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2003 年 7 月，一个蝉鸣聒噪到近乎诅咒的午后。
地点： 纽约州威彻斯特郡，金斯顿瀑布镇（Kingston Falls）。科尔家杂草丛生的院子。
人物： 杰克·科尔（18岁，身高约 178cm），马克·科尔（40岁，身高约 183cm）。
2003 年的夏天，对 18 岁的杰克·科尔来说，就像一罐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过期可乐，无聊透了。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汗水、草坪和被贫穷压抑住的欲望的混合气息。
他刚刚高中毕业，正处于人生的真空期。为了省钱，父亲掐断了他对远方的所有幻想，把他按在了离家最近的威彻斯特社区大学（WCC）。现在距离开学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Fallen Cop Illustration

此刻，百无聊赖的他正光着膀子踩在自家门前那片近乎荒废的坡地上，推着一台突突冒着黑烟的二手割草机。每一次机器的轰鸣震动，都牵动着他肩膀上起伏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脊椎沟滚落，没入松垮的的旧牛仔裤里。
他结实、精瘦，即便站在一片剥落了油漆的围栏前，也像是一位误入荒原的希腊半岛王子。虽然他比身形高大的父亲马克·科尔矮了几厘米，不过他相信过了今年就能追上父亲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像是金色的涂料，慷慨地浇在他身上。那是一副足以打动好莱坞摄影师的漂亮皮囊：一头被烈日漂染成金棕色的凌乱短发，由于汗湿而贴在宽阔的额头上。他有着雕塑般方正且锐利的下颌线，眉骨高耸，略微下垂的眉毛下是一双带着莫名无辜感的蓝眼睛。上帝似乎在塑造这张脸时，由于心情大好，给予了这个穷小子一份带点神性的赏赐。
他低着头认真地操作着割草机，动作机械且用力。巨大的轰鸣声吵醒了宿醉的父亲马克·科尔。
“我的老天，杰克！你这个蠢货是打算把咱家这块地皮都给翻过来，去底下找金矿吗？”
一道略显沙哑、带着宿醉威士忌酸气的喊声盖过了割草机的轰鸣。马克斜靠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指尖勾着一罐冒着冷气的廉价啤酒。
四十岁的马克就像是杰克未来人生的“堕落版”预告片：
他拥有和杰克几乎一模一样的骨相。二十年前，他是惊艳了整个金斯顿瀑布镇的制服浪子。因为总是载着形形色色的女人去 Elmsford 的汽车旅馆过夜，镇上的女人背地里偷偷称呼他“蓝领皮特” (Blue-collar Pitt) 或是 “活塞警官” (Officer Piston)。镇上的男人则因为嫉妒或鄙夷，称呼他为“扬克斯来的警监私生子” (The Captain's Bastard from Yonkers)​ 或是 “纽约州打折皮特” (New York State Discount Pitt)。
如今这个“金斯顿的老孔雀” (The Old Peacock of Kingston) 正在不可避免地发霉、腐烂。酒精和尼古丁将他的脸泡得浮肿，额头和眼角堆满了疲惫的褶皱。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由于反复洗涤而发黄的警队制服短袖，微微隆起的啤酒肚顶着磨损的旧皮带，油腻的汗光在发红的鼻翼上闪烁。
马克盯着在阳光下发光的儿子，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那是对自己消逝青春的嫉妒，也是一种被阶级锁死后，深沉而阴郁的悲哀。
“瞧瞧你这副身体……简直跟我刚穿上制服时一模一样。”马克呵呵笑了起来，“那时候，你爷爷乔治还没坐上警监的大位，可我已经能让金斯顿瀑布镇一半的女人为我发疯了。”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眼睛望向 Elmsford 的方向：
“可惜啊，你这个小混蛋来得太早了。当你妈妈把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刚开始就到头了。我还没享受到‘警监儿子’的待遇，就得开始为你买尿片。”
马克指了指车库里杰克的祖父乔治留下的老旧雪佛兰（Caprice）长叹口气，语气愈发不甘：
“可惜你爷爷太短命，让老子只在镇上过了两年横着走的日子，然后又得像条狗一样看所有人的眼色讨生活。
记住，儿子，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你这种人翻身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遗传自老子的漂亮脸蛋，还有一个是喜欢你的身体、能带着你跨越阶级的女人！”
杰克皱起眉，猛地关掉了轰鸣的割草机。世界瞬间陷入了令人耳鸣的寂静，只有知了依旧在繁茂的橡树梢头疯狂地嘶鸣。
他一脸不满地看着马克，想起了一个月前马克给他的那个“魔鬼选择”，心里有一万句话堵在胸口。
“听着，杰克。你爷爷留下的雪佛兰彻底报废了。我很想给你弄辆车，但对于你这个年纪的男孩，还没拿到车钥匙，保险公司会先把我的皮扒下来。我现在手里有四千美金。你可以拿着它去买辆二手皮卡，然后滚出去找份活干，或者，把它拍在 WCC 的财务处，然后像个真正的科尔家的硬汉一样，靠两条腿走完接下来的两年。
别跟我提什么狗屁联邦助学贷款，我们科尔家的人只相信‘全款付清’（Paid in full）！哪怕我们只能吃土，也不欠任何人一分钱债务。”
杰克当时感觉一阵 [X] 。虽然他家距离 WCC 确实不算远，快跑只需要二十分钟，前提是他得硬着头皮穿越肯西科公墓(Kensico Cemetery)。但马克为了省下汽车保险金，竟然堂而皇之地要求他徒步去上学。这个要求荒诞、自私得像个黑色幽默。
杰克知道，马克拒绝申请贷款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家族骨气，而是因为恐惧。他害怕复杂的财务核查，害怕在繁琐的联邦申请表上，暴露自己满是污点、差点被扒掉警徽的丑陋履历。
为了抓住一个更光明的未来，杰克最终咽下了屈辱，选择了 WCC。
他从积灰的车库角落里，翻出了失踪的母亲留下的交通工具——一辆暗红色的女士自行车。这台老古董能帮他把单程通勤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
可是一想到九月的开学季，他将不得不弓着快一米八的个子，骑着一辆链条嘎吱作响的女士单车，在清晨薄雾中穿过巨大的肯西科公墓去 WCC。那种被贫穷和死亡夹击的 [X] 感，让他敏感的自尊心几乎要炸裂开来。

堕警插画 | 堕落した警察のイラスト

杰克努力将思绪拉回现实。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神情怏怏地说道：“如果咱家的地下有石油或是金子，我会毫不犹豫把整个院子翻一遍。爸爸，我只是想让咱家看上去体面点。如果放任野草疯长，左邻右舍都会嘲笑我们。我可不想在入学第一天，就被开着敞篷来上学的史蒂夫看扁了。”
“放松点吧，伙计。没人在乎咱们家这块烂地里有没有杂草，不过每天花一个小时跑步上下学可以让你更加强壮，说不定还能让你再长高几厘米，彻底超过我。”
马克仰头灌了一口酒，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酒气的哈气：
“小子，听着！你不该把野蛮的生命力浪费在没用的粗活上。如果你真的有力气没处使，就叫上几个对你有意思的小妞去克罗顿河（Croton River）玩飞钓。然后带她们去野树林里聊聊人生——就像拉德洛家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崔斯汀一样。
在寂静无人的小山坡上，你只需要展示一下你的漂亮肌肉，她们就会像温顺的母鹿一样听你的。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漂亮男孩该干的正事。别活得像个守墓的老处男，杰克！”
马克说完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林荫道，仿佛在那儿还能看到二十年前，穿着笔挺制服、还没被酒精泡胀的自己。
马克嘴里吐出的“老处男”三个字让杰克的脸色沉了下去，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
“老爸，我连车都没有，你让我带她们走路去克罗顿河吗？还是用那辆快要散架的女士自行车驮着她们，我担心会在路过公墓时撞到鬼！顺便说一句，玩飞钓的是麦考连家的保罗，而不是拉德洛家的崔斯汀！”
他冷笑一声，抓起挂在割草机手柄上的脏毛巾，用力擦掉额头黏腻的汗水：
“我宁可把力气浪费在这些轰鸣的废铁上，去墓园里做割草的小时工，也不会像您一样，把科尔家的‘种子’洒在 Elmsford 汽车旅馆的床单上。 我和您不一样！”
马克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愈发下流。
“你这个小傻瓜，我那才叫‘享受生活’，懂吗？如果你真的打算找个小妞开荤，我不介意把我那辆维多利亚皇冠借你开几次。只要你小心点，别被我在公路上巡逻的倒霉同行抓包就行。”
马克走到儿子身边。一股混合了劣质尼古丁、隔夜威士忌和长期不换洗制服的酸臭气味扑面而来，逼得杰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马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老油条特有的、扭曲的指导欲：
“要是碰到州警，你就说是在帮老爹把车开去洗。别忘了把警笛关了，除非那小妞想在尖叫声里听点更刺激的。这就是做科尔家男人的唯一好处——只要你胆子够大，整条 9A 公路都是你的私人围场。”
马克伸出布满油垢和老茧的手，试图拍拍杰克的肩膀，却被杰克侧身躲开了。马克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变得嘲弄起来：
“小子，你继承了我这副即便在贫民窟里也能闪闪发光的皮囊，却一直在浪费它。你长得像我，性格却像你那个失踪的妈一样古板、无趣。”
他打了个酒嗝，一脸不满地盯着杰克： “你跟彼得森家的佩奇在一起有两个月了吧？还没尝过禁果？你是打算把你的‘处男证明（V-card）’当成入学礼物带去社区大学吗？
听着，伙计，如果你不是长得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都怀疑你是我从哪家该死的修道院里捡回来的。”
杰克死死咬着略显厚重的下唇，显得既憋屈又倔强：“佩奇家有清教徒传统。她说过，结婚前不可以做那种事。我得尊重她，更得尊重彼得森先生。”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口中的“尊重”，本质上是一种佃农对地主女儿的战战兢兢的供奉。他不敢弄脏佩奇，因为佩奇代表着他唯一可以触碰到的干净的未来。
马克看着儿子那张英俊却显得有些木讷的脸，嘴角挂着毒蛇般的轻蔑。
杰克除了继承了他的帅气，显然也继承了他的好眼光：佩奇·彼得森这个镇上的富家女，长得确实漂亮，几乎可以说是金斯顿高中（Kingston High School）最漂亮的女孩。但彼得森家那种仿佛还活在 19 世纪的古板教条，在马克眼里简直是一场滑稽的默剧——尤其是，他曾亲手撕开过那层名为“高贵”的包装。
佩奇的母亲希拉蕊·彼得森，这个小镇上的阔太太，可一点都不古板。她在外面是优雅高贵的淑女，在教堂里是最虔诚的信徒，可当她躺在马克那辆破旧、散发着橡胶臭味的巡警车后座上时，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疯狂，连马克这种纵横情场的老手都感到战栗。
基因是不会骗人的，她的女儿佩奇未来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傻儿子现在守着的所谓“圣殿”，其实里面早就长满了欲望的野草。
“彼得森先生？尊重？好吧，杰克。既然你打定主意要做彼得森家的‘圣徒’，不肯去河边找几个小妞释放掉你那些发烫的青春……”
老马克冷笑一声，重重地拍了拍杰克的肩膀。
“但听我一句，你得偶尔回应一下‘小杰克’的需求，哪怕是用你的手。别把自己憋坏了，小子，这对大脑可不好。如果你整天脑子里只剩憋发青的欲望，你的反应就会变慢，你的眼神会变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这只会让约翰·彼得森——那个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却整天自命不凡的伪君子——更加看不起你！”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某种躲在阴影里的邪教牧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过来人的“智慧”：
“你可以把你的‘第一次’像供品一样留给那个叫佩奇的小妞。但你记住，你不能等到上了战场，才开始学习怎么射击。”
“嘎吱——”
老马克猛地捏扁了手里的空易拉罐，凑近杰克的耳边，牙缝里挤出的气流带着由于长期酗酒和吸烟产生的腐臭：
“杰克，不要不好意思。我可以教你如何‘握枪’，教你如何精准地控制那玩意的火候。这能让你在真正的战场上，像个游刃有余的老手，而不是一个三秒钟就缴械的农奴。咱们科尔家的男人虽然兜里没有钱，但是在女人的肚皮上可从没有丢过脸。”
杰克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用力甩开了马克搁在他肩膀上的手。他看向马克的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厌恶，还有一种深切的惊悚：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泥潭的边缘，而他的亲生父亲正试图拽着他的脚踝，要把他一起拖进名为“科尔家宿命”的深渊。
自从91年的圣诞节，母亲丢下他们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威彻斯特后，这个男人就把家变成了一个堆满廉价烟头和陌生女人内衣的垃圾场。现在，这个油腻的老帅哥，竟然想把这种带有腐臭气息的“技巧”传授给他，好让他把科尔家的花心 DNA 像传染病一样延续下去。
他永远都忘不掉 1996 年那个灰暗的夏天。
马克因为一起职场性骚扰案被警队勒令停职，脱下制服的他，只能辗转在镇上的修车店和空调公司讨生活。那时的空气里没有冰淇淋的味道，只有马克身上洗不掉的、刺鼻的废机油味和氟利昂的酸气。也是在那一年，镇上的富家子弟会在学校 (Kingston Middle School) 走廊里故意抬高音量，戏谑地叫他“小号生锈螺栓”（The Little Rusty Bolt）。
这个绰号像是一枚生锈的钢钉，死死地将 12 岁的杰克钉在了阶级的最底层。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没有那枚警徽，他们家在金斯顿瀑布镇连尘土都不如。
直到 1997 年，佩奇的祖父亚瑟·彼得森出手了。他用金钱铺路，通过警察工会（PBA）复杂的斡旋，生生掐灭了控告者的声音。他不仅把马克从修车厂的油坑里捞了出来，还亲手把发黑的警徽重新别回了马克的胸口，顺便将科尔家的老房子重新刷了一层漆。
但这一切是有代价的。
亚瑟不仅买断了马克的职位，也买断了马克的自由。亚瑟像是个严苛的驯兽师，以“债主”和“监护人”的双重身份，给马克戴上了项圈：可以风流，但不许搞出孩子；可以喝酒，但不许误事。有了亚瑟近乎“教父”般的管控，马克收敛了许多，杰克的生活也从此变得好过了一些。
可是 2002 年，亚瑟过世了。项圈断了。 马克再次成了脱缰的野马，他迫不及待地跑回 Elmsford 的廉价旅馆，继续在腐烂的旧地图上标记他的“战果”。从金斯顿的小镇主妇到扬克斯的便利店收银员，来者不拒。他重新变回“扬克斯种马” (The Yonkers Stallion)，杰克也成了高中男生口中的“零件皮特” (Spare-Part Pitt)。
“不需要，老爸。”杰克再次努力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眼神冷冽如冰，“你那套上世纪野战巡警的经验早就发霉了。”
他指了指那栋油漆剥落的旧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时代的优越感：
“我可以自己上网查……现在是网络时代，只要拨号连上网络，我想学什么技巧都很容易。
不过，老爸，还是感谢你对科尔家基因延续的‘关心’。我保证，科尔家的血脉不会在我这里断绝，相反，它会在我这里被彻底洗刷干净。”
杰克说完，不顾马克瞬间僵住的脸色，猛地拉动了割草机的启动绳。
“突、突、突——！”
割草机爆发出一阵狂暴的黑烟，刺耳的轰鸣声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瞬间切断了父子间所有的交流。杰克重新低下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头正在开垦领地的幼狮，发疯似地冲向前方的野草。
马克·科尔看着儿子坚硬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他剔了剔牙，转身走回了乔治·科尔留下的“鳕鱼角” (Cape Cod)。阳光照在剥落的外墙上，显得这栋“祖产”像是一个巨大的骨灰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