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子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口水印。
　　他动了动手指。镜子里的人也动了动手指。
　　他又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胸前别着的校牌——
　　东海市第一中学 高二（七）班 白尘
　　白尘。
　　三千年前，他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数学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高中生，因为高考时一场意外穿越到了修真界。
　　三千年里，他从外门杂役做起，一路修到渡劫期，横扫八荒六合，创立青云宗，被尊为“青云子”。
　　然后在渡天劫的时候，被一道金色雷劫劈了回来。
　　对，就是劈了回来。
　　又回到了这间教室。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讲台。
　　讲台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鬼画符般的公式。
　　“所以，sin²x的积分——”
　　白尘盯着那些公式看了三秒钟。
　　他脑子里有《太虚剑诀》《九转丹经》《天罡符箓大全》《万阵图说》……一共四百多部修真典籍，随便拿一篇出来，都能让整个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
　　但是他脑子里没有sin²x的积分。
　　三千年没碰过数学，他连sin是什么都忘了。
　　“白尘。”
　　白尘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地中海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头在指尖转了一圈：“sin²x的积分等于多少？”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白尘沉默了。
　　他的元神在以每秒十万八千转的速度运转，三千年修真生涯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过脑海——他想起自己在血魔崖独战十大魔君，想起自己在天劫台上硬扛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想起自己在万仙大会上舌战群修、力压八方——
　　但他想不起sin²x的积分。
　　“等于……”他斟酌着开口，“二分之一x减去四分之一sin2x加C？”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地中海老师的粉笔头掉在了地上。
　　“你居然答对了？”
　　白尘也愣了一下。那个答案是他用元神从那四百多部修真典籍的夹缝里硬生生翻出来的——三千年前高二的记忆，被压在最底层，都快发霉了。
　　“但是，”地中海老师捡起粉笔头，眼神锐利，“你上节课在睡觉，上上节课也在睡觉，上上上节课还在睡觉——你是怎么答对的？”
　　白尘面不改色：“预习了。”
　　“预习？”地中海老师冷笑一声，“那好，你上来，把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写出来。”
　　白尘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然后他对着黑板，画了一个阵法。
　　那是一个简化版的聚灵阵，专门用来汇聚天地灵气的。在修真界，这是最基础的阵法，三岁小孩都会画。白尘画的时候还顺手改良了一下，加了两道辅助线，把灵气运行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画的是什么？”
　　地中海老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白尘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聚灵阵的纹路在日光灯下闪着粉笔灰的白光，繁复而精妙，每一道弧线都暗合天道。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是地球。
　　没有灵气。
　　没有阵法。
　　只有数学课。
　　“辅助线。”他面不改色地说。
　　“辅助线？”地中海老师指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你管这叫辅助线？你解个积分画这么多辅助线？”
　　“这个，”白尘指着一道符文，语气沉稳，“是连接已知条件和未知答案的桥梁。这个，”他指向另一道符文，“是对函数图像的多维度解析。这个，”他指向最大的那个符文，“是整体思路的可视化呈现。”
　　地中海老师沉默了。
　　他在思考这番话是不是在胡扯。
　　但白尘的语气太笃定了，表情太认真了，站在讲台上的姿态太像一个正在授课的数学教授了——虽然他画的东西跟数学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地中海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先下去。”
　　白尘放下粉笔，镇定地走回座位。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同桌赵小胖用课本挡住脸，压低声音问他：“你画的到底是啥？”
　　白尘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一个阵法。”
　　“什么阵法？”
　　“可以汇聚天地灵气、加速修炼的那种。”
　　赵小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恍然大悟：“哦——你是不是在玩那个叫《凡人修仙》的游戏？我听说最近特别火。”
　　“……算是吧。”
　　“我就知道！”赵小胖兴奋地拍了拍桌子，“那个辅助线的说法，一听就是从游戏论坛学的！哥们你太有才了，下课教教我呗？”
　　白尘没有回答。
　　四十分钟后，东海一中高二（七）班。
　　白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脑子里在推演太虚剑诀第一层的灵气运行路线。
　　讲台上，班主任正在开学第一课的班会上激情演讲。
　　“同学们，高二是整个高中最关键的一年！选科分班之后，你们将面临全新的课程体系、全新的竞争环境——”
　　白尘没在听。
　　他在研究一个问题：这具身体的灵根资质随是极品天灵根，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想重新筑基，得先找到一种淬体灵药打底。但是现代社会，灵药去哪儿找？
　　——所以，这学期我们要重点抓三项工作。”
　　班主任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把白尘的思绪拉了回来。
　　“第一，早恋问题。某些同学，小小年纪心思不要花在歪门邪道上，我不管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在学校里就给我老老实实读书！”
　　“第二，手机问题。上课期间一律不允许使用手机，发现一次没收一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后排某个人身上。
　　“不许在学校里搞封建迷信活动。”
　　白尘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上周有同学举报，”班主任的语气冷了下来，“有人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偷偷卖符纸和所谓的‘桃花符’。还打着‘青云大师亲传弟子’的旗号，十块钱一张。”
　　白尘：“……”
　　“卖符纸的那位同学，”班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虽然已经分了班，但我希望你在新班级里不要再搞这些名堂。”
　　白尘缓缓抬起头。
　　他对上了班主任的眼睛。
　　班主任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虚了，冷笑一声：“怎么，不狡辩了？你那桃花符上写的什么‘速效脱单符’，人家买回去贴在床头，第二天她妈以为她在搞什么邪教，直接打110了你知道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前排一个女生忽然转过头，满脸震惊地看着白尘：“那个符是你画的？”
　　白尘的表情更僵硬了。
　　他想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他三千年前干的——暑假之前在拼夕夕上看到一个“道家符箓DIY套装”，觉得好玩就买了，结果一画就上头，画了三十几张桃花符、考试符、防脱发符，以十块钱一张的价格卖遍了半个学校。
　　更离谱的是，那些符纸还真有那么一丁点儿效果。
　　因为原身无意中画的符文，和修真界的基础符箓居然有七分相似，虽然灵气全无，但符文的笔画本身就会引动一丝微弱的天地气场。
　　“不是，”白尘试图解释，“那其实不算封建迷信，从理论上来讲它只是一种能量引导——”
　　“你给我出来！”
　　班主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全班哄堂大笑。
　　“到办公室去！今天不把你家长叫来，你就别想上课了！”
　　白尘被班主任拎着耳朵拖出教室的时候，忽然生出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他，青云老祖，修真界第一剑仙，三千年修为的大能。
　　穿越回现代都市之后，混成了全校最大的校霸，正被学校老师正义制裁。
　　而这个校霸的第一项罪名，是卖桃花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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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尘回到这个家已经一天了，昨天去办公室求爷爷告奶奶，真心忏悔，发誓不会再有下次才把班主任哄好。
　　八十平米的老式小套二，坐落在东海市以后炒到最贵的学区房里，但是目前这一片还是老小区。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市中心最高的cbd办公大楼，阳台上种满了他妈养的花花草草。
　　整栋房子里面的装修风格是“法式轻奢”，大理石的纹路温润如白玉，水晶吊灯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高级香薰的味道。
　　那个穿着墨绿色真丝睡裙的女人，正慵懒地陷在沙发里看电视。
　　她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优雅得像是某幅古典油画里的人物。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随意散落，衬得那张保养极好的面孔愈发白皙。
　　苏婉清，三十四岁，单身母亲，职业是某外资企业的高管——不过这份工作的存续时间还有待商榷。
　　三千年前，白尘穿越到修真界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里骂他数学考了六十八分。
　　三千年后他回来了，发现她依然年轻、依然漂亮、依然会骂他数学考了六十八分。
　　时间的伟力在她面前好像失效了。
　　“尘尘？”苏婉清头也没回，“你昨天是不是又被叫办公室了？”
　　白尘正准备溜回自己房间，脚步骤然一顿。
　　“没有。”
　　“王老师在家长群里通报了，”苏婉清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说你上数学课在睡觉，还跑上去乱画黑板，还向同学兜售桃花符，传播封建迷信。”
　　白尘：“……”
　　“过来。”
　　他走了过去。
　　苏婉清终于转过头，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张脸在这个角度看上去，确实有着让周围所有女性黯然失色的资本。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指甲是淡淡的豆沙色。
　　“你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没有。”白尘任由她捏着脸，面无表情。
　　三千年了。他在修真界叱咤风云，受万人敬仰，谁敢捏他的脸，他反手就是一剑。但是现在捏他脸的是他妈。他不能一剑劈了他妈。
　　“真的没有？”苏婉清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搜寻着什么痕迹。看了几秒，忽然咦了一声，“奇怪。”
　　“怎么了？”
　　“你的皮肤变好了。”
　　她凑近了些，那股高级香薰的味道更清晰了，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玫瑰尾调。她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距离能清楚地数清每一根。白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这毛孔细腻得，用磨皮软件磨过似的，”苏婉清惊叹道，“还有这眼睛，以前跟死鱼似的，现在怎么感觉会发光了？儿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变帅了？”
　　“长开了。”
　　“长开了？你昨天还没长开，今天就长开了？你以为你是花啊？”
　　白尘陷入沉默。
　　其实是因为他重新修炼了。虽然地球的灵气稀薄得令人发指，但至少还能吸收那么一丁点儿。他花了一个晚上在房间里布置了一个简易聚灵阵，把方圆五百米的灵气全部抽干，终于把修为恢复到了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的附带效果之一，就是皮肤变好。
　　但他不能说。
　　“老实交代，”苏婉清双手抱胸，审视着他，“是不是那个林诗音？”
　　“谁？”
　　“少装傻，就那个数学考一百四的，王老师说她就坐在你前面。你是不是上课老看人家后脑勺？看人家马尾辫甩来甩去的，少女漫画那种纯纯的恋爱？你妈年轻时候也是校花，追我的人从教室排到操场，我跟你说这种事——”
　　“妈，”白尘打断她，“你是不是跟启明星国际的人事总监有矛盾？”
　　苏婉清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她盯着白尘看了三秒钟，慢慢靠在沙发背上。
　　“你怎么知道的？”
　　白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打算辞职吗？”他问。
　　“我在想。”苏婉清垂下眼睛，语气第一次变得认真了些，“这次空降来的新老板带了一整个管理团队，摆明了是要大换血。像我这种前任CEO留下的人，迟早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以后你妈可能就不是苏总了。我们娘俩得开始省吃俭用了。”
　　白尘看着她。
　　这个女人把他养到十六岁，又要赚钱又要带娃，在职场里像一头母狼一样替儿子争取每一寸生存空间。她从来不说累，从来不说苦，唯一的缺点就是脾气太大。
　　“没关系，”他说，“等我毕业了，我可以挣钱养你。”
　　苏婉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就你那数学六十八分，你毕业了能干啥？搬砖？”
　　说完又捏住他的脸，这回用了点力，像是在揉面团：“不过你这话，妈妈收着了。乖。”
　　白