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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破弦录:以此弓,射穿大秦罗网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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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 云顶之弈   |   ✉ 发送消息   |   4286字  |   免费   |   2026-07-13 11:30:18

黎明将近,天色尚未完全破晓。
街道静极,整座清渠似仍沉睡于昨夜余烬之中,只有些许烟炊从远巷屋顶缓缓升起,像是谁未熄的梦。
时羽自染坊后门而归,身上还沾着微不可察的齿轮油味与烟灰。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院门外驻足片刻。
一夜奔走,思绪纷繁。罗网之名如影随形,白函之语仍在耳边萦绕,那句「器守人心」尚未沉淀,便要被晨光推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推门入内,忽见门未关紧,虚掩着,门缝微开,像是有人匆匆而出,又或是……忘了回手。
时羽心头微跳,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院内静极。
朝光斜斜照在地面,墙边盆栽枯黄未剪,水缸旁的葫芦早落了一地。整个小院,像是昨夜从未有人回过来,也没人守过一夜。
直到他踏入廊下,才听见一点微不可闻的声音。
像是喘息,极轻微、极短促。
**
「阿溍?」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紧。
踏进屋中,火塘灰冷,香炉未续,榻边之人蜷作一团,被一层薄毯胡乱掩着,身形微颤,像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阿溍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灰白,额角汗水未干,嘴唇发紫,眼神涣散无光,竟像是彻夜未眠,又被噩梦缠绕了一整晚。
时羽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去。
「你怎么了?发冷?中暑?」
阿溍眼神微动,喉间发出一点嘶哑气音,却说不出话。
他的手脚冰冷,但胸口处却热得惊人,如炭焚心。
时羽眉心一蹙,当即取出随身佩袋,从中摸出几支银针,正要刺入合谷试探气脉,却在指尖触及阿溍脉门的那一刻,猛然一怔。
**
「气行不顺……脉息乱得像被困了。」
他语声低下来,掌心微微用力,彷佛在印证心中某种不愿承认的猜测。
脑中骤然闪过一段记忆:在齐地藏书阁抄录《内经》时,曾读过一段佚文——
「气门若闭,五志不明;非毒非病,类于咒蛊。」
**
他握着银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片刻后,起身披衣。
他知道,这已非儒医所能处方开解。
**
他披了袍,走出屋外,朝着天边那一抹初阳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回来,裹起仍瑟瑟发抖的阿溍。
**
城东。
兰草堂。

清渠东街偏北,有一间不起眼的院落,门前无匾,也无招幌,只在墙角石头上,用朱砂随手画了一枚简笔「草」字,像是提醒,又像是在掩人耳目。
这便是兰草堂。
赵时羽背着阿溍推门入内时,天色刚亮,朝光未透,屋中尚未有人应声,但院内的一草一木,却已静静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
这宅子不大,顶多三间房屋,但打扫得极为清洁,连窗角的蛛网都一丝不见。门框边悬着晾干的药材串,草色尚青;墙下木架上铺着几只研钵与晒板,错落有致;角落里则静静长着几丛说不上名的野草,叶缘锯齿,气味微辛,时羽曾在药书上见过,似是楚人特用的引香草。
一切井井有条,仿佛连空气都带着股清爽药香,不浓不呛,正好驱散旅途奔波后的疲意。
**
院门未关,他小声唤了一句:「兰祈?」
未及应声,屋内传出轻轻的布履声响。
时羽微一侧目,便见一名少女正从内室转出,怀中抱着一包净布,袖口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渍。
她约莫二十岁上下,衣着素淡,眉眼却极有精神。细眉斜入鬓,眸光澄亮而不浮,皮肤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润色。她眉心微蹙,正在专心处理手中绷带,并未立刻察觉门前之人。
而她脚边榻上,正躺着一位病人,面上裹着布巾,气息均匀。那绷带缠得极细极密,既不勒肉,也不松脱,一看便是有真功夫的手法。
时羽见状,不禁心中暗道:「手稳、心静、气息不乱……不愧是你。」
**
少女将手中包扎完毕,取巾轻轻擦去额前汗珠,却不觉鬓角落下一缕青丝,垂于颊侧,微微黏着,将她那副本就清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柔媚气韵。
她这才转过头,望见门外的时羽与阿溍,眨了眨眼。
「时羽?」
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问候,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时羽轻手轻脚地将阿溍放到屋角那张空床上,草席铺得平整,枕下尚存余温。
他的手掌在阿溍背后略微一顿,像是犹豫,又像是不甘心。眼中有话,却未出口,只是低声道:「烦你了。」
兰祈并未答话,只是走近,蹲身,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些。
她先是审视面色,两指轻轻按在阿溍颧骨下,略停片刻,似在观气脉流转;接着凑近嗅息,鼻息细断,眉心微蹙。
她没说话,却取出一支细银针,轻轻在阿溍脉门之上虚点,不入皮肤,只试反应。
然后才坐回榻边,摆好诊垫,双指覆脉,静静敛气听脉。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既不像习医的学子那般拘谨,也不像坊间市医那般草率,反而有种从容自信,如春风过水,不惊波澜。
**
时羽站在旁侧,数次想问,却又止住。
兰祈看得见他眼底的焦急,却也未说破,只淡淡道:「你坐下。」
语气平淡,却像是在说「莫急,我在。」
**
她的手指移向阿溍的衣袖,轻轻揭开臂膀内侧,忽地动作微顿。
「嗯?」
她指尖停在阿溍右臂内侧的一处小红点上。
那伤口极小,不过黄豆大,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表面已有些发干,中心处却透着一点诡异的灰黄。
兰祈轻轻俯身,用鼻息凑近,未触肌肤,却忽然皱起眉头。
「有味。」
她退后半寸,低声说道。
时羽侧耳:「你说什么?」
兰祈神色微变,从药柜中取出一小瓷盒,拔开后捻起一撮草粉,凑近伤口洒落,果见那粉末略微泛紫。
「果然……这是『风引沉香』残气。」
时羽闻言,心头一震:「楚地……隐巫府的东西?」
兰祈没立即回答,只将绷带收妥,手指掠过银针时,语声低了几分:
「不是正品,但确是隐巫系统中的『气蛊』之一,专引梦魇之息,封人三魂七魄……你这孩子,若再晚半日,恐已气神离体。」
**
时羽抿唇,双拳微紧。
他并非不懂气脉之学,但这种「气蛊」外柔内狠、无形无痕,非正统医理所能测知。
兰祈看了他一眼,忽道:
「你该说了,这孩子……在哪受的伤?」
时羽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昨夜,我与石伏追一条线索,一夜未归。出门时,阿溍还好好的,守着院子,没说不适,也没见异状。」
他语气略低,话音里透出几分自责与懊恼。
「可今晨回来,便见他缩在火炉旁,浑身冷汗,气息紊乱……若非你及时诊出,怕是……」
话未说完,已被兰祈抬手挡住。
「别急着自责,」她语气仍淡,「这气蛊用得极隐,若非我恰巧识得,旁人未必能察出。」
她将阿溍盖好,动作极轻,然后起身,拂袖在案几旁坐下,拈起药瓶细细观察那撮粉末的颜色变化。
时羽则站在窗前,垂眼沉思。
隐巫府……
这个名词他不陌生。
楚地奇术百出,隐巫府尤以气蛊与梦咒闻名于世,行迹隐密,少为人知。传言其中人多修「无形之术」,以气御神、以香制魂,能使人梦魇连连,甚者迷失心智。
**
他忽地想起几日前——
那个夜晚,那人。
虽未正面交手,但那股压迫感仍刻骨铭心。
云罗。
那名自称来自楚地的男子,神出鬼没,言语中似知晓弓事内情,临别时亦曾提及「小心——那不是赵国的事」。
如今再细思,这句话竟如惊雷落耳。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株细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忽地心头一紧。
「楚地……云罗……难道……」
一丝极淡的线索在脑海中悄然牵连起来。
他回身,目光落在兰祈身上:
「兰祈,这气蛊——一定是楚人之术吗?」
兰祈轻轻点头:「气蛊本源有多处,但这股气——熟悉、狠辣、封魂不伤形,极像『隐巫府』用来试炼新人的初阶香法。唯楚地之人最常用。」
「可也有可能……」她顿了一下,「是熟楚术者模仿。」
**
时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
「若真是楚术……那个云罗,或许也在其中。」
兰祈坐在案前,手指仍轻捻着那撮变色的药粉,声音微缓:
「我曾去过楚地,随师于衡山之外小居两年。那时有数家以香为术者游走其间,其中便有一脉,自称隐巫。」
她语气平淡,像是叙述他人故事。
「我见过他们调香引气,用的不是药书上的君臣佐使,而是五情六气、七魂之味——喜、怒、哀、乐……皆能化气入香。」
「风引沉香,是其中之一。」
她看了时羽一眼,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当年,我也差点被他们收去。」
正此时,一道低沉却不失清晰的嗓音自屋内传出:
「他们现在还收人,只是代价更高了。」
时羽一怔,下意识转头。
**
内室布帘微动,一人从中缓步而出。
他衣着素净,披一件深青外袍,腰间悬着银丝织结的香囊与鉴玉,但气度与其身份全无半分华贵之气。
相貌清瘦,眉眼间隐着晦色。双目略显下垂,却神光不弱;嘴角微斜,似笑非笑,令人难以亲近。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眉宇藏霜,语声亦冷,未及近前,便已先行断语:
「这香,是风引沉香的变式,熏用三十六息封魂之气,须用极阳生白骨姜和郁草汁开解,再灸少商穴以破气锁。」
兰祈望了他一眼,语声无波:
「景辞。」
时羽急忙起身行礼:「在下赵时羽,多谢先生出手指点。」
景辞只是轻轻一笑,摇头道:
「不必谢我,我自有我的意图。」
语毕,他眼神淡淡扫过榻上沉睡的阿溍一眼,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复又转身,回了里间,袍角如影掠入香气之中。
兰祈望着他背影,神色复杂。
**
时羽低声问道:「此人是……?」
兰祈淡淡回道:
「楚人,医者,香商……也曾与隐巫打过交道。」
「我们,只认识,不亲近。」

夜已深沉,窗外风声渐歇,兰草堂内灯火幽明,映得影子摇曳如风。
阿溍安静地躺在榻上,气息已逐渐平稳,眉间的紧皱也一点点舒展,像是终于从梦魇中脱身,沉沉入睡。
兰祈坐在床前,仍不急不躁地调理脉络,手指落针极稳,药香随热气飘散,与室中檀木气混成一缕轻甜淡意。
时羽站在门边,默默望着这一幕,许久,终于开口:
「多谢。」
兰祈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已无大碍。这香气一入魂脉便难以自行散去,但他年纪轻,神气未亏,倒是撑住了……」
她轻轻为阿溍盖好被褥,才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药粉。
「让他留在我这儿住几日,我每日帮他针灸与开解气结,三五日后应无妨。」
时羽拱手一礼,深深一拜,声音低沉:
「兰祈,真是无尽感激。」
兰祈终于转头看他,眉眼间一抹似笑非笑,语气也轻了些:
「感激什么?」
「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时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浅笑。
这笑容不大,却带着从昨夜以来最明朗的气息。
**
但那一刻的温柔未久,他的心思,又悄然飘远。
他想起那日的月下,雾里的影子,那个从未正面交锋,却总给他无声压力的楚人男子。
云罗。
「……若真是隐巫的香,那么……那人,定知道得更多。」
时羽静静望着沉睡的阿溍,眼神缓缓收紧。
**
「云罗……我们该再见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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