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晚晴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恢复了意识。
后脑勺钝钝地疼。不是那种被人敲了一棍子的剧痛,是那种像是宿醉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的酸胀——脑子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所有感官信号都慢了半拍才传到大脑皮层。她闭着眼想伸手去揉一揉后脑勺上那颗隐隐胀痛的穴位——手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抓,不是握——是被什么又扁又硬的东西从外侧卡住了,手腕往前拉的幅度被卡死在一个非常有限的范围里。她重新集中了注意力,让刚从药效里挣脱出来的感官系统逐个汇报各部位的状态。手腕——两道东西。脚腕——两道东西。大腿——一道宽带子压在大腿正面。腰——一道箍在肚脐上方的位置。胸——一道横跨肋骨下缘。嘴——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撑开了上下牙齿之间的咬合空间。
她把眼睛睁开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很长一根,老式的那种——不是LED,是传统荧光灯管的两端各有一个黑色的塑料插座,灯管里那层荧光粉在电流通过之后发出白得发冷的光。灯光刺眼,她那双杏眼眯成了一道细细的缝,睫毛在荧光灯的冷白色调下投出两小片淡灰色的阴影。她逼自己适应了好几秒逼自己适应了好几秒。然后视线从天花板往下移——混凝土墙面,深灰色的工业地毯,没有窗户,空气中有一股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消毒水味。她不知道自己在几楼,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她知道自己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她低头——能低头,脖子还能动——看到了自己的手腕。左右两只手的手腕都被黑色的皮质束缚带锁在椅子扶手两侧。每一道皮带都是一指半宽,表面是哑光的黑色牛皮,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黑绒。皮带穿过扶手下面的金属扣环绕回来用一颗扁平的金属扣锁死——不是打孔的那种皮带,扣子是齿合式的,一旦扣上就卡死了齿槽,不把卡笋翘起来凭人力绝对打不开。
她沿着手腕上的皮带往身体方向看——脚腕也被同样的皮带扣死在金属椅腿延伸出来的两根横向支架上。脚踝外侧靠着冰凉的金属管,脚心悬在离地面大概十几厘米的位置,脚趾可以自由活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丝袜里微微蜷了一下。大腿被一道宽皮带箍在椅垫上——这道皮带比其他几道都宽,大概四指的宽度,扣在膝盖往上大概一个手掌的位置。腰上那道刚好卡在肚脐上方两指——收得很紧,每一次吸气小腹往外顶的时候皮带会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胸口那道位置最低——横跨肋骨下缘从两侧的椅背骨架穿过。她现在整个人被这六道皮带固定在椅背的金属弧度里——从头到脚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部位是脖子和手指和脚趾。她可以左右转头,可以让手指尖在椅子扶手的木质面上蹭一下,可以让脚趾蜷起来把自己的脚心抠出一道痒痕。
然后她发现嘴里塞着东西。舌头被一颗硅胶口球压着——球体大概是她半握拳那么大,质地不是完全硬的,牙齿咬上去会微微陷入表层但咬不穿。口球两边各有一条细皮带绕过嘴角穿过上下嘴唇之间从脸颊两侧拉到后脑勺的位置扣死。她试着用舌头把口球往外顶——舌尖顶着硅胶球体最大的直径位置用力,口水被挤出来从口球的缝隙和嘴角渗了出去,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了胸口的衣服上。口球纹丝不动。
她开始挣扎。
不是那种有策略的、有步骤的、先判断哪个部位束缚最松再集中力量攻击那个薄弱环节的理智型挣扎。是纯粹的——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第一次意识到笼子的栅栏是真的的时候发出的——本能型爆发。她把全身上下所有能发力的肌肉群同时激活——腿往前蹬,腰往上拱,肩胛骨往后顶,手臂往外掰。椅子腿在地毯上刮出了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手腕在皮带内侧磨了两下——皮肤表面开始发红发烫但皮带纹丝不动。肩胛骨撞在金属椅背上的声音砰砰砰地在地下室里弹了回来。嘴里的口球把所有的叫喊都变成了含糊的、变了调的、闷在舌根和软腭之间出不来也咽不下去的呜呜声。口水从嘴角的边缘渗出来——不是流,是渗,一滴一滴地,顺着下巴的弧线淌到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
她在挣扎的空隙里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除了她屁股底下这张金属椅子之外,对面有一张深灰色的单人布面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白色的大理石面茶几。墙角有一个不锈钢的储物柜,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左手边的墙上有一道没有窗户的门——钢制的,表面的油漆是哑光深灰色,门把手是不锈钢的长杆型。头顶除了那根刺眼的日光灯管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钟表,没有窗,没有任何能让她判断方位或时间的外界参照物。她在这个房间里的定位全部归零——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栋大楼的第几层,不知道现在是凌晨还是白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门开了。
没有脚步声预兆——她没听到走廊里有脚步。门轴的润滑油很足,开启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动声。陆沉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穿着和几个小时之前在办公室里一样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没有打领带,鼻梁上还是那副无框眼镜。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子——杯口冒着热气。他把门从身后推上——钢门在门框里嵌入密封条时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他坐在了她对面的那张深灰色单人沙发上,把杯子搁在大理石茶几的杯垫上,翻开了一沓文件。
是她的文件。苏晚晴从那沓A4纸的左上角看到了一张自己的一寸蓝底证件照。那是她在学校档案馆里拍的——穿白色衬衫,头发扎了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赶紧拍完我还要去上算法课"的敷衍微笑。陆沉翻了几页找到了某一页——她不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但她能看到那页文字的排版格式和大学学生档案管理系统里导出的个人资料表格一模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她的姓名、学号、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老家的那个小镇的详细到门牌号的那个地址)、紧急联系人——妈妈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念出她妈妈名字的时候苏晚晴停止了挣扎。
不是认识到挣扎没用所以理性地做了停止的决定。是恐惧——是那种有人在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根火柴照亮了你身边所有的人偶但你不认识那些人偶的脸——那种恐惧——在一瞬间抽干了她全身上下所有肌肉里用于挣扎的多余ATP。他念完电话号码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那双无框眼镜,隔着从杯口冒上来的白色水蒸气,隔着这间地下室里刺眼的日光灯白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恶意的,不是阴森的,不是冷笑的。是平静的。和几个小时之前在十六层办公室里第一次坐下来跟她聊职业规划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上次给你妈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他把文件合上了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她看不清杯子里是什么,但在办公室那杯咖啡的记忆让她闻到了从这个方向飘过来的淡淡咖啡豆焦香时胃里绞了一下。她没法回答——嘴里的口球把所有音节都变成了喉咙里的闷震。她只能摇头——不是回答"不记得了",是想说"不要动我妈"。他用手指的指背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你妈身体不太好,你说过她在吃降压药。一个人住在镇上,左邻右舍也不是很熟。如果她连续好几天没接到你的电话——她会着急的。人一着急血压就不稳。"他的语气和之前在办公室里指点她项目规划的方案时一模一样——温和,耐心,在末尾有个极短的下沉音。但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脊椎——不是疼,是冷。从尾椎一路冷到后脑勺的那种冷。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的椅子面前蹲下来——他的脸现在和她的脸在同一水平线上,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的眼睛能看清他无框眼镜镜片里的那层淡蓝色防蓝光镀膜——也能看清自己在那层镀膜上的倒影:一个被口球撑开了嘴巴、嘴角还挂着口水渍、头发散乱地贴在太阳穴上的人。他透过镜片和她倒影的重叠区——平视着她的眼睛。眼对眼,同高,不到一米。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他没有等她的回应——他知道口球让她无法回应。他站起来,绕过她的椅背走到门边——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和整个房间一起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门锁合上了。钢锁芯在门框里弹进锁孔的金属撞击声在混凝土墙之间弹了好几圈才散尽。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苏晚晴在完全的黑暗中张着嘴——嘴被口球撑成了椭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锁骨窝里积满了之后溢出来顺着
[X] 往下淌。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嘴被口球堵着也嚎不出来。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连续震动,眼泪从眼角一颗一颗溢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沿着鼻梁流到鼻孔边缘被吸进去再从里面呛出来。她在黑暗中用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脖子左右摇头——她想甩掉眼泪,想甩掉他在镜片后面那个平静的眼神,想甩掉他念出她妈名字时那一页纸上倒映的证件照蓝光。但摇头只是把眼泪甩到了身体两侧更远的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了大概五六分钟——眼泪慢慢停了,不是哭够了,是泪腺暂时分泌不出更多液体了。她开始试着用被绑在椅背上的手指去摸皮带扣的结构——手指尖能碰到扶手下方的金属齿槽,能摸到那个卡死齿槽的小卡笋。卡笋是一块只有指甲盖一半大小的金属片,卡在齿槽的正中央——她用手指甲往里顶了一下,金属片纹丝不动。又顶了一下。还是不动。她在黑暗中继续摸着那个小卡笋——不是因为她觉得能打开,是因为在完全的黑暗和完全的束缚里,这是她手上唯一还能做的事。
然后门又开了。
日光灯重新亮起来的瞬间她眯起了眼——瞳孔在黑暗里放大了不知道多久,突然被白光刺进来眼球一阵酸痛。陆沉站在门口——西装还是那套,眼镜还是那副,表情还是那个。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不锈钢的小推车——医院里那种放在病床边上的移动器械推车。推车上放着一个小型的金属托盘,托盘里有几样东西——苏晚晴在逆着光的剪影里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他只推了推车进来把她身后那扇钢门重新推上——然后按了一下门边墙上的某个按钮。头顶日光灯的色温从冷白变成了暖黄——亮度也从刺眼的最高档降到了柔和的中档。
他把推车推到她的椅子右手边半米左右的位置。金属托盘里的东西现在她侧头能看到一部分。有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像是医院注射室里用的那种小药瓶,瓶口封着橡皮塞。有一把医用剪刀——不锈钢的,刀口很短很钝。还有一团细绳——白色的棉绳,大概只有一毫米粗细,卷成一个规则的小圆盘。他拿起那把剪刀——苏晚晴下意识地把头往后仰脖子绷紧了——但他没有把剪刀指向她的脸。他剪开了她衬衫袖子上的一颗袖扣。剪完之后把剪刀放回托盘里,从托盘上拿起那个小玻璃瓶——拔掉橡皮塞,用一根棉签蘸了瓶子里透明的液体。
他用沾着液体棉签的棉头轻轻抹在她左前臂内侧——就是手臂被皮带固定在扶手之后皮带和手掌之间暴露在外的左手腕上方那截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抹完之后他把棉签扔进推车下层的一个小垃圾桶里把玻璃瓶的橡皮塞塞回去放回托盘。然后他把推车推到了墙角——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先这样。"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暖黄灯光下他的侧脸被光影割成了两半,一半被照亮能看到镜片反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轮廓。"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灯还亮着——暖黄的低亮度灯光没有灭。苏晚晴听到他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另一道门关上的闷声完全切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他抹过药水的那截左前臂皮肤——没有红肿没有刺痛没有任何异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现在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他还会有下一次。他说的"明天我再来看你"——不是在安慰她明天你会被释放。是一个提前约定的下一次访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