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回家的时候，家里难得一个人都没有。我就写作业，一直写到我作业都写完了，妈妈才回来……”林落落说。

“你骗人！你之前明明跟我说你回家从来不写作业的！”安琦立刻嚷起来，“难怪每次老师都只罚我抄作业！”

“妈妈回到家，我本来想跟她说话的，可她那张脸臭得呀……”林落落推开安琦，继续往下说，“平时妈妈也动不动就臭脸发火，可昨天真的不一样，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我还没靠近，她就叫我滚回房间待着。”

“然后你就乖乖回房间了？”

“嗯。没过多久，妈妈就跟回家的三舅舅吵起来了，说话声音好大，不过我没听清他们在吵什么。后来我就去睡了。”

“然后一觉睡到今天？”夏梦涵问。

“才不是！我睡到一半，迷迷糊糊觉得有人把我叫醒了，睁眼一看，是余阿姨坐在我床边。房间没开灯，黑漆漆的，我想去开灯，余阿姨说不用，她只是想一个人在这儿静静坐一会儿。”林落落的声音低了下去，“余阿姨跟我说，我这么小，可能很快就要见不到大舅舅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警察已经找到证据了，找到我大舅舅杀人的证据，要抓他。还好大舅舅提前收到风声躲起来了，才没被一下子抓走。”

“大舅舅？”夏梦涵脑中一闪，立刻想到了林宏盛。可杀人的证据——他杀了谁？老保姆那张脸几乎在同时浮现出来。

“我问余阿姨，大舅舅怎么了，他会被警察关起来吗。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说我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怎么会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她说，觉得我要是没出现在这个家，也许会更幸福。可我说，要不是生在这个家里，我就见不到余阿姨了。”林落落说得有些伤感。

“这么看，余贞还挺感性的？”夏清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还以为她这种捞女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没想到还有点儿同理心。”

“才不是！那个女人一看就是个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夏梦涵立刻气呼呼地反驳，“爸，你可别同情那个坏女人，小心着了她的道！”

“我看你就是怕你爸爸不喜欢你了，去喜欢别的女人，才老说别人坏话。”林落落不服气。

夏清源本来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余贞”两个字。夏清源心里一沉，走到阳台才接通，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连你都搞不定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夏清源想往回推。

“现在才推，是不是晚了点？好处你可没少拿。”对面哑然笑了一声，随即语气一收，“我要你去龙湖天地对面那个建筑工地，帮我找个人。”

“什么人？”夏清源知道自己根本没法拒绝，叹了口气。但刚才林落落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那几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余贞淡然一笑，“没什么，就当是我为些陈年旧事发发牢骚吧。你也懂，我是林家的主人——代理主人也是主人——没有哪个主人会把刀往底下人身上捅的，至少明面上不行。”

夏清源问：“所以呢？”

“我想要你，碰巧，以路人身份顺路经过龙湖天街旁边那个烂尾了好久的工地。碰巧，一个人在里面瞎转悠的时候，撞见一个鬼鬼祟祟躲在那儿的人。因为太害怕了，碰巧拨了个报警电话，把警察招来。”余贞不紧不慢地说完这一长串，话锋一转，“听懂了吗？”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跟她们家有深仇大恨，我可没有。我不想稀里糊涂背口黑锅，然后被人盯上报复。”夏清源压着声音反抗。

“我跟她们可没有深仇大恨。”电话那头传来余贞懒洋洋的嗓音，背景里隐隐有烧水壶沸腾的声响，“倒不如说，我是在好好履行一家之主的职责。你想想，像我这样一个小女人，扛起这么大个家，容易吗？事情是他们自己做的——难道是我叫他们去做的？难道是我叫他们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婆子的？得了吧。你得承认，现在他们落得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说完，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

　　夏清源把车停在那座钢筋水泥的怪兽胚胎旁边。这里曾是一片风头无两的房地产工地，开发商砸了大价钱竞标拿地，最终却成了本市最出名的一处烂尾。背靠着繁华的商业综合体，这片钢筋水泥的废墟再也没人过问。

车子里，三个小女孩正闹成一团。安琦气鼓鼓地嚷嚷：“我也要进去嘛！我也想看看里面什么样——老师都说我很有当侦探的潜质，肯定能帮上忙的！”

“乖，听爸爸话，在车里玩手机好不好？爸爸带梦涵和落落去一会儿就回来。”夏清源摸了摸安琦的脑袋，承诺着以后一定给她上性教育课，这才把她哄好。

夏清源一手牵着林落落，一手牵着夏梦涵，走进了废弃工地。入口处只有几扇用铁链拴着的简易围挡板。之前有市民图方便，把围挡破开，好从工地中间抄近道穿过去，省得走地下通道。后来出于安全考虑又被重新锁上，但总归会留下一些投机取巧的人踩出来的捷径。三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钻了进去。

　　夏清源走进那栋只有水泥浇筑、没有任何装修的大楼，顺着没有扶手的陡峭楼梯上了二楼。四周空荡荡的，他没看见任何人。

“有人吗？”夏梦涵对着这片水泥森林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回声。

“看来根本没人，说不定早就跑了。”夏清源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实话，他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多待。他刚想抬脚离开，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人影的轮廓从阴影中慢慢浮了出来。

“舅舅？”林落落一眼认出了林宏盛，刚要喊出声。

那人阴恻恻的声音先一步压了过来：“站那儿，别动。”

夏清源只好定住脚步，暗地里以旁人不易察觉的速度，往旁边挪了挪。

“你们几个人来的？警察没跟着吧？”林宏盛缩在阴影里，始终不肯露出全身，“是余贞叫你们来的，对吧？是她让你们来抓我的！是她让你们报警来抓我！是不是！”

看着这个即便隐在暗处也能看出满脸憔悴的中年人开始失控地大喊，夏梦涵怕场面随时会崩，赶紧接过话：“放心吧，没有警察。我们是……我们是美团外卖的，来给你送塔斯汀外卖和哪吒仙饮的，不过看起来我们好像送错了……”

“你们也觉得我杀了人，对不对？落落，你也觉得是舅舅杀的人，是不是！”林宏盛没有理会她的胡扯，情绪依然激动。

“我……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应该没有……”林落落小声说，显然被他吓住了，“舅舅，余阿姨说的是真的吗？她说你要被警察抓走了……”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说到这里，林宏盛忽然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呵，我就是太蠢了，居然会信那两个人。背信弃义的东西，把脏水全泼到我头上……”

夏清源觉得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这个濒临崩溃的人，便试探着开口：“等等——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好像突然有了不得了的展开？你能不能……跟我细说一下？虽然我们是送外卖的，但正好有时间听听你的故事，反正准时宝已经超时了……”

缩在阴影里的林宏盛忽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静：“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跟着我弟弟吗？知道我为什么在遗产的事上对他言听计从？知道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把股权让给那个家伙？就因为他说一句话就能帮我们夺回遗产？就因为那个贪婪的东西随口一句毫无可靠性的承诺，和那点所谓的血缘关系？”

阴影里的人顿了顿，用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说道：“不，我才不在乎那些。从头到尾，我只不过是想报复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