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李子馨站在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前，校服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她背着书包，黑发在颈后齐肩的位置晃动——今天没有扎马尾，因为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来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
她身高一米五五，站在那扇目测至少有五米高的金属门面前，显得格外小。体重四十公斤，纤细的骨架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单薄一些，但她的脸庞却精致得不像话——眉眼弯弯的，鼻梁挺秀，嘴唇是一层很淡的粉红色，像是用樱花蘸了水画上去的。在学校里，偶尔有外班的男生路过时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但她从来没有把这种目光当真过。
好看又怎么样呢？
好看的人多了。好看且成绩好的人、好看且性格好的人、好看且有特长的人，她们站在更亮的地方，而她只是好看，像一个摆在角落里没人拆封的娃娃，标签上写着“漂亮”，但没有人在意她里面装了什么。
期中考试成绩单在她书包里——语文八十九，数学九十三，英语九十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不好不坏，像她这个人一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门开了。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条幽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散发着微弱冷光，照出她的影子。走廊尽头，有人等着她。
“你来了。”
说话的人穿着白色外套，面容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他的胸前挂着一枚徽章，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AX-001。
“我来了。”李子馨说，“你说过，只要签了契约，就能让我变成重要的人。”
“是。”AX-001点了点头，“放弃你的人权，成为拘束试验体。你的一切——你的身体、你的意志、你的选择——都将交由我们处置。你会被拘束、被记录、被研究。你不再是‘公民’，而是‘样本’。”
“样本也会被看见，对吗？”
“会被看见。”AX-001说，“你的数据会被记录在最高层级的档案中，你的存在会被写入系统的历史记录。你不会再默默无闻。”
李子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四岁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整齐。她想起今天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念了月考的成绩排名，从上往下，念了三十个名字，没有她。全班四十二个人。她想起昨天放学后，班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商量周末去哪里玩，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没有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她也想起上周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照得透亮。她路过篮球场时，一个男生在进球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被同伴叫走了。就两秒。
可那两秒，她记了很久。
“我签。”
AX-001拿出一份文件，纸张是纯黑色的，上面的字却是银白色的，像是某种金属烧灼上去的痕迹。李子馨接过笔——笔也是黑色的，握在手里冰凉。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子馨。
三个字，一笔一划。落笔的那一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开着的窗户，带走桌上的一张纸。她想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AX-001收起契约，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跟我来。”
走廊越来越窄，两侧出现了门。有些门上贴着编号，有些门没有。李子馨数了数自己走过的步数——四十一步的时候，他们停在了一扇灰色的门前。
“这里是你的房间。”AX-001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套固定在墙上的拘束装置。金属的，亮着冷光。
“换衣服，然后躺上去。”
李子馨没有说话。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墙上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十四岁，精致的五官，黑发披在肩上，遮住了瘦削的锁骨。她把这副皮囊穿在身上十四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属于自己。
而现在，它终于不再属于自己了。
她换上那套白色的试验服，面料很薄，像是某种医用无纺布。她很瘦，锁骨突出，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清晰可见。她抬手把散落的黑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高马尾——这是她最习惯的样子，也是她最后一件完全由自己决定的事。
然后她走到拘束装置前，躺了上去。
金属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去。她抬头看着天花板——那是另一面金属，亮得能照出她的脸。
马尾辫压在脑后，一个小小的凸起，硌得她有点疼。
她没有调整姿势。
门外传来AX-001的声音，隔着门板变得有些发闷。
“试验体编号：LZ-X-001。确认签署契约，自愿放弃人权。拘束试验第一阶段，即将开始。”
李子馨闭上眼睛。
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近，听到金属扣合的声音——手腕、脚踝、腰部、额头。拘束带一根一根落下来，将她固定在平板上。不紧，但足够让她无法挣脱。
“李子馨。”AX-001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静，“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人。你是数据，是样本，是试验体。你明白吗？”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张逆光的面孔。
“明白。”
她没有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在铁灰色的天空下，在拥挤的人群中，在某一个没有人叫她的名字的早晨，她突然想被人看见。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
拘束装置启动的低鸣声在房间里响起，金属的振动透过她薄薄的皮肤传递到骨骼深处。她感觉自己在被一点点拆解成数据，每一个部位的每一次反应都被读取、被记录、被分析。
她不再是一个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位置的、黑发齐肩、喜欢扎马尾的漂亮初中女生了。
她是LZ-X-001。
是全世界最有可能被“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