
刘芷澧指尖停在九城之外那些细小村名上。
“李老将军之策残酷,却老成。迁民,焚田,坚壁清野,以九城牵敌,拖其粮道。此策伤边民根基,却至少先保人命。”
刘龄久问:“你选李敬山?”
刘芷澧道:“眼下,只能先用李老将军之策。”
她说得冷静。
可话落之后,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她看得见舆图上的村名,也知道“迁民焚田”四个字落在纸上容易,落到边地便是老人离祖坟,孩子离屋舍,庄稼被亲手点燃,水井被填,村门被锁。朝堂上的一个“先保人命”,对那些人来说,是把一生拆开来换一条活路。
可若不如此,也许连命都没有。
刘芷澧忽然想起杨之远。
她想得毫无预兆。
那个少年若还在,会站在哪一边?
会像杨辅成和杨继文那样,说谨慎,说不可轻动,说边民难迁?还是会像叶峥那样,说北狄只能用刀打回去?又或是像李敬山一样,明知要让许多人离家,也仍会咬牙把那条最冷的路选出来?
她低头看着舆图,脑中浮现的却是千重坞断崖前的风。
杨之远那时也有许多选择。
他可以逃,可以躲,可以把刘芷澧和李明棠推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寻一条活路。可他最后选的,是站在最窄的坡口,替她们拖一拖。
拖一拖。
这三个字与李敬山朝堂上那一策,忽然有了一点残忍的相似。
刘芷澧垂眼。
她想,他大约不会说得出什么漂亮国策。
可他一定会先问一句,人怎么走。
刘龄久看她不语,道:“想什么?”
刘芷澧回神。
“儿臣在想,若要迁民,不能只下令。须有接应,有粮,有医,有车马。否则不是迁,是驱。”
刘龄久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你比朝中许多人看得明白。”
刘芷澧道:“儿臣只是看纸上字。”
刘龄久叹了一声。
“纸上字,也是人命。”
长乐殿外春光正好,宫墙内花木繁盛。可刘芷澧从御书房离开时,却觉得那春光里有一层很淡的冷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隔着重重宫阙,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某处山脚下的风,已经吹到京城来了。
李明棠是在李府马场等到杨崇武的。
李府马场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场边摆着几张旧靶,角落里放着木枪木刀,还有几匹常用的马。李明棠今日穿一身海棠红骑装,袖口束得利落,发间金铃又戴上了。风一吹,铃声清脆,仍是京城人熟悉的昭宁郡主模样。
杨崇武来时,正看见她一箭射中靶心。
她放下弓,回头笑道:“杨二公子来得巧。”
杨崇武心跳快了一下。
他今日原本不该来。
朝会之后,父亲脸色不好,大哥也沉默,他本该留在府中。可李府递话来说,昭宁郡主有事相询,他便还是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抱什么念想。
可知道是一回事,来不来又是另一回事。
“郡主找我何事?”
李明棠把弓递给身边丫鬟,语气轻快。
“听说今日朝上吵得厉害。”
杨崇武脸上的神色淡了些。
“朝中议边,意见不同,也是常事。”
“是吗?”李明棠走到马场边,拿起一盏茶,“我听说叶侍郎主战,杨尚书主稳,我父亲主迁民焚田、以九城为饵。”
杨崇武道:“李老将军用兵老辣,父亲只是更谨慎。”
李明棠看着他。
“谨慎到北坡探马都快摸到村后了,还在说不得扰民?”
杨崇武皱眉:“郡主此话从何说起?”
“云嶂那边的名录,我看过一点。”李明棠道,“雨叠村,建德二十七年被烧过,迁走三十七户,返村十二户。若北狄再来,你说他们这回还能迁去哪儿?”
杨崇武一时没有答。
李明棠轻轻一笑。
“杨家门上挂着‘忠勇护主’的御赐匾,杨尚书如今倒是比谁都爱惜太平。”
这句话像一记鞭子抽在杨崇武脸上。
他脸色顿时变了。
“李明棠。”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
李明棠抬眼看他,神色不避不让。
杨崇武握紧拳。
“父亲不是贪生怕战之人。”
“我没说他贪生怕战。”李明棠道,“我只是觉得,杨之远若在,未必会赞同他。”
杨崇武的怒意忽然卡住。
又是杨之远。
每一次都是杨之远。
她问朝会,是为了问杨之远;她提杨府,是为了刺杨之远;她看着他杨崇武,眼里想的却永远是那个死在三年前的少年。
杨崇武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三弟会如何想?你才认识他多久?”
李明棠道:“是不久。”
她走近一步。
“所以我才问你。”
杨崇武胸口起伏了一下。
李明棠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
“他小时候看过兵书吗?”
杨崇武一怔。
“什么?”
“杨之远。”李明棠道,“他看过兵书吗?有没有说过想去边关?有没有听过北狄的事?”
杨崇武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马场,远处马匹甩了甩尾。
“他看过。”杨崇武终于道,“不过不是父亲给他的,是从我书房外捡的旧本。那本《北防略》被我扔在廊下,雨淋坏了一半。他拿回去晒干,一页一页压平。”
李明棠呼吸轻了一点。
“然后呢?”
“我那时发现了,问他是不是偷我的书。”
杨崇武声音有些哑。
“他说不是偷,是我不要了。”
李明棠看着他。
“你信了吗?”
杨崇武别开眼。
“我让人把书拿回来。”
“还给他了吗?”
没有。
当然没有。
杨崇武记得很清楚。那本书后来被他随手丢进箱底,再后来搬院子时,不知去了哪里。可杨之远当时站在廊下,衣袖短了一截,手指上还沾着晒书时留下的灰。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只是看了那本被拿走的书一眼。
杨崇武那时只觉得痛快。
现在想起来,才觉得那一眼比任何责骂都难受。
李明棠轻声道:“他还做过什么?”
杨崇武没有看她。
“有一年,福伯被府中管事骂。那管事嫌福伯手脚慢,推了他一把。三弟正好路过,拿了一根木棍挡在福伯前头。”
“他打赢了?”
杨崇武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瘦得很。木棍都被人夺了。”
李明棠手指慢慢收紧。
杨崇武继续道:“可他没退。管事骂他不知尊卑,他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后来父亲知道了,只罚了管事半月月钱,也说了三弟一句,说他不该同下人动手。”
李明棠眼底冷了下来。
“杨公果然公允。”
这话里的讥讽太明。
杨崇武脸色发白,却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刺耳。
更刺耳的是,他当年也觉得父亲处置得公允。
一个养子,为了一个老仆与府中管事动手,实在失体面。那时他这样想。
如今李明棠只冷冷说一句“公允”,他便觉得那两个字像火烙在脸上。
李明棠又问:“他后来还看兵书吗?”
“看。”杨崇武道,“福伯不知从哪里给他找了几本旧的。他看得很慢,有些字还要查。可他记性好,看过便记得住。”
“他有没有说过想去边关?”
杨崇武想了很久。
“没有。”
李明棠眼中光微微暗下。
杨崇武却又道:“但有一次,我说边关苦寒,北狄凶残,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在旁边听见,忽然问我,若边关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待在那里的人算什么。”
李明棠怔住。
杨崇武闭了闭眼。
“我当时骂他多嘴。”
李明棠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杨崇武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难看得很。
“郡主还想问什么?”
李明棠看着他的神色,终于没有继续追问。
“杨二公子若不愿说,我以后不问了。”
“不。”杨崇武抬眼看她。
他眼眶有些红,却硬生生压着。
“你问吧。”
李明棠一怔。
杨崇武道:“我若不说,便没人说了。福伯知道的,是他在西偏院的样子。我知道的,是他在杨府其他地方被怎样看待。”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疼。
因为“被怎样看待”五个字里,也包括他自己。
李明棠声音低下来。
“杨崇武。”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叫他的名字。
杨崇武看着她。
她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他,日后便做些真正对得起他的事。”
杨崇武问:“什么事?”
李明棠看向北方。
“别让忠烈二字,只挂在匾上。”
杨崇武喉结动了一下。
他袖中其实藏着一柄匕首。
那是他昨日特意挑的。匕首小巧,刀鞘镶银,适合女子随身防用。他原本想送给李明棠,想着她爱刀马,也许会喜欢。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柄匕首沉得厉害。
他送什么都没有用。
她想要的不是他的礼物,不是他的殷勤,甚至不是他这个人。
她只是借他,去摸一个已经死去的影子。
杨崇武垂下手,没有把匕首拿出来。
李明棠转身离开。
金铃声在马场边响了一阵,清脆,明亮,离他越来越远。
杨崇武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之远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那本被雨淋坏又晒干压平的《北防略》被人拿走。
那时杨之远没有说话。
原来有些人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东西想要。
是因为早知道要不到。
日暮时分,雨叠村把那头野猪分了。
肉不多,按户分,老人孩子多的人家多一点。何婶切下一小块腌起来,说留给小石头秋后吃。赵老拐嫌肉柴,却连猪骨头都收了,说熬汤还能有点油星。江满仓扛回自家那份,嘴上骂山里的畜生不长眼,进门后却先看了一眼江远肩上的伤。
周氏已经备好热水和布条。
江远坐在门边,让她给肩上擦药。
伤确实不深,只是被野猪硬鬃和獠牙边缘划开,血早止了。周氏擦药时手很稳,一句话也不说。
江满仓蹲在旁边磨柴刀。
磨了半天,忽然道:“他们说你今日那一刀快得吓人。”
江远垂眼。
“凑巧。”
江满仓哼了一声。
“赵二那小子回来时脸都是白的,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快的刀。”
周氏抬头看江远。
江远没有解释。
屋里灯火很小,照在他脸上,眉眼仍是安静的。可那种安静与平日又有些不同。白日里在山道上那一刀,像某种藏在他骨头里的东西第一次露了锋。不是凶戾,也不是好杀,而是一种过分专注的冷。刀一出,便将自己也推了出去。
周氏替他把布条系好,忽然道:“以后出刀,给自己留一步。”
江远看她。
周氏低头收拾药碗。
“我不懂刀。可人做什么事,都得给自己留一步。”
江远沉默片刻。
“嗯。”
答应很轻,周氏知道,他未必真听进去了。
夜里,赵二来换岗,顺便带来一个消息。
“村口来了个云嶂城的斥候,说尸身他们带走,叫咱们这几日别进北坡深处。还有,他说望川那边也有动静,李承岳将军已经封了两条山道。”
江满仓皱眉:“李承岳?”
赵二道:“李老将军的儿子。听说是个能打的,和墨羽那帮黑甲人也说得上话。”
周氏低声道:“那就好。”
江远坐在院门边,手里握着那枚从野猪腿上取出的三棱箭镞。
箭镞很小,却冷。
他抬头看向北坡。
风又从山上吹下来。
这一次,风里不止有草木气。
还有越来越近的铁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