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乍起，清渠城东门外的安置点，又是一日。
昨日雨过，帐棚与土布晒在绳上，风一来，如鱼鳍抖动。时羽执册而立，佯作如常登记，与前来报名的难民细细问对。一笔一画，皆是照例——但笔锋之下，眼角不曾松懈。
他穿着素袍，坐于帐侧矮几之前。小孩咳嗽、老妇吆喝、米粥稀薄，都是熟悉的清苦日常。可今日风中，似多了丝看不见的味道——紧张、压抑，或是杀意？
时羽未语，只在翻动名册时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帐门。
石伏倚在帐外石阶边，一手拿着木杖，嘴里咬着干粮，假装闲散地和一群小孩说笑。可他那双如狼的眼睛，始终在来往人流中扫视，不放过一丝异动。
两人没有多言，却已有数次眼神交会——
一次是那名脸上有火疤的壮汉来登记时，时羽略提笔尖，石伏点头：不是目标。
一次是有个韩音未褪的妇人报称自楚来投奔，时羽抚页轻敲三下，石伏默记：留心她背后的小孩。
帐外尘沙未散，日光隐隐刺眼，却照不清潜藏在众人衣袍间的心思。
忽有一人走过茶水档时不慎将铜盏打翻，声响虽小，却惊起数鸟，瞬间整个安置点静了片刻。
时羽抬头，看向声源——但只是个拎壶的老人，颤颤巍巍，目无异状。
他收回视线，低声：「石大哥，准备吧。这棋盘……快动了。」
帐内闷热，时羽捻着笔，一页一页翻查新造丁册，心思早已游离在文字之外。
石伏刚才的眼神还停在腮边那小瘤老者身上，但那人报完籍便已离开，步伐拖沓，毫无武功底子。又有一队逃徭者排队而入，人人神色疲惫，不似藏匿杀机之人。
时羽略感乏倦，放下笔摇了摇头。
「可能……是我多疑了。」
石伏仍在帐外站着，一边扯着干粮嚼，一边跟一群孩童闹着玩。他向时羽比了个手势：无异。
就在这时——
一名小贩推车经过账口，车上摆着几篮子青菜与萝卜，随风摇晃，一篮子突然翻倒，滚出两根长形黑物。
时羽瞥了一眼，是竹制柴梆。
他心中一紧，微微起身。
石伏也立刻拎刀向前几步，但那小贩已慌乱跪地，不住磕头喊道：「大人恕罪！小人手滑，没看路！」
时羽凝视片刻，那两根竹梆确实是厨用之物，毫无杀器痕迹。
他按住剑柄的手，微微放松了些，回身要落座时——
一缕风掠过帐内，带动后角布幔微微鼓动。那角落原本放着旧帘与文册，如今却空了半席。
「不对。」
时羽心中警铃大作。
那风，并非常风——是有人在掠动，极快，几如蛇影。
他一转身，便看到帐外斜后方的粮车边，一名灰袍男子正闪身而起，身形古怪，宛如弓弦震顿后瞬间断裂的残影。
「来了。」
他来不及多言，左手挥袖掷出笔架，击向那处！
「石大哥！右侧！」
石伏早已暴喝一声，刀光劈斜，朝那影子闪去！
对方已然翻身跃起，足不沾地地滑过账边，一道银光从袖中掠出，直取时羽咽喉！
寒光破帐，杀机疾如惊雷！
那刺客身形竟如鱼游柳影，贴地掠过，一剑直指时羽咽喉。就在那锋刃将临之际——
时羽右手已向后探入袍中，欲抽出白函所赠之「折影弓」，却忽觉左肩一阵剧痛，伤处猛然一抽，如针刺骨。
他眉头一皱，动作一滞。
剑气逼面，几乎能闻得冷铁之寒。千钧一发之际，时羽身体本能微偏，脚下一滑，借势侧身，让那致命一击划过腮侧——
唰！
一缕黑发飞散，冷汗已透衣背。
「哼！」刺客冷哼一声，正欲再补一剑，却猛听一声暴喝：
「你娘的——动我兄弟？！试试老子的刀！」
石伏怒吼如雷，脚踏土坑跃起，大刀破风横斩，将刺客逼退数步，旋即与之缠斗成一团。
那刺客剑势灵巧如蛇，招式皆不求力，只求破绽。而石伏刀风沉猛，势若砍柴伐山，两者交锋，竟一时难分高下！
帐内风声、刀光、人影翻飞——
时羽按住左肩，喘了口气，终于拔出折影弓。
这弓初开如掌心长短，摊开后机关自动「咔」然伸展，两端滑开，弓臂锁定，机弦上张，宛若一尾铁羽鸟在手中展翅。
他不禁低声喟叹：「……白函此手，当真惊鬼神。」
弓不重，无需太多臂力，只凭机关助力，一指便可成矢。
他从袖中取出三寸黑矢，扣于弦上，深吸一口气。
耳中杂声渐远，眼中景物渐止。
「止于礼，成于静。」
这是他在齐地学射时，师长所传「定心三诀」之一。
刺客正与石伏缠斗至帐门外，脚步细碎、衣裳翻飞，那一瞬间——
一个破绽闪现。
时羽目光如电，指动弦张——
「咻！」
箭发如电，一缕黑芒划破晨光，射入斗场。
「啊——！」
只见刺客左臂一震，长剑脱手，随即被石伏一肘击飞数步，撞翻帐角，一口血喷在黄土之上！
「你还想跑？！」
石伏大喝声中，脚下一蹬，身如狂狮扑山，猛刀如山洪泻下，将那中箭刺客压得节节败退！
那人左臂中矢，手中长剑不稳，只能凭着诡步游走，连连后退，脚下划过残帐边角，竟无半步余地。
时羽刚欲上前支援，眼角余光忽然一闪——
方才那名倒茶失手的小贩！
那人早先跪地、颤抖、装腔作势，如今却陡然暴起，一抹寒光自破竹篮下斜飞而出，直取石伏后心！
「不好！」
时羽顾不得伤痛，反手按下折影弓机簧。
「咔哒！」
短刃弹出，如龙牙逆骨，锋芒四起！
他一跃而起，快步如电，闪身挡在石伏背后，腕翻刃走，一道锋芒斜劈而出！
「锵！」
刀刃对撞，火星乍起！
那小贩只觉一股奇异的横力从对方短刃中传来——竟非寻常刀锋，而是有一股侧旋之劲，彷佛刃缘本身在转动！
他一个措手不及，被那斜斜一拧，腕骨一痛，匕首脱手！
「你这刃……」
那小贩面色惊惧，欲言再攻，时羽却不给机会，短刃贴身刺出，一式斜削下盘，让他左支右绌，连退三步，踏入泥坑！
而另一边，石伏已然发力！
他见时羽挡下后袭，心中杀意大起，猛地一刀从上至下，劈开对方剑锋！
「当！」
金铁交鸣如雷，刺客跄踉后退，正要翻身遁走时——
石伏一记虎膝撞上，重如千斤！
「砰！」
那人整个倒飞入账边，被绑米袋砸落，再无力起身。
石伏大步上前，气喘如牛：「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石大哥，押住他！别让——」
时羽刚欲上前协助，脚下还未踏实，一声大喝自帐外炸响：
「何人在此喧闹打斗！当街扰乱军纪者——擒下！」
话音未落，已有五六名著青铠的乡兵冲入账边，各自持枪执棍，虎虎生风地围住现场，将时羽与石伏团团围住。
「休得乱动！」
为首一名兵卒还未搞清情形，见地上两人满身泥血、刀剑未归鞘，便高喊着：「这两人就是凶徒！快押了！」
「什么？你才凶徒！」石伏气得大吼，还未出声解释，眼见那两名刺客早已趁乱倒窜——
中箭的灰衣刺客已纵身穿过账后的谷堆，消失于人群；那冒充小贩的刺客也翻身而起，捂着手臂、眼神阴毒地望了时羽一眼，迅速钻入人海之中！
「别跑——！」石伏怒吼一声，正欲追去，却被一名乡兵横枪拦住。
「阁下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官命。」
那声音清冷、稳定，从帐外徐徐踏入——
裘都来了。
他身着赵军高阶武官便袍，眼中带霜，缓缓扫过现场。
「你们两位……在做什么？」
语气不轻不重，却压得整个帐内沉寂如水。
「大人！」时羽终于忍不住起身，拱手强压怒火，「方才两名刺客欲袭在下与鄙人随从，幸有机关与武备制敌，此时眼看将擒，却被贵下所部扰乱，眼睁睁让贼人遁逃，这……」
「那你想问我什么？」
裘都神情不变，只是目光定定看着他，「问我为何放他们走？问我为何不让你得功？」
他走近一步，语气依旧如常，却令人冷汗直流：「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手中所擒的是刺客，可你有证据吗？有口供吗？有任一赵军档册记录这两人？」
「他们行刺我！」石伏怒道，「这还不够？！」
「你是赵佐，他是地方之兵。」裘都的手，已按上腰间短刃，「在没有军命之前，杀人者当问由，动兵者当回报。这里不是你们随心妄动的地方。」
一席话如霜雪落身，时羽与石伏皆气结无言。
两名刺客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余地上溅落的血痕与乱草。
风卷过帐篷，帐边木牌微微摇晃，上书：「清渠安置营」。
风声斜斜，帐外喧声渐远。
时羽被两名乡兵「恭敬」地请入一侧军棚，棚帐不大，炉火微炽，一张矮几，一壶淡茶，布置竟颇为清雅。
帐外，石伏怒不可遏，正被三人拦着不得近前。
裘都斜倚榻畔，一手抚盏，一手请时羽落座：「清渠一事，多有劳赵佐操持。今日之变，若有怠失，还望见谅。」
语气客气，眼神却沉稳如水。
时羽虽满心疑惧，仍坐下还礼：「下官本职所在，无敢怠忽。但今日之事……那两人分明为刺客，为何——」
「为何不让你捉？」
裘都替他说了下半句，语带笑意，放下茶盏：「赵佐年少，刚直，是好事。但这世上的事，并非都能按律条走完的。」
「你是说……」时羽抬眼。
「我是在说，大局难测。」裘都收起笑意，语气低了些许，「你前几日遇刺之事，我也听说了。但可曾想过，为何你会被刺？」
时羽眉心微皱，未答。
裘都缓缓道：「你查的那几件案子，看似只是小事，流民失踪、兵粮名册、老匠之死。但你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云骑司。」
「……」时羽眼神一动。
「你知道如今的云骑司，是什么样子吗？」裘都低声说道，「外有罗网之名，内有两派之争。一派尚忠，一派……已变。」
他顿了顿，语气转重：「为求强国，有人与秦国密谋，借其罗网之术，改造我军兵制。他们的论法，是——既然墨家已亡，何妨取秦之技？」
时羽心头惊骇，已难掩神色：「你是说……我如今所追之事……已牵涉内局？」
「不只是内局。」裘都的声音冷下来，「而是死局。」
他起身，走至帐边，声音轻淡如风：「赵佐，聪明人该懂得取舍。你若此刻收手，尚能退一步，不入其网。」
「若不？」
「若不——」裘都转身，眼神如剑光掠面，「那你便是……『已在其上』的那一子。」
一语既出，帐中沉默。
火光映着时羽的侧影，眉宇间满是挣扎与警觉。

【章末后记】
写到此处，真正的迷局才刚刚在时羽面前铺开。
一纸名册，牵出的是死者名单，亦是生者抉择。
是退，是守，还是步步入局，以身为饵、以义为矢？
清渠的风，已不再只是雨后初晴；
每一步落子，都可能是坠入黑白之间的杀机。
而时羽的选择，也将是我们每个人的选择——
在这个时代，是选择看不见的安稳，还是那看得见的孤勇？
下一章开始，局中之局，棋上之棋。
你，准备好与他一起下这盘命运之棋了吗？
我们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