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川凛是被周日早上十点半的阳光刺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手机屏幕上“10:34”这个数字吓醒的。
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吸顶灯,大脑处于一种既清醒又不想动的奇妙叠加态。昨晚明明十二点就躺下了,结果刷手机刷到凌晨两点,看完了三个“90后独居女生周末vlog”和两个“月薪五千如何把出租屋改造成极简风”——看完之后的唯一收获是,确认了自己的出租屋属于“极简”的反面:东西不多但毫无风格,主打一个能住就行。
该起床了。这句话在心里循环播放了三遍,身体纹丝不动。
第四遍的时候,凛终于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视野清晰之后,她看见了窗边书桌上那瓶已经不太新鲜的白百合——周三买的,本来应该周五换水,结果忘了,现在
[X] 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还能撑两天。”
她不是一个喜欢浪费的人。或者说,她是一个把“不想动”合理化为“节约”的人。
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烧水。咖啡机上周坏了,送去修说要等配件,所以她这两天只能喝速溶。她把深褐色的粉末倒进杯子里,冲进热水,看着那股略带焦糊味的蒸汽升起来,内心毫无波澜地接受了这个充满将就的早晨。
端起杯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个不好不坏的天气,阳光很足,但云也很多,像是老天爷也拿不定主意今天到底要不要认真晴。楼下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补货的卡车,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刷手机。
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事兼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佐佐木发来的消息。
「凛酱!今天天气超好!要不要去原宿那家新开的松饼店?据说超级好吃!!!」
句尾的三个感叹号和emoji像三记重锤,精准地砸在凛刚刚苏醒的社交神经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太远了。太累了。今天是周日。周日是用来坐着发呆的,不是用来坐地铁去人挤人的地方吃一顿要等位四十分钟的松饼的。
她打了个“今天有点……”打到这里,拇指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方是佐佐木发来的一张图——松饼叠了三层,淋着琥珀色的焦糖酱,旁边挤着一朵看起来很认真在扭的奶油花。
凛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删掉了刚才打的字,重新输入:
「几点,哪里碰头」
发送。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放进水槽的时候,她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素颜,银白色的头发因为没有扎起来而乱七八糟地披散着,白色T恤领口已经洗得微微发松。
“……至少洗个头吧。”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满脸写着“被迫营业”的人如是说。
四十分钟后,凛站在原宿站前的十字路口等佐佐木。
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开衫,里面是灰色背心,下面搭着那条膝盖处微微破洞的牛仔裤。银发扎了低马尾,但刘海还是有点翘,她刚才出门前用水压了三次,压了个寂寞。
“凛酱——!”
佐佐木从人群中冲出来,元气程度大概是她的一百倍。
“你来得好早!走走走,我已经在app上提前取号了,过去应该刚好!”
凛被拽着手腕往前走,内心平静地想:幸好来了。也幸好只说了“幸好”,没有说出来。
因为佐佐木下一句话是:“吃完松饼我们顺便逛一下竹下通吧?”
凛推了推眼镜。
“……顺便。”
松饼吃了。说实话,味道确实不错。凛在叉子戳破半熟煎蛋、蛋黄缓缓淌在松饼表面的那一刻,难得地承认了这次出门的价值。佐佐木在旁边拍了几十张照片,嘴里念叨着“这张光影绝了”“凛酱你要不要入镜”,凛用一个简洁而坚定的摇头回应了所有邀约。
吃完之后佐佐木说到做到,拉着她挤进了竹下通的人潮。周日下午的原宿没有“人少”这个概念,整条街像一锅煮沸了的关东煮,各色人等就是里面翻滚的食材,被迫挤在一起发生一些毫无意义的物理接触。凛把针织开衫的袖子往下拽了拽,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小的存在,跟在佐佐木身后穿梭。
“哇这个店好可爱!”“凛酱你看这个发卡!”“凛酱——凛酱你在听吗——”
在听。但能量已经快见底了。
她维持着一个“跟着走但不发表任何意见”的状态,步入了第三家卖饰品和小物的杂货铺。佐佐木一头扎进耳环区,她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随意扫视,目光掠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商品,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停留超过一秒。
然后佐佐木接了个电话,是她男朋友打来的。
“诶?现在吗?……我在竹下通跟凛酱一起……嗯嗯,那你等一下——”
佐佐木捂着手机转过头,脸上写满了“对不起我重色轻友但我尽量表现得不好意思”的表情。
“凛酱……他说他车就在附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台场吃晚饭……你介意吗?”
介意的话她也不会说出口的。这是她的性格。
凛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平地说:“去吧,我正好也逛累了。”
“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你去吧。”
佐佐木犹豫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过于充沛的感激之情说了三个“谢谢”,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凛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不开心佐佐木离开,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她站在原地发了大概三十秒的呆,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然后决定——不逛了。回去。回家躺在沙发上。
她转身朝车站方向走。
竹下通到原宿站这段路不算长,但可以走很久,因为人永远走不快。她索性放慢脚步,沿着路边慢慢踱,目光随意扫过街边的店面——可丽饼店、二手衣店、卖夸张发饰的摊位、一家看起来开了至少二十年的印章店——
然后,一家书店。
很小的一家独立书店,夹在两栋花花绿绿的建筑之间,像一件被遗忘在亮色外套堆里的旧衬衣。店门口支着一个褪色的蓝色遮阳棚,下面整齐地码着几排二手文库本,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写着“摄影集·画集 入荷”。
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她不是一个特别爱看书的人,家里书架上的书基本全是工作需要买的工具书,再外加几本没拆封的获奖小说。摄影集这种东西更是完全不在她的兴趣范围内。
但她还是停下来了。
可能是因为那块手写牌子的字写得很好看。也可能是因为她太久没有纯粹地“为自己看一眼什么东西”。
她进了店。
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个戴老花镜的店主老人翻书页的声音。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新油墨混合的气味,不怎么难闻。她沿着窄窄的过道往里走,指尖轻轻掠过一排排书脊,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摄影集在靠里的位置。
她蹲下来随意翻了几本——一本拍的是北海道的冬雪,色调很干净;一本是黑白的街拍集,东京八十年代的风貌,看起来很纪录片。她翻了几页,觉得还行,但并不想买。
然后她的手伸向了下一本。
书脊没有标题。
抽出,翻开。
第一页,她就愣住了。
不是被吓到,而是被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感觉击中了。
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二十多岁,黑色的长发散落在木地板上,手腕和脚踝被仔细地、工整地、甚至可以说“温柔地”束缚着。乳白色的棉绳绕过她的身体,不是那种粗暴的捆绑,而是……某种结构。某种几何。某种秩序。女人的眼睛是闭着的,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沉思的平静。
凛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加速,而是变沉了。一下一下的,很分明。
她翻到下一页。同一个女人,不同的角度。绳子沿着肩胛骨的线条走,在脊柱的位置打了一个精巧的结,然后向下延伸。黑白照片把所有的色彩都抽走了,只留下光影和线条。那个画面不像她刻板印象中任何与“束缚”有关的东西——没有暴力,没有被迫,甚至没有欲望的意味。
只是安静。
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好好地、牢固地、完全地收拢住了。
凛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下一张。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闭着眼睛的侧脸,觉得对方的呼吸一定很慢。很沉。像是把所有需要紧绷的东西都卸掉了,交给那些绳子去负责。
她现在每天起床、通勤、上班、开会、改方案、回复甲方邮件、再改方案、通勤回家、躺在床上刷手机到睡着——每一天,她都是自己撑着自己。每一个决定都要自己做,每一个动作都要自己驱动,每一个情绪都要自己消化。
如果——
如果,就那么一小会儿,什么都不用管呢。
什么都交给别人。或者交给自己,但以另一种方式。
她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古怪、但异常平静的念头:
我想试试。
不是“想试给别人看”,也不是“想迎合某种浪漫的想象”。就是——我,一个人,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用某种稳固的、有序的方式,把自己的身体收拢起来。被什么东西好好地承托住。就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拥抱。
凛在那个念头成形后的好几秒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慢慢合上摄影集,放回原位。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口因为刚才翻书的动作微微上滑,露出手腕上浅蓝色的静脉。
她用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很轻。
然后她把袖口拽下来,遮住了那个位置。
走出书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还是很晃眼。人还是很多,声音还是很吵。一切都没有变。
但刚才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轻而准确地落进了她心里某个她自己都没发现过的缝隙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住下了。
凛走向车站的时候,下意识地用右手圈住了左手的手腕。
不是那种紧张的抓握。
是很轻的,只是刚好能感觉到皮肤被什么围住的那一点点压力。
她松开,又握住。
松开,又握住。
这个微小的、无人察觉的动作,陪着她一路走到了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