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咖啡？还是老汤姆餐馆里那股飘着酸味的廉价罗宋汤？
拜登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内心却发出一声刻薄的讥讽：
我可没兴趣在你这种平庸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女人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当然，如果发出邀请的是像杰克·科尔那样带着一身生铁味的“穷鬼帅哥”，我或许还会考虑换掉这身该死的涤纶警服去赴约。可惜，那个金发小子现在的脑子里除了逮捕小偷的个人英雄主义，就是万斯亲手为他编织的关于“继承权”的幻梦。
万斯这个该死的爱尔兰裔老白男，看无父无母的科尔的眼神越来越露骨了。
每次他那只满是老茧、带着陈年烟草味和枪油味的手重重按在科尔肩膀上时，那种黏稠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父性”期许，简直要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滴在科尔廉价的制服上。
为了彰显他的“父爱”，这个老混蛋甚至打破了这间破分局十几年来的规矩。
在第七分局这个挤满了上百号“巡逻骡子”的牲口棚里，除了那帮整天坐在二楼阴影里的侦探，或者领口钉着金领针的长官，没人配拥有哪怕一英寸的固定领地。
可是这个老东西硬在自己办公室旁边的拐角处，给科尔这个还在见习期的巡警强行塞进了一张橡木小桌。为了让这桩“丑闻”名正言顺，他在行政记录上把科尔标注为所谓的‘临时文书辅助’。
他塞给科尔一堆永远理不完的陈年卷宗，好像那是某种神圣的经文。可谁不知道呢？科尔这个见习菜鸟每天依然要在下东区的烂泥地里巡逻，吃八、九个小时的灰。一边给没有咪表的限时停车区的车子轮胎画白线，一边盯着闪烁红色的咪表给超时的车贴罚单。一边在地铁站口拦截试图直接翻越地铁站闸口的白嫖客，一边微笑着应对误把他当成大明星索要签名的花痴女。
这哪是一个工位？这是万斯为科尔亲手打造的“准王座”。
而我？一个来自豪门贵族的落难王子，只能在科尔坐在工位上整理罚单、填写报告、翻阅卷宗时，自觉地躲到这间分局最阴暗的盲区——那个堆满了过期《时代周刊》、散发着陈年霉味和廉价咖啡气息的杂志角。我会坐在一堆废纸中间，隔着半个喧闹、汗臭熏天的办公大厅，冷眼看着权力中心上演令人作呕的“薪火相传”的戏码。

堕警插画 | 堕落した警察のイラスト

万斯会时不时在路过科尔的小橡木桌时停下脚步。这个倔强的老狮子甚至不惜为了一个见习生弯下他僵硬的脊梁，把那些只有核心侦探圈子、只有真正被这间破分局的老人接纳的“猎人”才有资格触碰的案件逻辑，像传家宝一样，一点点喂进科尔那双淡粉色耳朵里。

堕警插画 | 堕落した警察のイラスト

他在把科尔当成了自己的未竟的侦探理想的践行者培养。
在科尔刚入职还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他就开始亲昵地叫他“杰克”——那不是对下属的呼喝，而是在呼唤一个他正在亲手打造的、分局未来的“无冕之王”。
而当万斯的目光偶尔掠过我时，那点可怜的温度会瞬间凝固，变成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冷漠：
“见习警员拜登，希望明早五点半你的屁股能准时出现在签到台。杰克已经跟我抱怨过你不止一次了。如果你明天还迟到，我就把你踢出属于杰克的巡逻车，顺便亲手拔掉你那对白得晃眼的门牙。
对了，下次记得自己带上甜甜圈，不要蹭杰克的。那个穷鬼自己都不够吃。”
上个月底，这个绝后的老狮子悄悄摘掉了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看来是跟他老婆离婚了，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他大概觉得科尔是他在下东区这片荒原里捡回来的狮子王，是他那支正走向灭亡的爱尔兰精英血脉的最后传人。
而我这个爱尔兰和乌克兰交融出的混血王子，在这老混蛋眼里，大概只是个在狮群边缘游荡的、靠着家族信托基金苟活的废柴寄生虫。他不屑于教我如何捕猎，因为他觉得我这种人，都不配为了触碰带血的真相而弄脏爪子。
最让人生气的是，自从被万斯“点化”后，科尔这个傻瓜竟然彻底成了警署里的苦行僧。他像是疯了一样，不是主动申请在该死的烈日下巡逻，就是在办公室里翻看泛黄、散发着霉味的无聊案底，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犬。
他沉浸在他的侦探梦里，沉浸在充满所谓使命感的廉价的奋斗中，却从来没想过主动跨过几步距离，约我吃顿晚饭。而我就坐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挥洒汗水，像是在看一场既悲壮又滑稽的哑剧。
杰克·科尔，你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心里却在冷笑：看看万斯身上那件领口都磨起毛边的破烂制服吧！就算你被他捧成了全纽约最年轻的天才侦探，那点死工资也抵不上我家族信托半个月的零花。你以为你是在攀登高峰？不，你只是在给自己打造一个更牢固、更体面的笼子。哪怕你继承了万斯的衣钵，成为第7分局的局长（CO），在我的世界里，你依旧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下等人！

拜登靠在吧台最阴暗的角落，手里的波本威士忌折射出琥珀色的冷光。他在心里对万斯和科尔这两个让他头疼的家伙发着狠命的牢骚。
自从进入NYPD的系统，拜登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小孩，而科尔是照亮他人生的一束光。他喜欢这束光，喜欢到想把它关进自己的盒子里。他嫉妒万斯，不只是因为万斯剥夺了他作为科尔的“紧急联系人”身份，更因为万斯在试图给了科尔这个无父无母的家伙一个‘家’，而‘家’会让科尔变得完整。一旦这个家伙完整了，他就不再需要拜登带毒的陪伴。
“该死的老狮子，你想取代我在杰克心中的位置，门儿都没有！”
拜登的目光像是一柄浸过冰水的外科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剖开空气中浓稠的酒精雾气与狂欢浪潮，搜寻着局长万斯的身影。
“妈的，万斯那个老混蛋不知道被什么事绊住，压根就没露面！
拜登抿了一口酒，恶意地揣测着：
“哈，这老东西大概正躲在他的破办公室里，对着前妻寄给他的离婚协议书无能狂怒。他最好能气出心绞痛，然后一命呜呼。”
拜登花了大价钱才调阅到伊桑·万斯的档案。这老头的履历干净得像刚洗出来的白纸，也硬得像块花岗岩。
他81年入职从底层的蓝衬衫起步，每一级警衔的晋升都裹挟着硝烟与血汗。在布鲁克林第75 分局当了十年“巡逻骡子”后，海湾战争的炮火催熟了他的野心。从幼发拉底河边活着回来后，他展现出天才般的考试天赋，92年挂上警佐衔，被扔到处这间位于到是老鼠和尿骚味的皮特街的第7分局。在那场席卷 90 年代的清罪“圣战”里，他是让跨区毒贩闻风丧胆的“制服 007”。
96 年行政警督(Admin Loo)，98 年副警监Capt.。在布鲁克林 84 分局磨了五年二把手 (XO)后，他在 2003 年正式执掌第 90 分局的帅印（CO）。按这种蹿升速度，此时的他本该坐在 1PP 总部的顶楼，穿着浆洗得没有一丝褶皱、缀着将星的白衬衫，在恒温空调房里对市政厅指手画脚。
可谁也没想到，这头老狮子竟然在05年像个坏掉的转经筒，被重新拨回了皮特街这个“垃圾桶”，担任第 7 分局长（CO）。
“这头狮子大概是撞上了冲不破的南墙，将星梦碎，只能被锁在下东区的破笼子里慢慢生锈。”
拜登抿了一口辛辣的波本酒，任由高浓度酒精带来的烧灼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这种反常的“自我放逐”，大概率和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有关。
几天前，拜登从喝醉了的“肉丸警佐”里奇口中，探听到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传言：这头颇有姿色的老狮子其实是巡逻局里那个外号“制服撒切尔”的副局长——伊芙琳·琼斯的地下情人。两人的交情横跨了至少二十年，是从底层互相扶持、攀爬至巅峰的战友。
伊芙琳如今在1PP权倾朝野，是冷酷、秩序与官僚主义的化身。至于万斯为什么在离婚后依旧没跟着那位“女魔头”去总部吃香喝辣，反而像个守墓人一样守着这条曼哈顿的“盲肠”，暂时还是一个谜。
“也许，这个被称为‘坑（The Pit）’的地方，还埋着什么他舍不得的骨头。”拜登看向窗外漆黑的皮特街(Pitt Street)，露出一抹阴冷的、胜券在握的微笑，“我会把这头老狮子隐藏的秘密一点点挖出来，剥开他坚硬的花岗岩皮壳，看看里面到底跳动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拜登转过头开始寻找这场迎新会的另一个男主角——杰克·科尔。他在人群里搜索半天，终于在靠近洗手间的饮水机旁看到了那个蠢货。
此刻的科尔表现得像个误入非法集会的传教士。他把自己放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在一群借着酒劲吹嘘、拍桌子、试图寻找猎物的雄性荷尔蒙海洋中，科尔那张带着野性却又过分正气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正心无旁骛地整理着他的巡逻包，仿佛那堆沉重的尼龙带子比周围所有的酒精和肉欲都要神圣。那件被拜登在心里羞辱过无数次的、土气且严重缩水的黑色毛衣，此刻正由于过度紧绷而暴露出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量感。它死死勒住科尔因为长期搏击训练而宽阔得惊人的肩膀，粗糙的针织纹理紧贴着随着呼吸隆起的背肌。
在这间充满了廉价诱惑与混乱情欲的酒吧里，他周身散发出一种禁欲的强悍。他就像是一尊被错误安置在闹市里的花岗岩雕塑，沉默、顽固，且拒绝被环境同化。
他没有去碰那些冒着泡沫的生啤，更没有看向那些颜色俗丽的鸡尾酒。
对于科尔来说，这场聚餐唯一的意义在于“免费”。拜登眼睁睁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咽下桌上最后一角油腻的免费披萨，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盛在一次性纸杯里的白水。
他就孤身一人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索然无味的白水，借此消解胃里沉重的面粉感。他清醒得过分，清醒得与这间欢庆入职的酒吧格格不入。
拜登死死盯着那头在墙角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耀眼夺目的金棕色短发，捏着昂贵的波本威士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妈的，这个蠢货居然在偷偷喝水！
拜登在内心发出一声扭曲的咒骂。他躲在警校的厕所隔间啃隔夜面包，在热闹的聚会上狂吃免费披萨、喝一次性纸杯里的白水。但他看起来竟然比这间酒吧任何一个穿着名牌满身酒气的人都要不可一世。他就像是在一片堕落的酒精海洋里，独自守着一座名为“正直”的灯塔的守塔人。
一种暴虐的冲动在拜登的血管里疯狂游走。他想冲过去，打碎科尔手里廉价的纸杯，把辛辣的酒精灌进他紧闭的、充满正义感的嘴里。他想强行掰过科尔酷似泰勒·德顿的脸，撕碎他该死的、名为“正直”的防御。他渴望看到科尔浅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正义、不再有职业蓝图，只剩下他——杰克·拜登的身影。
杰克·科尔，你到底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拜登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任由喉咙传来火烧般的刺痛。在那层温润儒雅的社交伪装之下，某种名为“执念”的猛兽正疯狂地抓挠着他的理智。
他发现自己不仅厌恶科尔的清贫，更嫉妒科尔的清醒。这个傻瓜正一板一眼地走在万斯给他指引的职业发展道路上，尽管这条路在拜登看来毫无前途。这个蠢货打算成为纽约最正直的警察，尽管这份正直连四万块的年薪都换不回。
科尔的清醒像是一面冷酷的镜子，时刻提醒着拜登：即便他身处云端，即便他拥有万千拥趸，但在科尔的眼里，他依然只是一个连“大一号制服”都撑不起来的、虚伪且空洞的影子。
科尔喝完最后一口水，捏扁了手中的纸杯，随手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他微笑着和满身酒气的巡警骡子们寒暄，然后带着属于底层人的坚毅和“免费披萨”带来的饱腹感，推开门走进了纽约的冷风中。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看向那个为了他推开无数诱惑的、焦灼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